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在何處,秋在何處?
在蟋蟀的床邊,在怨婦樓頭的砧杵,
你若要尋秋,你只須去落寞的荒郊行旅,
刺骨的涼風,吹消殘暑,
漫漫的田野,剛結成禾黍,
一番雨過,野路牛跡裡貯著些兒淺渚,
悠悠的碧落,反映在這淺渚裡容與,
月光下,樹林裡,蕭蕭落葉的聲音,便是秋的私語。
我把這幾句詞不像詞,新詩不像新詩的東西唱了一回,又向四邊看了一回,只見左右都是荒郊,前面只是一條沒有盡頭的長路,所以心裡就害怕起來,怕馬伕要把我們兩個人搬到杳無人跡的地方去殺害。探頭出去,大聲地喝了一聲:
「會!你把我們拖上什麼地方去?」
那狡猾的馬伕,突然吃了一驚,噗地從那坐凳上跌下來,他的馬一時也驚跳了一陣,幸而他雖跌倒在地下,他的馬韁繩還牢捏著不放,所以馬沒有逃跑。他一邊爬起來一邊對我們說:
「先生!老實說,府門是送不到的,我只能送你們上洋關過去的密度橋上。從密度橋到府門,只有幾步路。」
他說的是沒有丈夫氣的蘇州話,我被他這幾句柔軟的話聲一說,心已早放下了,並且看看他那五十來歲的面貌,也不像殺人犯的樣子,所以點了一點頭,就由他去了。
馬車到了密度橋,我們就在微雨裡走了下來,上沈君的友人寄寓在那裡的葑門內的嚴衙前去。
四
進了封建時代的古城,經過了幾條狹小的街巷,更越過了許多環橋,才尋到了沈君的友人施君的寓所。進了葑門以後,在那些清冷的街上,所得著的印象,我怎麼也形容不出來。上海的市場,若說是20世紀的市場,那末這蘇州的一隅,只可以說是18世紀的古都了。上海的雜亂的情形,若說是一個busyport,那麼蘇州只可以說是一個sleepytown了。總之閶門外的繁華,我未曾見到,專就我於這葑門裡一隅的狀況看來,我覺得蘇州城,竟還是一個浪漫的古都,街上的石塊,和人家的建築,處處的環橋河水和狹小的街衢:沒有一件不在那裡誇示過去的中國民族的悠悠的態度。這一種美,若硬要用近代語來表現的時候,我想沒有比「頹廢美」的三字更適當的了。況且那時候天上又飛滿了灰黑的溼雲,秋雨又在微微的落下。
施君幸而還沒有出去,我們一到他住的地方,他就迎了出來,沈君為我們介紹的時候,施君就慢慢地說:
「原來就是鬱君麼?難得難得,你做的那篇……我已經拜讀了,失意人誰能不同聲一哭!」
原來施君是我們的同鄉,我被他說得有些羞愧了,想把話頭轉一個方向,所以就問他說:
「施君,你沒有事麼?我們一同去吃飯罷。」
實際上我那時候,肚裡也覺得非常飢餓了。
嚴衙前附近,都是鐘鳴鼎食之家,所以找不出一家菜館來。沒有方法,我們只好進一家名錦帆榭的茶館,託茶博士去為我們弄些酒菜來吃。因為那時候微雨未止,我們的肚裡卻響得厲害,想想餓著肚在微雨裡奔跑,也不值得,所以就進了那家茶館——一則也因為這家茶館的名字不俗——打算坐它一二個鐘頭,再作第二步計劃。
古語說得好,「有志者事竟成!」我們在錦帆榭的清淡的中廳桌上,喝喝酒,說說閒話,一天微雨,竟被我們的意志力,催阻住了。
初到一個名勝的地方,誰也同小孩子一樣,不願意悠悠地坐著的,我一見雨止,就促施君沈君,一同出了茶館,打算上各處去逛去。從清冷修整狹小的臥龍街一直跑將下去,拐了一個彎,又走了幾步,覺得街上的人和兩旁的店,漸漸兒地多起來,繁盛起來,蘇州城裡最多的賣古書、舊貨的店鋪,一家一家地少了下去,賣近代商品的店家,逐漸惹起我的注意來,施君說:
「玄妙觀就要到了,這就是觀前街。」
