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學方法

讀書與做人 胡適 第1頁,共1頁

在這樣的熱天,承諸位特別跑到這裡來聽我來講話,我是覺得非常的感激,青年會的幾位先生,特地組織這一個青年讀書互助會,並且發起這樣一個演講周,亦非常值得贊助,在我個人,以為能夠幾個青年,互相的團結起來,組織讀書會,或者一人讀一本書,拿心得貢獻給其他的會員,或者幾個人讀一本書,將大家所得到的結果提出來互相討論都是非常之好,非常之好的。可是請幾個人來講演,以為這樣就達到了讀書會的目的,做到了讀書的目的。卻是未必的,今天我來講這個「治學方法」,實在是勉強的,因為作演講並不就是讀書會的目的,而且這題目也空泛得無人可講,我們知道,各種學問,都有它治學的方法,比如天文,地理,醫學,社會科學,各有各的治學方法,而我居然說「治學方法」,包括得如此其廣,要講起來那就是發瘋,誇大狂,但是學問的種類雖是如此其多,貫於其中的一個「基本方法」,卻是普遍的,這個「基本方法」,也可以說是,或者毋寧說是方法的習慣,是共同的,是普遍的,歷史上無數在天文學上,在哲學上,在社會科學上,凡是有大成就的,都是因為有方法的習慣。

三百年以前,培根說了句很聰明的話,他說,世上治學的人可分為三種,那就是,第一,蜘蛛式的,亦是靠自己肚子裡分泌出絲來,把網作得很美很漂亮,也很有經緯,下點雨的時候,網上掛著雨絲,從側面看過去,那種斜光也是很美。但是雖然好,那點學問卻只是從他自己的肚子造出來的。第二種是螞蟻式的,只知道集聚,這裡有一顆米,把它三三兩兩的抬了去,死了一個蒼蠅,也把它抬了去,在地洞裡堆起很多東西,能消化不能消化卻不管,有用沒有用也是不管,這是勤力而理解不足。第三種是蜜蜂式的,這種最高,蜜蜂採了花去,更加上一度製造,取其精華而去其糟粕,是經過改造製造出新的成績的。孔子說過,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蜜蜂的方法,是又學又思,是理想的作學方法。

一個人有天才,自然能夠使他的事業得到成功,然而有天才的人,卻很少很少,天才不夠的人,如果能用功,有方法的訓練,雖然不敢說能夠趕得上天才一樣的成就大,而代替天才一部分,卻是可以說的,至於那些各種科學上的大偉人,那差不多天才與功力相併相輔,是千萬人中之一人。

現在說到本題,治學,第一步,我們所需要的是工具,種田要種田的工具,作工要作工的工具,打仗要有武器,也是工具。先要把工具弄好,才能開步走。治學最重要的工具就是自己的能力,基本能力,本國的語言文字,我們可以得到本國所有的東西,外國的語言文字,我們可以從中得到外國的智識,得到過去所集聚下來的東西,完全要靠這一方面。其他就是基本智識,從中學到大學,給了我們的都是這東西,這是一把總的鑰匙,儘管我們不熟練於證一個幾何三角,儘管我們不能知道物理化學各個細則,但是我們要在必須應用到的時候能夠拿來用,能夠對這些有理解,再其次就是裝置,無論是賣田賣地賣首飾,我們總要把最基本的裝置齊全,一些應用的辭典,表冊,目錄,是必需的,同時,治學的人差不多是窮士居多,很多的書不能都買全,所以就要知道我們周圍的,代替我們裝置的有些什麼,比如北平的圖書館。那裡邊有些什麼書能夠被我們所應用,比方說,協和醫校製備些什麼專門的書籍,以及某家藏有某種不輕易得到的秘典,某處有著某種我所需要的裝置,這些,我們都要看清楚。

