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當然,我不是方丈,自然不會向古剎行去。我只是凡塵中人,入世太深,就不便去攪山水清音了。
二
選擇水域的浩瀚,一直是我的企盼。
如果有一天,死亡選擇我,我願意選擇水湄為我最終的歸宿。
學著和水交談,願意成為她衣衫上的花飾。卻因為學不會忘我,水也一再抗拒,沉溺就難免。
當我再次躍入之前,我在岸上自語:「接受我,讓我成為你的浪花,讓你成為我唯一的依靠。」當我打消一切可怕的念頭,奮力向水中揚去,我知道,我是一顆被遺忘的貝殼,如今又回到水鄉澤國。
因為忘我,所以無我,我的感覺如同一朵自由的浪花。
那晚,正好是上弦如鉤。我趴在池畔,不禁欣喜得發愣。多美麗的月,多溫柔的手臂。我何等有幸,能獨享夏之水月。周遭的喧囂與笑浪,顯得多麼遙遠。我慶幸此時沒有人來擾我,也不要什麼言,也不需什麼語,只要和我的水月對影成三。而何只是三?「溪邊照影行,天在清溪底,天上有行雲,人在行雲裡。」縱身入水,我要撈水裡的月,找行雲裡的我。
選擇水域的浩瀚,只因為她是當我完全將自己託付時,唯一不會背叛我的存在形式。
願從此真能滑進溫柔的國度,洗我一身紅塵。
願當我起身時,那是重新的誕生,恩恩怨怨,愛愛恨恨,都是前生。
當我再踏上陸地的路,讓陽光烙印給我的水澤,賜我以健康的膚體。讓我的雙耳如貝,不斷接收水之聲音伴我孤單的心跳。願於生活之海洋裡,我的自由一如浪花。
當我走到盡頭,請投我於任何一處水澤,讓我永遠安睡於溫柔的懷裡,或沉或醉。讓珊瑚、葵花扮我,讓魚族龍群葬我。我在它們日夜的吐納中也就化成水。日出時,攀太陽的腳去到天上,或成雲,或成為霞,何妨?我便居在雲山千疊裡,當山吐三更月,一起俯對人間水澤。
水希冀化成雲,雲渴望回到水,大約只是為了念舊。
三
沒有問老闆價錢,因為他不會樂意告訴我,因為我不是個有錢人。
但還是忍不住蹲下來,輕輕摸著它的頭。它原本閉著的眼睛,慢慢地睜開。它的眼神,與其說無精打采,不如說是歷盡滄桑。
我抬頭看看街道,喧囂的車輛駛過,揚起一地的灰塵。依舊是行人匆促的紅磚路上,太陽從樹梢間傳下它的體溫。路上斷斷續續的,是被分割過的光影、塵埃及一些廢棄的垃圾。這是一個城市。
再看看老闆,一件汗衫,捲起褲管的長褲,一雙拖鞋,像是悠閒地蹲著抽菸,他的眼睛看著過往的行人。在他身旁,是一隻藍色塑膠桶,裝著水。無疑,他是個生意人。
我因此想起海洋的顏色,心中的感傷愈深。再不忍繼續欣賞這一幅街景。對那隻大海龜默默地說:「原諒我,我無法贖你……」便走了。
而我始終無法忘記那隻大海龜。
多少時日之後,在醉月亭裡看夕陽時,兩個小男孩走進來,在我旁邊坐下。
他們以調皮的口吻在逗玩著什麼。我看了他們一眼,發現他們倒翻著一隻動物,正在欣賞它掙扎的四肢。
那是一隻烏龜。
我想起那隻大海龜。
要兩個陌生的小男孩聽你的話是很困難的,但無論如何,我一定要他們親手放了這隻烏龜。我以所有的意志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