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在途上

故都的秋 郁達夫 第2頁,共2頁

自從龍兒生病以後連日連夜看護久已倦了的她,又哪裡經得起最後的這一個打擊?自己當到京之夜,見了她的衰容,見了她的淚眼,又哪裡能夠不痛哭呢!

在哥哥家裡小住了兩三天,我因為想追求龍兒生前的遺蹟,一定要女人和我仍復搬回什剎海的住宅去住它一兩個月。

搬回去那天,一進上屋的門,就見了一張被他玩破的今年正月裡的花燈。聽說這張花燈,是南城大姨媽送他的,因為他自家燒破了一個窟窿,他還哭過好幾次來的。

其次,便是上房裡磚上的幾堆燒紙錢的痕跡!系當他下殮時燒的。

院子裡有一架葡萄,兩棵棗樹,去年採取葡萄棗子的時候,他站在樹下,兜起了大褂,仰頭在看樹上的我。我摘取一顆,丟入了他的大褂兜裡,他的鬨笑聲,要繼續到三五分鐘。今年這兩棵棗樹,結滿了青青的棗子,風起的半夜裡,老有熟極的棗子辭枝自落。女人和我,睡在床上,有時候且哭且談,總要到更深人靜,方能入睡。在這樣的幽幽的談話中間,最怕聽的,就是這滴答的墜棗之聲。

到京的第二日,和女人去看他的墳墓。先在一家南紙鋪裡買了許多冥府的鈔票,預備去燒送給他。直到到了妙光閣的廣誼園塋地門前,她方從嗚咽裡清醒過來,說:「這是鈔票,他一個小孩如何用得呢?」就又回車轉來,到琉璃廠去買了些有孔的紙錢。她在墳前哭了一陣,把紙錢鈔票燒化的時候,卻叫著說:

「龍!這一堆是鈔票,你收在那裡,待長大了的時候再用,要買什麼,你先拿這一堆錢去用吧!」

這一天在他的墳上坐著,我們直到午後七點,太陽平西的時候,才回家來。臨走的時候,他娘還哭叫著說:

「龍!龍!你一個人在這裡不怕冷靜的麼?龍!龍!人家若來欺你,你晚上來告訴娘吧!你怎麼不想回來了呢?你怎麼夢也不來託一個呢?」

箱子裡,還有許多散放著的他的小衣服。今年北京的天氣,到七月中旬,已經是很冷了。當微涼的早晚,我們倆都想換上幾件夾衣,然而因為怕見到他舊時的夾衣袍襪,我們倆卻盡是一天一天地挨著,誰也不說出口來,說「要換上件夾衫」。

有一次和女人在那裡睡午覺,她驟然從床上坐了起來,鞋也不拖,光著襪子,跑上了上房起居室裡,並且更掀簾跑上外面院子裡去。我也莫名其妙跟著她跑到外面的時候,只見她在那裡四面找尋什麼。找尋不著,呆立了一會,她忽然放聲哭了起來,並且抱住了我急急地追問說:「你聽不聽見?你聽不聽見?」哭完之後,她才告訴我說,在半醒半睡的中間,她聽見「娘!娘!」的叫了兩聲,的確是龍的聲音,她很堅定地說:「的確是龍回來了。」

北京的朋友親戚,為安慰我們起見,今年夏天常請我們倆去吃飯聽戲,她老不願意和我同去,因為去年的六月,我們無論上哪裡去玩,龍兒是常和我們在一處的。

今年的一個暑假,就是這樣的,就在悲嘆和幻夢的中間消逝了。

這一回南方來催我就道的信,過於倉促,出發之前,我覺得還有一件大事情沒有做了。

中秋節前新搬了家,為修理房屋,部署雜事,就忙了一個星期。出發之前,又因了種種瑣事,不能抽出空來,再上龍兒的墳地裡去探望一回。女人上東車站來送我上車的時候,我心裡盡是酸一陣痛一陣地在回念這一件恨事。有好幾次想和她說出來,叫她於兩三日後再往妙光閣去探望一趟,但見了她的憔悴盡的顏色,和苦忍住的悽楚,又終於一句話也沒有講成。

現在去北京遠了,去龍兒更遠了,自家只一個人,只是孤伶仃的一個人。在這裡繼續此生中大約是完不了的漂泊。

一九二六年十月五日在上海旅館內

[原載一九二六年七月一日《創造月刊》第一卷第五期(此期延期出版)]


作者「郁達夫」的其他小說

沉淪》《春風沉醉的晚上》《不甘沉淪的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