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飯店音樂會

綠山牆的安妮 蒙哥馬利 第2頁,共2頁

「一點都不緊張。我經常在公開場合朗誦,現在根本不在乎了。我已經決定朗誦《少女的誓言》。它非常悽婉。勞拉·斯潘塞打算朗誦一段戲劇臺詞,不過我更願意讓大家傷心落淚,而不是哈哈大笑。」

「如果他們讓你再來一個,你朗誦什麼呢?」

「他們不會想到讓我再來一個的。」安妮自嘲道。其實她暗暗希望大家能那麼做,甚至已經想到了自己在第二天的早飯桌上將事情向馬修敘述時的情形。「比利和簡來了——我聽見了車輪聲。走吧。」

比利·安德魯斯堅持要安妮和他坐在前排座位上,所以她只好很不情願地爬了上去。其實她更願意和女孩子們坐在一起,這樣的話她就可以盡情地聊天嬉笑。比利這個人很少笑,也不太愛交談。他是個胖乎乎且反應遲鈍的二十歲大個子青年,圓圓的臉上毫無表情,特別缺乏與人溝通的能力。不過,他極度崇拜安妮,想到自己將要同那個苗條挺拔的女孩共同驅車前往白沙飯店,頓時變得趾高氣揚起來。

安妮不時地扭過頭去和姑娘們說話,因此偶爾也同比利說上隻言片語——比利咧著嘴痴痴傻笑,根本想不出該回答些什麼,而等他想到時,已經太晚了。除了這一點,安妮盡情享受著旅途中的快樂。這是一個盡情享樂的夜晚。路上擠滿了駛往飯店的馬車,清脆的歡笑聲久久迴盪在路上。當他們到達飯店時,裡面已燈火輝煌。音樂會組委會的女士們在門口迎接他們,其中一位女士將安妮帶進了演員化妝室,那裡已經坐滿了夏洛特鎮交響樂俱樂部的成員。站在他們中間,安妮突然變得害羞、恐懼起來,覺得自己土裡土氣的。在東山牆裡,她的裙子曾顯得那麼華麗漂亮,而現在看上去卻是那麼平凡樸素——她覺得,在周遭綾羅綢緞的包圍下,她的服飾太平凡、太樸素了。她的珍珠項鍊怎麼能和身邊那位高大美麗的女士的鑽石相比呢?其他人戴的都是暖房中培育出的鮮花,和它們比起來,她那朵小小的白玫瑰顯得那麼寒酸可憐!安妮放下帽子和夾克,苦惱地縮排了一個角落中。她希望自己能回到綠山牆的那間白屋子。

當安妮站到飯店音樂大廳的舞臺上時,她發現情況更糟。電燈光照得她眼花繚亂,香水的氣味和嘈雜的說話聲讓她頭暈,不知所措。她希望自己正同戴安娜和簡坐在觀眾席裡,她倆坐在後面顯得很開心。她被擠在一位身穿粉色衣服的胖女人和一個穿著白色花邊裙子的高個女孩中間,高個女孩臉上帶著輕蔑的神情。胖女人不時地扭過腦袋,透過眼鏡上下打量安妮,而安妮也敏感地意識到自己正在被別人審視,但直到她被看得想高聲尖叫,那胖女人才停下來;那個穿著白色花邊衣服的女孩一直在用她聽得見的聲音同旁邊的人談著觀眾中的「鄉巴佬」和「土包子」,她沒精打采地期待著他們這些當地天才的「洋相」表演。安妮相信,自己將會恨那白花邊女孩一輩子。

安妮真是倒霉,有一位職業朗誦家正住在飯店裡,她同意朗誦。那是位體態輕盈的黑眼睛女人,穿了一件華麗的禮服,灰色的閃光面料彷彿是由月光織成的,頸際和髮間戴著寶石。她的嗓音出奇地柔和,具有超強的表現力;觀眾們被她的朗誦感動得如痴如醉。安妮暫時忘記了自己的煩惱,她欣喜若狂,眼睛發亮,全神貫注地聽著。但是當朗誦一結束,她突然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在此之後,她再也無法上臺朗誦了——無法。她曾想過自己能朗誦嗎?哦,如果想過,那只是在綠山牆!