第二部就是習慣的養成,這可以分四點來講,第一是不要懶,無論是作工也好,種田也好,都不要懶,懶是最要不得的,學問更其如此,多用眼,不要拿人家的眼當自己的眼,多用手,耳,甚至多用自己的腳,在需要的時候,就要自己去跑一趟,必須用自己的眼看過,自己的耳聽過,自己的手摸過,甚至自己的腳走到過,這樣才能稱是自己的東西,才真是自己得來的。如果你要懶,那就要大懶,不要小懶,那意思就是要一勞永逸,比如說我實在懶得不得了,字典又是這樣的不好查,那我就自己去作一部字典出來,那以後就可以貫徹你的懶,字典拿起來,一翻就翻著,有種種的發明的人,不是大不懶就是大懶,比方說佛教是什麼,你必須自己去翻過書,比方說我今天要跑到這裡來講講辯證法是什麼,那你一定用過眼,手,腳。把問題弄清楚,作提要作札記,這樣,即使你是錯誤的,這是你的,不是別人的。第二是不苟且,上海人所謂不拆爛汙,我們要一個不放過,一句不放過,一點一畫不放過。在數學上一個「0」不放過,光是會用手,用腳,那是毛手毛腳沒有用,勤要勤得好不要勤得沒有用,如果我有權能夠命令諸位一定讀那本書,我就要諸位讀巴斯德傳,他就是不苟且,他就是注意極小極小百萬分千萬分之一的東西,一罈酒壞了,巴斯德找出了原因是一點點小的黴菌的侵入,一次,蠶忽然都得了病差不多就損失到二萬萬法郎,那原因就是在於一點點的百萬分千萬分之一的一個小黃點,那是要顯微鏡才能看得出來的,後來找著了病,又費了幾年之力,找著了它的治法,那就是蠶吐了絲之後,變蛹,變蛾,然後蛾再生卵,就用這個蛾釘起來,弄乾,拿顯微鏡照,如果蛾的身上發現了那種極小極小的黃點,那這個蛾所產的卵都把它燒了,就用了這個方法,省去了無數的不必需的損失,這就是一點不放過,一點不放過才能找出病源,這是真確,這是細膩。第三點就是不要輕於相信,要懷疑,要懷疑書,要懷疑人,要懷疑自己,不要輕於相信人家,「先小人而後君子」,所謂「三個不相信出個大聖人」,我對這話非常佩服,所謂「打破砂鍋問到底」,就是告訴我們要懷疑,不要太迷信了自己的手眼,要相信比我們手眼精確到一百萬倍一千萬倍的顯微鏡望遠鏡,不要相信蔡元培,或者相信一個胡適之,無論有怎樣大的名望的人,也許有錯。為什麼人家說六月六洗澡特別好,當鋪裡也要在六月六曬衣服,為什麼?我們不要輕於相信有許多在我們腦子裡的知識,許多小孩子時代由母親哥哥姐姐,甚至老媽子洋車伕告訴我們的,或者是學堂裡的老師,阿毛阿狗告訴你的不一定對,王媽李媽也不一定對,周老師陳老師說的話也許有錯,我們說「拿證據來」!鬼,我們自然不相信了,但是許多可信程度與鬼差不多的,我們還在相信,這不好。「三個不相信,出個大聖人」!這是謙卑,自以為滿足了,那就不需要了,也就沒有進步了,我們要有無窮盡的求知慾,要有無窮盡的虛,什麼是虛?就是有空的地方,讓新的東西進去。綜上所說,習慣養成的大概就是如此。要有了習慣的養成,才能去做學問。

