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經

水問 簡媜 第2頁,共2頁

原來是實驗室牆壁上一個廢棄的電線盒子,鏽得很,應該沒有人會去動它。他小心地把杯子藏進去,一手的鏽疤。好了,終於有一個屬於我們的藏杯的地方了。

下次,給他衝一大杯濃濃白白的牛奶,他喝得一嘴的白圈,且喝光,我又樂。

他說:「哇!你泡的牛奶甜淡剛好。」

「那還用說嗎!」我真驕傲。

把杯子藏好,出去玩。晚上回來,他撈出杯子,一驚:「嚇!長了螞蟻!」

我大笑,螞蟻愛甜,怎怪它們!他用力甩了甩,把杯子還給我,仍有幾隻不肯出來。

我一面上樓一面覷著杯裡的螞蟻,心想:「好貪心的螞蟻,竟想扛走我們的杯!」

浣衣

他好幾次在體育課或農場實習之後來看我,衣服有點髒。其實不髒,只是我眼尖。我忍不住了,便說:「你把衣服脫下來,我洗。」

當然他不肯,他說這手是用來唸書寫文章的,怎可糟蹋?我不管,兀自廝纏,騙得一袋衣服一定要洗,唸書沒有洗衣重要。

衝上樓去,提著水桶、臉盆、洗衣粉便往水槽去。偌大的盥洗室沒個人影,這正好赦去我的羞與怯!

這倒難了,我自己的衣服與他的衣服能一起浸泡著洗嗎?衣服雖是無言語的布,不分男女,可是我怎麼心裡老擔掛著,彷彿它們歷歷有目,授受不親。

合著洗嘛,倒像是肌膚之親了,平白冤了自己。

分著洗,那又未免好笑,這種種無中生有的想象與衣衫布裙何干?

我看盥洗鏡中的自己,一臉的紅,袖子卷得老高,挽起的發因用勁兒掉了鬢絲,遮了眼梢眉峰,羞還是羞的!

合著洗或分著洗?

不管了!就合著吧!反正天不會塌下來。我扭開水龍頭,嘩啦啦注了滿桶的水,打起滿桶的肥皂泡,將他的與我的一咕嚕統統浸下去!天若塌下來,叫他去擋!

啊!我又心驚!心裡小鹿撞得蹄亂!原來,夫妻的感覺就是這樣!

兩個人都好強,天生的剛硬。一談起問題,便由討論轉為爭論。兩個人都驕傲,天生的唯我獨尊,不肯認錯。吵!吵到三更半夜,宿舍要關門了,我說:「不用你送,我自己回去!」便各自散去,連「再見」也不肯說。

一旦離去,心裡就軟了,責備自己不該如此跋扈!其實自己是理虧的。哪來那麼多氣焰?這麼一想,便決定第二天道歉。帶著愧疚的心腸,深夜走了兩條街,去為他買一束花,明天他生日,每一朵上面要用小卡片綴著。啊!他一輩子再也不會像這次生日一樣,收到這麼多的卡片!

後來問他那天吵完後上哪兒去了?他說他漫走於舟山路,發現夜很美,心想有一天要帶我去散步。

原來,彼此都在心裡後悔,用行為贖罪。

卷終

閒閒地對坐。開始又被生之疑團所困,活著,便註定要一而再反芻這命題。愛,只是實踐,絕非最高原則。我重新被理智攫住,接受盤問、鞭笞!不!我無法在愛情之中獲得對自我生命的肯定,如果花一世的時間將自己關在堡壘裡,只經營兩人的食衣住行喜怒哀樂,我必有悔!然而,我又渴望繼續深掘我未獻出的愛。

我變成一個流亡者,無止境的追尋,無止境的失望!胸中那一塊深奧的壘石砰然肅立!

流出了淚,為什麼總抓不住那團疑雲?生,這麼辛苦?

他問:「怎麼了?」

我搖搖頭,無法啟口……《山之音》裡面,六十二歲的信吾在黑夜裡聽到遙遠的、來自地嘯的深沉內力,他不也是開始寒戰,開始恐懼:難道不是預告死期已屆嗎?而他終於只能獨自鑽進被窩,卻不能把六十三歲的妻子叫起來,告訴她聽到山音的「恐懼」……啊!難道每個人註定都有一方深奧的孤寂,誰也無法觸及嗎?

他又問:「怎麼了?」

「不知道!不知道!就是想哭!」

他悶悶地看我,開始不語。我的意志開始後退,離他遠了。卻又掙扎著向前,想告訴他,現在心裡的難受,他或許能寬慰我。可是,語言是這麼粗糙的東西,什麼都化作廢塵!

他說:「也許,我們都應該冷靜地想一想彼此適不適合的問題……」

我的心驚痛!那最內在的痛楚被觸及了,共同的語言已用罄,同行卻逐漸分道揚鑣!我們都在做無謂的追尋嗎?都在演算無解嗎?我想尋覓他的懷抱投靠,放棄所有的沉思與提問只做一個凡者,而內在的意志卻那麼陽剛,舉起思的劈刀斬退所有軟弱的依附,把自己還給大荒。也許,只是因為疲憊了,我竟然同意他:「是!」水,流出卷終之頁,還給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