到了玄妙觀內,把四面的情形一看,我覺得玄妙觀今日的繁華,與我空想中的境狀大異。講熱鬧趕不上上海午前的小菜場,講怪異遠不及上海城內的城隍廟,走盡了玄妙觀的前後,在我腦裡深深印入的印象,只有二個,一個是三五個女青年在觀前街的一家簫琴鋪裡買簫,我站到她們身邊去對她們呆看了許久,她們也回了我幾眼。一個玄妙觀門口的一家書館裡,有一位很年輕的學生在那裡買我和我朋友共編的雜誌。除這兩個深刻的印象外,我只覺得玄妙觀裡的許多茶館,是蘇州人的風雅的趣味的表現。
早晨一早起來,就跑上茶館去。在那裡有天天遇見的熟臉。對於這些熟臉,有妻子的人,覺得比妻子還親而不狎;沒有妻子的人,當然可把茶館當作家庭,把這些同類當作兄弟了。大熱的時候,坐在茶館裡,身上發出來的一陣陣的汗水,可以以口中嚥下去的一口口的茶去填補。茶館內雖則不通空氣,但也沒有火熱的太陽,並且張三李四的家庭內幕和東洋中國的國際閒談,都可以消去逼人的盛暑。天冷的時候,坐在茶館裡,第一個好處,就是現成的熱茶。除茶喝多了,小便的時候要起冷噤之外吞下幾碗剛滾的熱茶到肚裡,一時卻能消渴消寒。貧苦一點的人,更可以藉此熬飢。若茶館主人開通一點,請幾位奇形怪狀的說書者來說書,風雅的茶客的興趣,當然更要增加。有幾家茶館裡有幾個茶客,聽說從十幾歲的時候坐起,坐到五六十歲死時候止,坐的老是同一個座位,天天上茶館來一分也不遲,一分也不早,老是在同一個時間。非但如此,有幾個人,他自家死的時候,還要把這一個座位寫在遺囑裡,要他的兒子天天去坐他那一個遺座。近來百貨店的組織法應用到茶業上,茶館的前頭,除香氣烹人的「火燒」、「鍋貼」、「包子」、「烤山芋」之外,並且有酒有菜,足可使茶客一天不出外而不感得什麼缺憾。像上海的青蓮閣,非但飲食俱全,並且人肉也在賤賣,中國的這樣文明的茶館,我想該是20世紀的世界之光了。所以盲目的外國人,你們若要來調查中國的事情,你們只需上茶館去調查就是;你們要想來管理中國,也須先去徵得各茶館裡的茶客的同意,因為中國的國會所代表的,是中國人的劣根性無恥與貪婪,這些茶客所代表的倒是真正的民意哩!
五
出了玄妙觀,我們又走了許多路,去逛遂園,遂園在蘇州,同我在上海一樣,有許多人還不曉得它的存在。從很狹很小的一個坍敗的門口,曲曲折折走盡了幾條小弄,我們才到了遂園的中心。蘇州的建築,以我這半日的經驗講來,進門的地方,都是狹窄蕪廢,走過幾條曲巷,才有軒敞華麗的屋宇。我不知這一種方式,還是法國大革命前的民家一樣,為避稅而想出來的呢?還是為喚醒觀者的觀聽起見,用修辭學上的欲揚先抑的筆法,使能得著一個對稱的效力而想出來的?
遂園是一箇中國式的庭園,有假山有池水有亭閣,有小橋也有幾枝樹木。不過各處的擁敗的形跡和水上開殘的荷花荷葉,同暗淡的天氣合作一起,使我感到了一種秋意,使我看出了中國的將來和我自家的凋零的結果。啊!遂園啊遂園,我愛你這一種頹唐的情調!
在荷花池上的一個亭子裡,喝了一碗茶,走出來的時候,我們在正廳上卻遇著了許多穿輕綢繡緞的紳士淑女,靜靜地坐在那裡喝茶咬瓜子,等說書者的到來。我在前面說過的中國人的悠悠的態度,和中國的亡國的悲壯美,在此地也能看得出來。啊啊,可憐我為人在客,否則我也捱到那些皮膚嫩白的太太小姐的邊上去靜坐了。
出了遂園,我們因為時間不早,就勸施君回寓。我與沈君在狹長的街上漂流了一會,就決定到虎丘去。
(此稿執筆者因病中止)
(據《達夫全集》第四卷《奇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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