我們普遍都知道的有什麼歸納法,演繹法,歸納是靠現成的材料把它集合起來,而演繹法則是由具體的事物推測到新的結果,打個比方,今天我們在協和大禮堂講演,就拿本地風光治病來說,某病用某藥,某病用某藥,都是清清楚楚,但為什麼這就是猩紅熱,而不是虎列拉,不是瘧疾,那就是因為我們知道猩紅熱有某種某種症狀歸納起來得出的結論,同時我們如果知道病理生理那我們就可以知道某部分損害了,就可以得出某種結果,就可以經舊的智識裡得出新的結論,要做到這步必須要有廣博的智識。古人說,開卷有益,古人留下來的一些現成東西我們為什麼不去求?不僅是自己本行內的智識要去求,即使不與本行相反的也要去求,王荊公說:「致其知而後識。」所以要博。墨子老子的書,從前有些不能懂,到了嘉慶年間算學的傳入知道里邊也有算學,隨後光學力學傳入,再以後邏輯學經濟學傳入,才知道墨子裡邊也有光學,也有力學,以及邏輯學經濟學,越是知道得多,瞭解一個事物一個問題越深,頭腦簡單的人,拿起一個問題越好解決,比方說社會不好,那乾脆來個革命,容易得很,等到知道得多一點,他解決的方法也就來得精密。巴斯德,他是學有機化學,發明黴菌,研究得深了,那這一學問就牽涉到一切的學問上去,和生理學地質學等都可以發生關係,因為他博,所以蠶病了他可以治,酒酸了或者醋不酸了,他也可以治,其實他並沒有研究過蠶酒學,動物學家也許不能治他卻能治。據說牛頓發明「萬有引力」,是因為見到蘋果掉在地上,我們也都看見過蘋果落在地上,可是我們就沒有發明「萬有引力」。巴斯德說過(講學問我總喜歡說到巴斯德):「在考查研究範圍之內,機會,幫助有準備的心。」牛頓的心是有準備的,我們則沒有準備。從前我看察爾斯的《世界史綱》,覺得內容太博,這裡一個定理,那裡一個證明,抓來就能應用,真是左右逢源,俯拾即是。其次,我們就要追求問題,一些有創造有發明的人,都是從追求問題而來,如果諸位說先生不給問題,你們要打倒先生,學校裡沒有書裝置給你們解決問題,要打倒學校,這是千對萬對,我是非常贊成,就是因為追求問題是千對萬對,我舉一個例,有一天我上廬山,領了一個小孩,那小孩有七八歲,當時我帶了一副骨牌,三十二張的骨牌,預備過五關消遣,那小孩就拿骨牌在那裡接龍,他告訴我把三十二牌接起來,一定一頭是二,一頭是五,我問他試過幾回嗎,他說試過幾回,我一試,居然也如此,這就是能提出問題,宇宙間的問題,多得很,只要能出問題,終究就能得到結果,自然骨牌的問題是很好解決,就是牌裡面只有二頭與五頭是單數,其他都是雙數,問題發生,就得到新的發現,新的智識,有一次我給學生考邏輯學,我說,我只考你們一個問題,把過去你們以自己的經驗解決了問題的一件事告訴我,其中一個答得很有意思。他晚上看小說,煤油燈忽然滅了,但是燈裡面還有油,原因是燈帶短吸不起油,這怎麼辦呢,小說不能看完,如果燈底下放兩個銅子墊起來,煤油也仍是不會上來的,他後來忽然想起從先學校裡講過煤油比水輕,所以他就在裡邊灌上水,油跑到上面,燈帶吸著油,小說就看完了,這都是從實際裡提出問題得到新的學問,所以無論是學工業,學農業,學經濟,第一就是提出問題,第二就是提出許多假定的解決,第三就是提出假定解決人(甲、乙、丙),最後求得證實,如果你不能從舊的裡面得出新的東西來,以前所學即是無用,所謂「養兵千日用在一朝」,就如我說煤油燈這一個故事。

最後還要說一點,書本子的路,我現在覺得是走不通了,那隻能給少數的人,作文學,作歷史用的,我們現在所缺的,是動手,報紙上宣傳著學校裡要取消文科法科,那不過是紙上談兵,事實上辦不到,如果能夠辦到,我是非常贊成,我們寧可能夠打釘打鐵,目不識丁,不要緊,只是在書堆裡鑽,在紙堆裡鑽,就只能作作像。我胡適之這樣的考據家,一點用沒有。中國學問並不是比外國人差,其實也很精密,可是中國的顧亭林等學者在那裡考證音韻,為了考證古時這個字,讀這個音不是讀那個音,不惜舉上一百六七十個例!可是外國牛頓,他們都在注意蘋果掉地,在發明望遠鏡,顯微鏡,看天看地,看大看到無窮,看小也看到無窮,能和宇宙間的事物混作一片,那才是作學問的真方法。

到這裡差不多講完了,在上面我舉了培根所說的三個畜生,這裡我再加上一對畜生,來比方治學的方法,你們都知道龜兔賽跑的故事,兔子雖然有天才,卻不能像烏龜那樣拼命的爬,所以達到目的的是烏龜而不是兔子,治學的方法也是如此,寧可我們沒有天才拼命的努力,不可自恃天才去睡一大覺,寧可我們作烏龜,卻不可去當兔子,所以我們的口號是:「兔子學不得,烏龜可學也!」自然最好是能夠龜兔合而為一。

1932年7月9日,在北平青年讀書互助會的演講,原載於1932年7月10日至12日北平《世界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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