就在這不祥的一刻,她的名字被報了出來。她沒有注意到白花邊姑娘臉上露出的略帶慚愧的吃驚神情,就算她注意到了,也不會明白這其中暗含的難以捉摸的欽佩,但是不管怎麼說,安妮還是站了起來,茫然地向前臺走去。她臉色蒼白,而坐在下面觀眾席中的戴安娜和簡也緊張地互相握起了手,她們對安妮充滿了同情。

怯場給安妮造成了勢不可當的打擊。儘管她經常在公開場合朗誦,但是卻從來沒有面對過這麼多觀眾,看著臺下的架勢,她徹底失去了信心與力量。一切都很陌生,這麼光彩奪目,這麼令人頭暈目眩——那一排排身著晚禮服的女士,一張張挑剔的面孔,還有那富裕、充滿文化氣息的氛圍。這和「辯論俱樂部」中坐滿和藹體貼的朋友及鄰居的普通長椅完全不同。她覺得,這些人將會毫不留情地對她品頭論足。或許,和那個白花邊女孩一樣,他們正期望從她「鄉土的」表演中獲取一些笑料。她覺得無助、無望,羞愧而痛苦。她的膝蓋在顫抖,心兒怦怦亂跳,一陣可怕的眩暈向她襲來。她一個字也說不出,如果再過一刻,她就會不顧羞恥地從臺上溜走,但是她覺得,如果真那麼做了,她將永遠也擺脫不了心頭的恥辱。

但是,就在她瞪大雙眼驚恐萬分地注視著觀眾席時,她突然看見了遠遠地坐在屋子後面的吉爾伯特·布萊思,他身子向前傾斜,臉上掛著一絲微笑——安妮立刻認為這一絲微笑是一種得意和嘲諷。實際上並不是這樣。吉爾伯特的微笑只不過是他對整個音樂會氣氛的一種欣賞,以及對安妮修長潔白的身形和充滿靈氣的面孔在棕櫚樹的背景下所產生的效果的一種欣賞。乘他馬車同來的喬西·派伊就坐在他身邊,她臉上的表情才是一種得意和嘲諷。不過安妮沒有看見喬西,而且就算看見了,她也不會在意。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驕傲地昂起了腦袋,勇氣和決心立刻像電擊般震顫著她。她不能在吉爾伯特·布萊思面前失敗——他永遠都不該有機會嘲笑她,永不,永不!她的膽怯和緊張消失了;她開始朗誦,清脆甜美的聲音傳遍了屋子的每一個角落,沒有絲毫的顫抖或停頓。她完全恢復了自制與沉著,同時由於剛才軟弱無力的可怕一刻所產生的影響,她朗誦得比過去任何一次都好。當她結束時,場內爆發出陣陣真誠的鼓掌喝彩聲。安妮既害羞又興奮,小臉漲得通紅,她向自己的座位走去,這時發現那個穿粉色絲製衣服的胖女人正使勁地拽著她的手在搖。

