闖入動物世界

狼王夢 沈石溪 第2頁,共2頁

我總算悟出一點什麼了,文學的新意,不是趕時髦追浪頭的新聞學意義上的新,而是作家特殊的生活經歷,就是別人所沒有的東西。文壇是百花園,假如你也種玫瑰,我也種玫瑰,百花園變成了一花園;雖然玫瑰很名貴,卻會因為重複而變得單調乏味。人家種玫瑰,我種矢車菊,雖然矢車菊沒有玫瑰嬌豔芬芳,卻會因品種新而受到人們的青睞。在文學的小路上擁擠,重要的是尋找到自己。

1984年,徐懷中先生在解放軍藝術學院創辦文學系,並以總政文化部長的身份出任文學系主任,首屆招收三十五名學員,我有幸考了進去。我的同班同學中有許多人後來都成了文壇的佼佼者,如莫言、王海翎、李存葆、宋學武、朱向前、黃獻國、李本深、崔京生等。

懷中先生的辦學方式別具一格,也許可以歸納為三句話:開闊眼界,廣泛比較,慎重選擇。為此,他以開闊的胸襟邀請各屆人士,為我們舉辦名目繁多的講座。從卡夫卡的荒誕派、加繆的悲觀哲學、薩特的存在主義到人體特異功能,都可以在我們的講臺上一展風采。講課的形式也讓人耳目一新。有的老先生正襟危坐,而有的青年教師則跳到高高的桌子上,手舞足蹈,用別緻的身體語言渲染他新穎的見解。有時前後兩個講座剛好觀點針鋒相對、風格截然相反,迫使我們的思維進行全方位的急遽跳躍。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鬆和自由,覺得自己得到了最大限度的精神解放。文學系兩年的深造,對我的創作而言,不啻是給了一架登高的梯子。

灌了滿腦子五花八門的文藝理論,我很自然地把這些理論當做一面面鏡子,對照我以往的創作。我發現自己以前寫的動物小說基本上都是在動物和人的恩怨圈裡打轉,是在人格化的動物形象上原地踏步。再繼續寫下去,無疑是炒冷飯。再說,西雙版納可寫的動物種類已被我寫得差不多了。我感覺到了創作危機,老路已經走完,新路還未開挖,急得只想撞牆。

我決心在動物小說這個領域裡闖出一條新路來。

在文學系我囫圇吞棗般地閱讀了大量生物學、動物學、動物行為學等方面的書籍。其中有四本書對我影響最大,一本是美國的威爾遜寫的《新的綜合》;一本是諾貝爾醫學和生理學獎獲得者、奧地利的勞倫茲寫的《攻擊與人性》;另兩本是英國的莫利斯寫的《裸猿》和《人類動物園》。捧讀這幾本書,我有一種跋涉於沙漠巧遇甘泉的驚喜感覺。威爾遜所創立的社會生物學說驚世駭俗的觀點對我有一種振聾發聵的效應,而勞倫茲與莫利斯這兩位傑出動物學家對動物世界所做的精湛研究,為我觀察動物、提煉主題、結構故事開拓了一個嶄新的角度。

我發現自己過去對動物的理解很膚淺。動物並不是僅為人類而活在這個地球上的,它們還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弱肉強食的生存圈,完全可以在叢林法則這個色彩斑斕的舞臺上塑造動物的本體形象。

此外,人類社會的許多弊病和問題,例如戰爭、種族歧視、資源掠奪、兩性差異、權力紛爭、攻擊行為、恃強凌弱等等,既可以用社會學觀點在大文化中尋找到合理的解釋和答案,亦可用動物學家的眼光從生物層面破譯出原始起因。從這個意義上推論,動物小說的認識價值不僅可以超越科普知識,還可以超越「人還不如動物」這樣一種照鏡式懺悔,完全可以同問題小說、哲理小說相媲美。

基於這兩點體會,我寫出了短篇動物小說《象冢》和中篇動物小說《暮色》。我自己覺得,這是我動物小說創作的一個新起點。首先,這兩篇小說純寫動物,沒有人類出現,故事和情節源自動物特殊的行為本身,而不是來源於道德規範。在《象冢》裡,母象巴婭面臨母愛和情愛發生尖銳衝突時,毀滅情愛而成全母愛;在《暮色》中,豺們為了種群的利益而犧牲年老體弱者。這類主題,觸及到我們久已掩抑的一些人性層面,引發讀者對人自身的生存狀態的思索。其次,在寫法上,我改換敘述角度,運用嚴謹的邏輯推理和合情合理的想象,模擬動物的思維感覺,進行心理描寫。

這個嘗試,應該說是成功的。小說發表後,引起廣泛關注,有的評論家指出:這兩篇作品都從動物的特性著眼結構故事,對動物行為的自然動機觀察入微,蘊涵著深刻的哲理,且沒有將動物人化的痕跡,堪稱純正地道的動物小說。

挖十口淺井,不如挖一口深井。我找到了一條屬於自己的路,就堅定不移地走下去。從此以後,我基本放棄了其他題材的創作,專心致志於動物小說的創作。當時我已調到成都軍區政治部文藝創作室工作,為了獲得動物世界的第一手資料和新鮮的生活感受,我把西雙版納野象谷、哀牢山野生動物救助中心、昆明圓通山動物園作為基地,規定自己,無論工作怎麼忙,每年必須抽出三個月時間到這三個基地體驗生活。

經過數年努力,我陸續寫出了一批給我帶來聲譽的動物小說。《第七條獵狗》、《一隻獵雕的遭遇》、《紅奶羊》、《鳥奴》先後獲得中國作家協會舉辦的優秀兒童文學獎。

從1993年開始,我的作品陸續被介紹到臺灣,至今已累計在臺灣出版三十餘種動物小說集,十二次獲《民生報》、《國語日報》、《幼獅少年》、臺北市立圖書館、臺灣兒童文學學會聯合舉辦的「好書大家讀」優秀讀物獎。

這次浙江少年兒童出版社推出我的動物小說品藏書系,選輯我數百萬字作品的精華部分,這既是對我動物小說創作的一次集中展示,也是對我今後創作莫大的鞭策和鼓舞。

年輕時,不知天高地厚,曾立下過無數雄心壯志。如今年過半百,兩鬢霜白,我才明白這樣一個淺顯的道理:生命苦短,一個人的精力和能力是有限的,一生中能做好一兩件事情就算不錯了。對我來說,寫好我所鍾愛的動物小說,能再寫出幾部讓讀者認可的作品來,就是我一生最大的快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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