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安妮趕去營救

綠山牆的安妮 蒙哥馬利 第2頁,共2頁

夜晚明淨而多霜,到處是漆黑的陰影和銀白色的雪坡;大星星在寂靜的田野上空閃閃發亮;幽暗的尖頂冷杉零散地矗立著,樹枝上覆蓋著白雪,風從它們之間呼嘯而過。安妮覺得,能夠同自己的這位已經離別很久的知心朋友一起,從這片神秘而可愛的田地間走過,真是件令人興奮的事。

明妮·梅只有三歲,真的病得很厲害。她躺在廚房的沙發上,發著高燒,情緒焦躁不安,而她那嘶啞的呼吸聲傳到了屋子的每個角落。揚·瑪麗·喬是來自小灣的一個大臉盤的法國姑娘,是巴里太太僱來的,在她不在家的時候幫助照料孩子。這時的瑪麗束手無策,滿臉困惑,根本想不出什麼辦法,就算想到了辦法也不知該從何入手。

安妮熟練地迅速開始工作。

「明妮·梅是得了喉頭炎;她病得很重,不過我見過比這更糟的。首先,我們必須有很多熱水。我說,戴安娜,壺裡的水最多隻有一杯了!看,我已經把它灌滿了。瑪麗·喬,你可以在爐子裡放些木柴。我可不想傷害你的情感,可是如果你有想象力的話,之前你就該想到了。現在,我要把明妮·梅的衣服脫掉,把她放到床上,你去找些柔軟的絨布來,戴安娜。首先我得給她吃一服土根製劑。」

明妮·梅不喜歡土根製劑,可是安妮也沒有白白帶大三對雙胞胎。土根製劑被吃下去了,而且不止一次,在那個漫長、令人焦慮的夜晚,被吃了好幾次。在此期間,兩個小女孩耐心地服侍著患病的明妮·梅,而揚·瑪麗·喬誠心誠意地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於是一直把火燒得很旺,而她燒的熱水就算供一家醫院裡所有害喉頭炎的孩子用,也綽綽有餘了。

馬修帶醫生回來時,已經三點了,這是因為他被迫跑到斯潘塞維爾才請到醫生。可是,已經對病人採取了急救措施,明妮·梅的病情好多了,正酣睡著呢。

「我絕望得幾乎想放棄,」安妮解釋說,「她病得越來越重,最後甚至超過了哈蒙德家的那最後一對雙胞胎。我著實擔心她會因窒息而死掉。我把瓶裡的土根製劑全給她吃了。她服下最後一劑時,我心中暗想——沒有對戴安娜或者揚·瑪麗·喬說,因為我不想再加重她們當時已經夠焦慮的心情了,可是我必須對自己說,以此來緩解一下我的緊張情緒:‘這是最後一線希望了,我真擔心這仍然是白費工夫。’可是,大約三分鐘後,她咳出了痰,而且立刻開始好轉。你得想想,我當時有多麼寬慰,醫生,因為我無法用語言來表達。你知道,有很多事情是不能用語言表達的。」

「是的,我知道。」醫生點了點頭。他看著安妮,彷彿在思考著關於她的那些無法用語言表達的事情。不過,後來他還是對巴里先生和太太把事情說清楚了。

「卡思伯特家的那個紅頭髮的小女孩真是聰明極了。我得告訴你們,是她救了那孩子的命,因為如果等我趕到這兒再搶救的話,就太遲了。她熟練的技能和冷靜沉著的頭腦,對於像她這個年紀的孩子來說,簡直不可思議,令人驚歎。當她向我解釋當時的情況時,她眼中閃爍的光是我從未見過的。」

在冬日結滿白霜的美麗清晨,安妮走在回家的路上。雖然因缺少睡眠,她的眼睛發腫,但是當他們穿過白茫茫的漫長田野,走在覆蓋著楓樹的閃閃發光的「情人的小路」上時,她還是不知疲倦地和馬修說個沒完。

「哦,馬修,這真是個美麗的清晨!世界看上去就像是上帝為了自個兒消遣而想象出來的東西,是嗎?那些樹,彷彿我吹一口氣就能把它們吹跑——噗!活在一個遍地都是白霜的世界裡真讓我高興,你呢?而且,最讓我高興的是,哈蒙德太太生了三對雙胞胎。如果她沒生那麼多孩子的話,我也許就不會知道該怎麼對付明妮·梅。過去我總是為哈蒙德太太生了那麼多雙胞胎而發脾氣,現在真的很後悔。不過,哦,馬修,我困極了。我去不了學校了。我只知道我沒法睜開眼睛,頭腦昏沉沉的。但是我討厭待在家裡,因為吉……其他一些同學會在班上領先的,而到那時再想趕上就很難了。不過,當然啦,難度越大,當你趕上的時候,心裡就會越滿足,你說呢?」

「嗯,我想你會做得很好的。」馬修望著安妮蒼白的小臉和眼睛下的黑眼圈說,「你馬上回去好好睡一覺。我會處理所有家務活的。」

於是,安妮上床睡覺去了。她睡了很久,睡得很香,當她醒來的時候,已是明媚的冬日下午了,大地一片銀白。她下樓來到廚房,馬瑞拉正坐在裡面織毛線,她是在安妮酣睡的時候到家的。