「親愛的,你朗誦得太棒了。」她喘著氣說道,「我剛才一直像個孩子在哭,真的。看,他們讓你再來一個——他們堅持要你再回臺上去!」

「哦,我不能去,」安妮慌亂地說,「不過——我得去,否則馬修會失望的。他說他們會讓我再來一個的。」

「那麼就別讓馬修失望吧。」粉衣女士笑著說。

安妮雙眸澈亮,面頰緋紅,微笑著輕盈地回到臺上,朗誦了一段古怪有趣的小文章,這讓她的觀眾更加著迷。那一夜接下來的時間對她來說是一場完完全全的小勝利。

音樂會結束時,那位穿著粉色衣服的胖女士——一位美國百萬富翁的妻子——牽著安妮,把她介紹給了每個人,而大家對她都非常友善。那位職業朗誦家埃文斯太太過來同她聊天,說她的聲音很迷人,而且說她將那一段詩「詮釋」得非常精彩。就連那位白花邊姑娘也軟弱無力地給了她一小句讚美的話。他們在一間裝飾得豪華美麗的大餐廳裡吃了晚飯。戴安娜和簡也被邀請過來分享這頓晚餐,因為她們是和安妮一塊兒來的,但是比利卻不見了,哪兒也找不到他,他非常懼怕這類邀請,所以早就逃之夭夭了。不過,當晚餐結束時,他正坐在馬車裡等她們,三個女孩快樂地走出餐廳,來到安靜皎潔的月光下。安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向漆黑的冷杉枝後的明淨天空望去。

哦,再次置身於純潔、寂靜的夜色中真令人心情舒暢!一切都是那麼的美好、安詳、神奇,大海的低吟在周遭輕輕響著,遠方被黑暗籠罩的懸崖彷彿是守衛著海岸的英勇不屈的巨人。

「過得真快活,是不是?」當他們驅車出發時,簡嘆了口氣說,「我真希望自己是個有錢的美國人,可以在飯店裡度過夏天,每天都很幸福,戴著珠寶,穿著低領裙子,吃冰淇淋和雞肉沙拉。我相信這一定比在學校裡教書有趣多了。安妮,你的朗誦非常精彩,不過我剛開始還以為你開不了口了呢。我認為你朗誦得比埃文斯太太好。」

「哦,不,別那麼說,簡,」安妮趕緊說道,「這話聽起來很蠢。我不可能比埃文斯太太朗誦得好,你知道,她可是位專業人士,而我只是個略有些朗誦技巧的女學生。只要大家喜歡我的朗誦,我就很滿足了。」

「我有一句讚美的話要告訴你,安妮,」戴安娜說,「根據他說那話的口氣,至少我認為那是一句讚美的話。不管怎麼說,有一部分是的。簡和我後面坐了一個美國人——一個黑髮、黑眼,長相非常浪漫的男子。喬西·派伊說他是位著名的藝術家,她母親在波士頓的表妹嫁給的那個男人曾和這個藝術家在同一所學校唸書。嘿,我們聽見他說——是不是,簡?——‘臺上那個長著漂亮的提香色頭髮的女孩是誰?她的面孔,哦,我應該把她的面孔畫下來。’好啦,安妮。提香色頭髮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顯而易見的紅色,我猜。」安妮笑著答道,「提香是位非常有名的畫家,喜歡畫紅頭髮的女人。」

「你們看見那些女士戴的鑽石了嗎?」簡嘆息道,「它們簡直令人眼花繚亂。姑娘們,你們難道不喜歡變得富有嗎?」

「我們已經很富有了。」安妮堅定地說道,「你看,我們度過了屬於我們自己的十六年,我們像女王一樣快樂,而且我們或多或少地都有些想象力。姑娘們,看那大海——一片銀白,看不見一點陰影。如果我們有了幾百萬,有了無數串的鑽石,我們就再也無法享受它的可愛了。就算你能,你恐怕也不願意變成那些女人中的任何一個。你願意變成那個白花邊女孩嗎,一輩子都長著那副尖酸刻薄的模樣,好像生下來就不把這世界放在眼裡似的?還是想成為那個粉色女士,雖然她很和藹友好,但是卻那麼胖,那麼矮,看上去一點兒體形也沒有?或者是想變成埃文斯太太,眼睛裡總帶著股悲傷愁苦的神情?她有些時候一定過得非常不快樂,才會有那樣的眼神。你知道你自己不會願意的,簡·安德魯斯!」

「我不知道——不完全知道。」簡懷疑地說,「我覺得鑽石會給人帶來很大的安慰。」

「好了,除了我自己,我可不想成為其他任何人,就算這輩子都沒鑽石來安慰我也沒關係。」安妮宣稱道,「戴著我的那串珍珠項鍊,做綠山牆的安妮,我就已經非常滿足了。我知道那串珍珠上積聚的馬修給我的愛絕不少於粉色太太對她寶石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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