一個問題

讀書與做人 胡適 第2頁,共2頁

他們來對我說,我沒有話可駁回,只妤答應了。過了三個月,我租了一所小屋,預備成親。老先生果然送了一些破爛傢俱,我自己添置了一點。伯安、石生一些人發起一個公份,送了我六十多塊錢的賀儀,只夠我替女家做了兩套衣服,就完了。結婚的時候,我還借了妤幾十塊錢,才勉強把婚事辦了。

結婚的生活,你還不曾經過。我老實對你說,新婚的第一年,的確是很有樂趣的生活。我的內人,人極溫和,她曉得我的艱苦,我們從不肯亂花一個錢。我們只用一個老媽,白天我上陳家教書,下午到女師範教書,她到蒙養院教書。晚上回家,我們自己做兩樣家鄉小菜,吃了晚飯,閒談一會,我改我的卷子,她陪我坐著做點針線。我有時做點文字賣給報館,有時寫到夜深才睡。她怕我身體過勞,每晚到了十二點鐘,她把我的墨盒紙筆都收了去,吹滅了燈,不許我再寫了。

小山,這種生活,確有一種樂趣。但是不到七八個月,我的內人就病了,嘔吐得很厲害。我們猜是喜信,請醫生來看,醫生說八成是有喜。我連忙寫信回家,好叫家母歡喜。老人家果然歡喜得很,託人寫信來說了許多孕婦保重身體的法子,還做了許多小孩的衣服小帽寄來。

產期將近了。她不能上課,請了一位同學代她。我添僱了一個老媽子,還要準備許多臨產的需要品。好容易生下一個男孩子來。產後內人身體不好,乳水不夠,不能不僱奶媽。一家平空減少了每月十幾塊錢的進賬,倒添上了幾口人吃飯拿工錢。家庭的擔負就很不容易了。

過了幾個月,內人身體復原了,依舊去上課,但是記掛著小孩子,覺得很不方便。看十幾塊錢的面上,只得忍著心腸做去。

不料陳老先生忽然得了中風的病,一起病就不能說話,不久就死了。他那兩個寶貝兒子,把老頭子的一點存款都瓜分了,還要趕回家去分田產,把我的三個小學生都帶回去了。

我少了二十塊錢的進款,正想尋事做,忽然女學堂的校長又換了人,第二年開學時,他不曾送聘書來,我托熟人去說,他說我的議論太偏僻了,不便在女學堂教書。我生了氣,也不曾再去求他了。

伯安那時做眾議院的議員,在國會里頗出點風頭。我託他設法。他託陳老先生的朋友把我薦到大學堂去當一個事務員,一個月拿三十塊錢。

我們只好自己刻苦一點,把奶媽和那添僱的老媽子辭了。每月只吃三四次肉,有人請我吃酒,我都辭了不去,因為吃了人的,不能不回請。戲園裡是四年多不曾去過了。

但是無論我們怎樣節省,總是不夠用。過了一年又添了一個孩子。這回我的內人自己給他奶吃,不僱奶媽了。但是自己的乳水不夠,我們用開成公司的豆腐漿代他,小孩子不肯吃,不到一歲就殤掉了。內人哭的什麼似的。我想起孩子之死全系因為僱不起奶媽,內人又過於省儉,不肯吃點滋養的東西,所以乳水更不夠。我看見內人傷心,我心裡實在難過。

後來時局一年壞似一年,我的光景也一年更緊似一年。內人因為身體不好,輟課太多,蒙養院的當局頗說嫌話,內人也有點拗性,索性辭職出來。想找別的事做,一時竟尋不著。北京這個地方,你想尋一個三百五百的闊差使,反不費力。要是你想尋二三十塊錢一個月的小事,那就比登天還難。到了中、交兩行停止兌現的時候,我那每月三十塊錢的票子更不夠用了。票子的價值越縮下去,我的大孩子吃飯的本事越大起來。去年冬天,又生了一個女孩子,就是昨天你看見我抱著的。我託了伯安去見大學校長,請他加我的薪水,校長曉得我做事認真,加了我十塊錢票子,共是四十塊,打個七折,四七二十八,你替我算算,房租每月六塊,伙食十五塊,老媽工錢兩塊,已是二十三塊錢了。剩下五塊大錢,每天只派著一角六分大洋做零用錢。做衣服的錢都沒有,不要說看報買書了。大學圖書館裡雖然有書有報,但是我一天忙到晚,公事一完,又要趕回家來幫內人照應小孩子,哪裡有工夫看書閱報?晚上我騰出一點工夫做點小說,想賺幾個錢。我的內人向來不許我寫過十二點鐘的,於今也不來管我了。她曉得我們現在所處的境地,非尋兩個外快錢不能過日子,所以只好由我寫到兩三點鐘才睡。但是現在賣文的人多了,我又沒有工夫看書,全靠絞腦子,挖心血,沒有接濟思想的來源,做的東西又都是百忙裡偷閒潦草做的,哪裡會有好東西?所以往往賣不起價錢,有時原稿退回,我又修改一點,寄給別家。前天好容易賣了一篇小說,拿著五塊錢,所以昨天全家去逛「中央公園」,去年我們竟不曾去過。

我每天五點鐘起來——冬天六點半起來——午飯後靠著桌子偷睡半個鐘頭,一直忙到夜深半夜後。忙的是什麼呢?我要吃飯,老婆要吃飯,還要喂小孩子吃飯——所忙的不過為了這一件事!

我每天上大學去,從大學回來,都是步行。這就是我的體操,不但可以省錢,還可給我一點用思想的時間,使我可以想小說的佈局,可以想到人生的問題。有一天,我的內人的姐夫從南邊來,我想請他上一回館子,家裡恰沒有錢,我去問同事借,那幾位同事也都是和我不相上下的窮鬼,哪有錢借人?我空著手走回家,路上自思自想,忽然想到一個大問題,就是「人生在世,究竟是為什麼的?」我一頭想,一頭走,想入了迷,就站在北河沿一棵柳樹下,望著水裡的樹影子,足足站了兩個鐘頭。等到我醒過來走回家時,天已黑了,客人已走了半天了!

自從那一天到現在,幾乎沒有一天我不想到這個問題。有時候,我從睡夢裡喊著:「人生在世,究竟是為什麼的?」

小山,你是學哲學的人。像我這樣養老婆,喂小孩子,就算做了一世的人嗎……

1926年8月,選自《胡適文存》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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