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瓢清淺

水問 簡媜 第2頁,共2頁

就像我所珍愛的葉片,每次面對,彷彿聽到在某個冷秋,那葉子用每一寸綠肉去與季節爭吵,甚至與冬天商量,到最後,那劊子手只好暗中動手,把葉的肉體強啃成一個句點,那是死的標誌。

而葉也有傲骨,還以殘骸拼它的名字,我始終曉得它隸屬於哪棵樹,那是它生之尊嚴。

當我驚覺自己被莫名的繩子捆得死緊,幾乎逼我要畫了押時,我想起那片殘缺的葉子。如果這麼容易便把自己交出去,我如何對得起生命?

誰是那神秘的雕刻家已不重要,當他滿頭大汗,還在我身上舞著笨拙的鈍刃時,我已再生。

小白蟹

淡水是適合遠看的,尤其在大屯山上看,覺得那真是銀河的倒影,有點海市蜃樓。若是下了火車去看,探頭之處,全是人間煙火。

偏偏想坐渡船,像繡花機一樣地替河布車一道蕾絲邊。

半路上,小店前有個大塑膠臉盆,裝著密密的東西,「三隻五塊!三隻五塊!」探頭一看,是小螃蟹,小得像大拇指的指甲,腳像線似的,爭先恐後往盆緣爬。那小販捧起臉盆用力搖兩下,「三隻五塊!」

像在心疼什麼,突然走不動。

只有兩塊錢,那小販給了我一隻。一隻全白的小白蟹,它多小,小得連膚色都還沒長出。它在我的掌肉上亂抓,我感受得出那輕微的顫抖。手掌對它而言,可能是離鄉背井的象徵。它這麼小就得嘗受禁錮,我不忍。

要坐渡船了。岸邊是碎石地,河水也碎成網狀的小支流,幾乎要俯著身才看得清楚。我擇一條水較深的,放了小白蟹,它似乎驚愕了一下,才沒命地奔跑,像受了嚇的小孩。我俯身看它,算是送它一程,但願以後都好好的,永遠好好的。

船要開了,我趕緊爬上岸堤,才發現有三四個小孩俯身在岸邊巡著,一手提桶,一手拿網。

我突然哀哀地失笑起來。

我有個櫥子專門放高中時代的書籍雜物,在內湖,一年難得去碰幾次,就任它荒著。

想找一本舊書,踮著腳去開那個櫥。突然拉出一包東西,塑膠袋裝著,硬硬的,實在猜不出是什麼。但認得是自己的東西,依舊有半絲的熟悉在喚著。

我的生活的某一個角落是很亂的,雖然整體來看,人家都說我很整齊乾淨。在那個角落裡,不止東西是亂七八糟地橫豎著,連記憶也錯綜複雜,不能去牽扯,一牽扯就沒完沒了。

偏偏常常無意中去碰到,於是整個人就陷進去了,把窗外的車水馬龍都忘掉,一心一意陶醉著,在那個純然只有我的世界裡,沒有人能吵得動我。

曾經,為了找一根針補衣服,花了一個上午。結果,串了一串玫瑰花瓣,做了幾張卡片。為了做卡片,翻遍所有的書找夾了很久的葉子,看到葉子,想到這片葉子是礁溪摘的,這一片是擎天崗的……找卡紙、美術刀、鋼尺,一一裁好,一一貼在最美的位置。想起泰戈爾詩集有幾首詩很喜歡,於是翻書找那些句子。用針筆寫很俊逸的字在上面,摁上我的大理石印,找毛線鉤長長的穗子結在卡片前頭,然後靜靜地欣賞。一個上午過去了。

我忘了原來是要找針縫衣服的。

如今,這包東西讓我好奇。我跳到床上開啟它,到底是什麼東西?

「嘩啦啦」統統掉出來,一堆小山似的,像鋸木廠裡堆著的木材,喚起多少年前坎坷的記憶,我擁有這麼多筆嗎?

都是原子筆,除了幾支鉛筆和彩色筆。我還找到一支鋼筆,記起那是在路邊攤買的,八十塊,生平第一次買的鋼筆,希望使寫信成為一種莊重,所以買它。但它又開運河又漏水,把我的手染得青紫,一點也不莊重,彷彿是從事染織行業的。

原子筆有黑的、紅的、藍的、紫的、綠的,所以當時我的筆記簿像彩色拼圖。我喜歡黑色的,幾乎各廠牌的黑色原子筆我都有:雷諾的、理想的、蜻蜓的;日本的、法國的、德國的、義大利的、中國臺灣的……每當想舒舒服服寫信時,我就選擇黑色去吐露。它讓我把世界勾勒得那麼清楚,把心事寫得那麼流利,尤其在一張淡藍的信紙上,犁得酣暢又浪漫,像一畝美麗的秘密。我用它寫情書。

紅原子筆代表警告。幾乎每本教科書都畫了密密的紅線條,一遍又一遍。我總認為什麼都重要,再小的事件都有它的影響與意義。我幾乎背下了整本歷史書,連光緒皇帝比慈禧太后早死一天都記得,那表示光緒有可能是被慈禧害死的。當時我是這麼想。

緬懷在這堆筆的記憶中,我的喜悅難以形容。一種滿足的心情高漲著,彷彿看到過去一筆一畫的生活,看到自己曾經那麼認真地握筆;那是怎樣的一條河啊!從我的心到我的臂到握緊的掌,突然是高聳的山峰,瀉下一條瀑布,流出每個季節曲折的成長。

我一一數著,像在校閱一隊老弱殘兵,有沙場的聲音。

小表弟爬上床,爭著和我搶筆,才三歲,當然搶不過我。我用雙臂圈著筆,騙他出去,他愈是要玩,用哭聲威脅。

我讓他哭,繼續數。

九十四支,九十四支沒有水的原子筆。我愣了,好龐大的感情在牽扯!我用過這麼多筆,我到底寫過什麼?它們曾經盡責地讓我發洩那段苦悶的年齡。我的悲喜,我的哀慟,它們曾經一一見證,一一瞭解。多少夜燈下,我的苦讀,陪我的是它們。多少秘密,它們爬上日記本替我記錄。多少忿恨,它們在紙上替我唾罵。多少喜悅,它們一一替我傳播。它們忠實地待我,直到最後一滴血液流盡。

如今,我面對它們,看它們筆身的齒痕、刀痕,看透明的杆子裡那條幹涸的血管上碎布的慘青。九十四支筆,像九十四個忠心耿耿的僕人,寸步不離地陪著我去打人生的仗。

為什麼要留著它們?為什麼不一一丟到字紙簍?何必那麼認真去生活?連對一支沒有水的筆也要講珍惜?為什麼偏偏愛些沒有用的東西……我愛的是沒有用的東西嗎?如果眼前這堆曾經那麼認真待我的筆全沒有意義,我不知道何時能找到有意義的東西!

在現實裡,已經很少人能認真相待了。如果所有同時存在的都是一線緣,我感念這堆空筆,它們曾經與我同時存在,忠心地為我存在,只因為我選擇了它們,它們報我知遇之恩。

要留著的,且讓世界去追逐潮流的腳步,我留著這筆感情的財產。

「來!」我親了小表弟白嫩嫩的臉頰,「不哭!不哭!」抓起他的小肥手,塞進一支筆,緊緊握著他的手:

「來!姐教你握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