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餘者

故都的秋 郁達夫 第2頁,共2頁

thecurfewtollstheknellofpartingday,thelowingherdwindsslowlyo'erthelea,theploughmanhomewardplodshiswearyway,andleavestheworldtodarknessandtome.

好詩好詩!

andleavestheworldtodarknessandtome.

我的錯雜的思想,又這樣的彌散開來了。天空高處,寒風烏烏地響了幾下,我俯倒了頭,盡往東北走去,天就快黑了。

遠遠的城外河邊,有幾點燈火,看得出來,大約紫藍的天空裡,也有幾點疏星放起光來了吧?大道上斷續地有幾乘空馬車來往,車輪的踱踱踱的聲音,好像是空虛的人生的反響,在灰暗寂寞的空氣中散了。我遵了大道,以幾點燈火作了目標,將走近西直門的時候,模糊隱約的我的腦裡,忽而起了一個霹靂。到這時候止,常在腦裡起伏的那些毫無系統的思想,都集中在一箇中心點上,成了一個霹靂,顯現出來。

「我是一個真正的零餘者!」

這就是霹靂的核心,另外的許多思想,不過是些附屬在這霹靂上的枝節而已。這樣的忽而發見了思想的中心點,以後我就用了科學的方法推想起來:

——我的確是一個零餘者,所以對於社會人世是完全沒有用的。asuperfluousman!auselessman!superfluous!super­fluous……證據呢?這是很容易證明的……

這時候,我的兩隻腳已經在西直門內的大街上運轉。四邊來往的人類,究竟比城外混雜得多。天也已經昏黑,道旁的幾家破店和小攤,都點上燈了。

——第一……我且從遠處說起吧……第一,我對於世界是完全沒有用的。……我這樣生在這裡,世界和世界上的人類,也不能受一點益處;反之,我死了,世界社會,也沒有一些兒損害,這是千真萬真的。……第二,且說中國吧!對於這樣混亂的中國,我竟不能製造一個炸彈,殺死一個壞人。中國生我養我,有什麼用處呢?……再縮小一點,噯,再縮小一點,第三,第三且說家庭吧!啊,對於我的家庭,我卻是個少不得的人了。在外國唸書的時候,已故的祖母聽見說我有病,就要哭得兩眼紅腫。就是半男性的母親,當我有一次醉死在朋友家裡的時候,也急得大哭起來。此外我的女人,我的小孩,當然是少我不得的!哈哈,還好還好,我還是個有用之人。

想到了這裡,我的思想上又起了一個衝突。前刻發現的那個思想上的霹靂,幾乎可以取消的樣子,但遲疑了一會,我終究解決不了這個問題的矛盾性。抬起頭來一看,我才知道我的身體已被我搬在一條比較熱鬧的長街上行動。街路兩旁的燈火很多,來往的車輛也不少,人聲也很嘈雜,已經是真正的黃昏時候了。

——像這樣的時候,若我的女人在北京,大約我總不會到市上來飄蕩的罷!在燈火底下,抱了自家的兒子,一邊吻吻他的小嘴,一邊和來往廚下忙碌的她問答幾句,踱來踱去,踱去踱來,多少快樂啊!啊啊,我對於我的女人,還是一個有用之人哩!不錯不錯,前一個疑問,還沒有解決,我究竟還是一個有用之人麼?

這時候,我意識裡的一切周圍的印象,又消失了。我還是伏倒了頭,慢慢地在解決我的疑問:

——家庭,家庭,……第三,家庭,……讓我看,哦,啊,我對於家庭還是一個完全無用之人!……絲毫沒有功利主義的存心,完全沉溺於的盲目之愛的我的祖母,已經死了。母親呢?……啊啊,我讀書學術,到了現在,還不能做出一點轟轟烈烈的事業來,就是這幾塊錢……

我那時候兩隻手卻插在大氅的袋內,想到了這裡,兩隻手自然而然地向袋裡散放著的幾張鈔票捏了一捏。

——啊啊,就是這幾塊錢,還是昨天從母親那裡寄出來的,我對於母親有什麼用處呢?我對於家庭有什麼用處呢?我的女人,我不去娶她,總有人會去娶她的;我的小孩,我不生他,也有人會生他的,我完全是一個無用之人嚇,我依舊是一個無用之人嚇!

急轉直下地想到了這裡,我的胸前忽覺得有一塊鐵板壓著似的難過得很。我想放大了喉嚨,啊的大叫一聲,但是把嘴張了好幾次,喉頭終放不出音來。沒有方法,我只能放大了腳步,向前同跑也似的急進了幾步。這樣的不知走了幾分鐘,我看見一乘人力車跑上前來兜我的買賣。我不問皂白,跨上了車就坐定了。車伕問我上什麼地方去,我用手向前指指,喉嚨只是和被熱鐵封鎖住的一樣,一句話也講不出來。人力車向前面的跑去,我只見許多燈火人類,和許多不能類列的物體,在我的兩旁旋轉。

「前進!前進!就像這樣的前進罷!不要休止,不要停下來吧!」

我心裡一邊在這樣的希望,一邊卻在恨車伕跑得太慢。

民國十三年(一九二四年)正月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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