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木瓜金黃的身影成為我夜夜美麗的夢魘時,有一天,我再也受不了,就緊抱著樹幹,一蹬一蹬地爬上去,伸出渴望許久的手,輕輕拉一下蒂,手裡就擁有了一份甜蜜的重量,然後一手挾著大木瓜,一手抱樹幹,半身抵著循原路溜下來,那種雀躍的興奮,就算送我一個宇宙也換不走手上的木瓜。等到事後想想自己的大膽,腳底竟然會發冷癢,可是當時的我,一點也不覺得。這大概是因為我在當時已經與樹和木瓜融合為一,沒有「距離」能容納恐懼及害怕的緣故,我打破了木瓜與我是兩個獨立個體的意識,所以完全沒有思考,只是重複著手腳的動作。既然沒有思考,則恐懼之心無從生起。沒有思考,是木瓜與我兩者融為一體的明證。事後,看我是我,看樹是樹,各自獨立。彼此距離,因這種「距離之感」的產生,所以有種種可能性危險的意識。
看這棵大樹時,小時候與木瓜樹的經驗又出現,有一次竟讓自己吃了一驚。
我漫不經心地走過,偶然抬頭望一望,覺得大樹有一種壯美的氣勢,心裡充滿欣悅。瞧著漫天枝丫,我竟然盯住一枝橫出的枝幹,在心裡自言自語地說:「從上面摔下來,一定會受傷!」心裡還有一點點輕微的怕。後來看到枝幹旁邊有一根往上伸出的小干時,才釋然:「抓住那根小的,就不會跌下來了。」說完便很放心地走開。可是過了一會兒,我反芻剛剛那一段遐想時,覺得相當不可思議。我怎會在看到枝幹時,就先行假定,而且很自然地假定自己已經在樹上?然後意識到「摔下來」的可怕?這是何等不合邏輯,我怎知道自己能爬上那棵大樹,而且不會半路摔下來,安全地攀上枝幹?如果我不知道,那麼「從上面摔下來一定受傷」及「抓住那根小的就不會跌下來」這兩句話是完全荒謬且沒有意義的。可是這兩句邏輯上沒有意義的話,在當時竟然讓我心裡產生一點點的怕及心情的釋然,最後放心地走開。怎麼回事啊?
我站在樹下,我的身體與樹有一段很長的距離。但是一瞬間,我看到枝幹,對它產生美感,美感的產生讓我打破「距離」,心靈直接與枝丫合一,所以我會覺得自己正坐在枝幹上。然而身體與枝幹的距離並未打破,因此心靈與枝幹的合一,只是因美感而產生的延伸之結果——一種暫時性的融合。其最後終會回到身體來,意識到「我」與「枝幹」的距離,所以發出危險的驚歎。
可是,我在驚歎的時候,仍舊沒有想到自己是不合邏輯的;沒有考慮到怎麼爬樹,或如何防止爬到一半就摔下來的危險——這些是爬樹的最初步驟。我的心靈在「距離」的這一端,沒有經過證明就產生「抓住那根小的就不會跌下來」的信任,這種信任的產生,讓心靈又打破「距離」,再次出發,回到枝幹上,感受一份無以名狀的欣悅。
我終於明白,美的事物,總讓人不必思考地便直接面對。
如今,那棵大樹細碎的葉子愈來愈多,愈長愈高,不稀不密地散了滿天空,只可惜不落下來。每當走過,我總會抬頭望一望,想象一陣翩翩的雨落下來的情景;有時候,我幾乎覺得走過樹下時,應該撐一把傘。是不是很傻?到現在還在幻想會有一陣雨!
唉!管它邏輯不邏輯,對我而言,這些是題外話;下次走過大樹時,或許真會有一陣翩翩的雨水落下。
聆聽
到那間小屋子去喝茶已經變成習慣。其實我並不渴,可我還是會進去倒半杯茶,佇立片刻。
可能是關在籠子裡的小黃絲雀吸引我吧!
起初,還蠻喜歡聽聽鳥兒叫的,也許是自己心情太好的關係,怎麼聽,都覺得它們的聲音充滿雀躍與快樂的音符,我壓根兒沒注意到籠子。
漸漸地,看小黃雀在籠裡跳上跳下、跳前跳後地就是跳不出來,自己突然有空間狹迫之感,小黃雀的聲音全變成無奈的控告。我有點不忍。
人實在是很奇怪的東西!我想不出為什麼要把鳥兒關在籠子裡!喜歡聽鳥叫?籠裡的鳥比天空中的鳥叫得更飛揚?要不,放一盤錄音帶也可以,為什麼一定要關在籠裡?喜歡看鳥?買幾張鳥的照片貼一貼,新潮點兒,放放錄影帶。喜歡喂鳥?把穀子撒在地上還不是一樣。喜歡遛鳥?提個籠子去晃一晃不就得了,反正籠裡有沒有鳥兒沒啥差別。喜歡吃鳥?那更不必大費周章自個兒去養了……總而言之,我有一百個理由反對把鳥關在籠子裡。難道只是為了滿足人類的「佔有慾」?唉!多傻,佔有又怎樣,還巴望死後它會到墳頭去泣幾聲血嗎?
給予快樂,要以對方的需要為出發,而不是以自己認為的方式去給予,否則會變質為痛苦。養鳥的人難道不希望鳥兒健康、快樂?可是小黃絲雀在籠裡快樂嗎?
大自然不會只顧讓花朵綻放,草木生長,而忘了讓音樂流傳。我總認為,若能澄心淨耳聽,萬籟俱寂亦是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