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鮮花和掌聲不屬於它

狼王夢 沈石溪 第2頁,共2頁

十二隻哈巴狗玩起疊羅漢的遊戲,傑克踩著其他哈巴狗的身體,咬住樹枝上垂掛下來的一隻吊環。嘩啦,樹上落下一張網,正好罩在大灰身上。大灰越掙扎網纏得越緊,就像包粽子一樣將它團團裹了起來。

哈巴狗們發出勝利的吠叫,大灰髮出絕望的哀嗥。

哈巴狗們咬著尼龍網像押解俘虜一樣把大灰拖到後臺去。

節目將馬戲、雜技和魔術熔為一爐,無論思想性還是藝術性都是無可挑剔的,當地好幾家媒體闢出專版予以推介,認為這是「馬戲藝術有益的嘗試和嶄新的突破」。

每次演出結束,熱情的掌聲經久不衰。高導演就讓十二隻哈巴狗、兩隻金剛鸚鵡和那頭狗熊出來謝幕。為了提高觀眾的參與度,為了舞臺上和舞臺下有更多的溝通與交流,高導演還設計了別開生面的謝幕儀式:

——雄鸚鵡叫:「謝謝你們!」雌鸚鵡喊:「多多光臨!」

——狗熊直立在舞臺上,揮舞毛茸茸的熊掌向觀眾致意。

——小白羊舉起前蹄敲打斜放在地上的爵士鼓。

——每隻哈巴狗嘴裡叼一束鮮花,搖著尾巴奔向觀眾席。

這些機智、勇敢而又可愛的小傢伙,自然受到觀眾的熱烈歡迎。白色的狗毛梳洗得很乾淨,腳掌上也沒什麼灰塵,於是人們就把它們抱進懷裡。它們是演員,受過專業訓練,曉得自己是在演戲,所以並不在乎讓陌生人抱抱。它們乖巧地舔吻男人的鬍子和女人的辮梢,逗得人們心花怒放。

歡樂的謝幕儀式沒有大灰的份。它是反派角色,一隻貪婪、狠毒、狡詐而又愚蠢的白眼大灰狼,可憐、可惡、可恨的小丑,骯髒醜陋的大壞蛋,當然是沒有資格站在舞臺上向觀眾致意的。它被哈巴狗們拖進後臺,由川妮替它解開裹在身上的網,然後就蹲在黑黢黢的廊柱背後,透過大幕的縫隙,窺視劇場內熱鬧歡快的謝幕儀式。

有一天,一隻名叫婻婻的哈巴狗被大黃蜂蜇腫了眼睛,暫時上不了舞臺了。少一隻或多一隻哈巴狗無所謂,演出照常進行。

謝幕時,原準備好的十二束鮮花,十一隻參加演出的哈巴狗叼走了十一束,還剩下一束擱在道具箱上。

觀眾席上,許多人都張開雙臂搶著接受鮮花和擁抱哈巴狗。有一個扎紅蝴蝶結的小女孩,沒能搶到鮮花,撲到爸爸懷裡傷心地哭了。

大灰叼起道具箱上剩下的那束鮮花,鑽出帷幕,向哭泣的小女孩走去。

很難猜測大灰這麼做的動機是什麼。也許,它覺得扎紅蝴蝶結的小女孩怪可憐的,出於同情,想把那束多餘的鮮花送給她;也許,它獨自蹲在廊柱背後,寂寞冷清,想跑出去湊個熱鬧;也許,它覺得精彩的演出也有它的功勞,也想分享觀眾的掌聲和歡笑聲。

大家都在忙碌,誰也沒有發現它溜出了帷幕。

它知道自己形象不佳,生怕嚇著小女孩,在距離兩米遠的地方就停了下來,脖子儘量往前抻直,從嘴角兩邊吹出嗚嗚聲。

小女孩扭過頭來,兩隻大眼睛忽閃忽閃,驚訝地望著它。

它輕輕搖晃銜在嘴裡的鮮花,快拿去吧,願你今晚有個甜美的好夢!

小女孩眼裡噙著淚花笑了,臉上笑出兩個深深的酒窩,從爸爸懷裡掙脫下來,朝大灰奔來,伸手欲取它嘴上那束鮮花。

年輕的爸爸本來是在往臺上看狗熊揮手和小白羊敲爵士鼓的,現在視線跟著寶貝女兒轉動,當然就看見小牛犢似的大灰了。他的眼睛鼓得就像大泡眼金魚,嘴張成o形,突然奮不顧身地撲過來,迅猛地將小女孩搶了回去,緊緊摟在懷裡,用顫抖的聲音喊道:「快來人哪,大灰狼跑出來啦!」

喧鬧的笑聲戛然而止,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在大灰身上。

雄鸚鵡叫:「狼來了!」雌鸚鵡說:「要當心!」

劇場一片寂靜,鸚鵡模仿人發出的叫聲格外響亮刺耳。

人們潮水般地向出口處擁去,爭前恐後,互相擠撞,小孩哭,大人喊,一片混亂。

大灰感覺到事情不太妙,趕緊將那束鮮花擱在座椅上,轉身想溜回後臺去,但已經遲了,高導演和川妮已用百米衝刺的速度跑了過來,迅速在它脖子上套上鐵鏈,然後忙不迭地向受了驚嚇的觀眾打躬作揖賠禮道歉。高導演狠狠在它身上抽了幾巴掌,臉色鐵青訓斥道:「渾賬東西,都是你惹的禍!」

鬧騰了好一陣,風波才算平息下來。

「隨隨便便讓野獸跑出來,真要傷了人,你們要負法律責任的啊。」一位戴眼鏡的老先生憤憤地說。

「這麼大一隻狼,啊嗚一口就可以咬掉人的手,魂也給它嚇出來了呀!」一位珠光寶氣的太太,用手絹擦拭額頭冷汗,板著面孔數落。

「是是是,我們一定加強管理,請大家放心,今後決不會再發生類似的事情了。」川妮拼命向驚魂甫定的觀眾賠笑臉。

「爸爸,你不用怕的,它不是壞蛋,它是來送花給我的呀。」小女孩認真地對她的爸爸說。

「小孩子,懂什麼呀。它是大灰狼,要吃人的。」那位爸爸說。

從此以後,演出一結束,川妮便會給大灰脖頸戴上皮圈,用一根小手指粗的鐵鏈子將它拴在後臺的廊柱上。

白眼大灰狼,只配做失去自由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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