「嗨,你見到總理了嗎?」安妮立刻叫道,「他長得怎麼樣,馬瑞拉?」

「嗯,他可絕不是因為他的容貌才當上總理的。」馬瑞拉說,「他的鼻子可真難看!不過他很會說話。我為自己是保守黨而感到驕傲。雷切爾·林德是自由黨,她當然不喜歡他。你的飯在爐子上,安妮,你可以從食品櫃裡拿些藍莓果醬吃。我想你該餓了。馬修剛才一直在和我說昨天夜裡發生的事。我得說,你知道如何對付喉頭炎,真是太幸運了。我可一點都不知道,因為我從來沒見過患喉頭炎的人。好了,快把飯吃了再說話吧。從你的臉上,我看得出來你有滿肚子的話要說,不過還是先留在肚子裡吧。」

馬瑞拉有些事情要告訴安妮,但是當時她沒有同她說,因為她知道,如果這麼做的話,安妮的興奮會讓她將食慾或吃飯這類物質上的問題拋到九霄雲外去的。在安妮吃完了那盤藍莓果醬後,馬瑞拉才說:

「巴里太太今天下午到這裡來過,安妮。她想見你,但是我不願叫醒你。她說是你救了明妮·梅的命,而且她對自己在葡萄酒事件中的表現感到非常後悔。她說她現在明白了,你並不是故意想把戴安娜灌醉的,她希望你能原諒她,重新和戴安娜成為好朋友。如果你願意的話,今天晚上你就可以上她那兒去,因為戴安娜昨晚得了重感冒,現在不能到戶外活動。哎,安妮,看在上帝的分上,請你不要這麼激動。」

這個警告看起來是非常有必要的,立刻,安妮的表情和姿態就變得異常振奮,有些飄飄欲仙起來。她一下子跳了起來,臉龐被心靈的火光照得容光煥發。

「哦,馬瑞拉,現在我可以去嗎——不洗碟子了?我回來後再洗,可是在這一令人激動的時刻,我可沒法把自己束縛在洗碟子這類毫不浪漫的事情上。」

「好吧,好吧,去吧,」馬瑞拉寬容地說,「安妮·雪莉——你瘋了嗎?快回來,穿點衣服。我說了也白搭。既沒戴帽子又沒披頭巾,她就走了。瞧她奔過果園時頭髮披散的那副樣子。要是她不患上那要命的感冒,才真是走運呢。」

當紫紅的冬日暮色籠罩著白雪皚皚的大地時,安妮歡快地回到了家。在閃著微光的白色曠野和幽暗的雲杉峽谷上面,是淡黃色的縹緲天空,遙遠的西南角上,一顆珍珠般晶瑩透亮的晚星在熠熠發光。陣陣清脆的雪橇鈴聲穿過凜冽的寒風,從白雪覆蓋著的小山中傳出來,彷彿是精靈們敲出的鐘聲,但是迴盪在安妮心中、嘴邊的歌聲遠比它們的音樂甜美而動聽。

「你看,站在你面前的是個非常幸福的人,馬瑞拉。」她宣佈道,「我幸福極了——是的,暫不考慮我的紅髮。就目前來說,我的心思已不在紅髮上了。巴里太太吻了我,她哭了,她說她非常後悔,還說她永遠也無法報答我。我特別不好意思,馬瑞拉,不過我還是儘量彬彬有禮地說:‘我對你沒有成見,巴里太太。我最後一次再向你保證,我不是故意把戴安娜灌醉的,而且從今以後,我要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這麼說顯得非常有身份,是嗎,馬瑞拉?我覺得我給巴里太太頭上放了幾塊燃燒著的煤。戴安娜和我下午過得很愉快。戴安娜教給了我一種新的鉤針編織法,那是她在卡莫迪的阿姨教給她的。除了我們,亞芬裡的其他任何人都不知道,我們莊嚴地發誓,絕不把它洩露給任何人。戴安娜送了我一張漂亮的卡片,上面有一個玫瑰花環和一行詩:

如果你愛我,正如我愛你一樣

除了死亡,什麼也無法使我倆分開。

「這倒是真的,馬瑞拉。我們打算請求菲利普斯先生讓我們倆再坐到一起,格蒂·派伊可以和明妮·安德魯斯坐。我們吃了頓很精緻的茶點。巴里太太擺放了最好的瓷具,就好像我是個真正的客人一樣。我沒法告訴你那讓我有多激動。在此之前,沒有誰專門為了我而用他們最好的瓷具。我們吃了水果蛋糕、重糖蛋糕、炸面圈和兩種果醬,馬瑞拉。巴里太太問我要不要喝茶,還說:‘她爸,你為什麼不把餅乾遞給安妮?’長大成人的感覺一定非常好,馬瑞拉,因為別人把自己當做大人看待的感覺已經非常好了。」

「這事我可搞不懂。」馬瑞拉短短地嘆了口氣。

「嗨,不管怎麼說,等我長大了,」安妮堅決地說道,「我和小女孩說話的時候,一定也總把她們當做大人看,當她們使用大字眼說話的時候,我永遠也不會嘲笑她們。我從自己悲慘的經歷中已經體會到,那將會極大地傷害一個人的感情。吃過下午茶後,戴安娜和我做了太妃糖。太妃糖做得不太好,我猜那是因為戴安娜和我以前都沒做過。戴安娜往盤子裡塗黃油的時候,讓我攪一會兒,可是我忘了,結果糖燒煳了;後來當我們把它放在平臺上冷卻的時候,有隻貓從盤子上走過,那隻盤子只好被扔掉了。不過,做太妃糖真的非常有趣。回家的時候,巴里太太請我常去她家玩,戴安娜站在窗戶邊,一直朝我拋飛吻,直到我走上‘情人的小路’。我向你保證,馬瑞拉,今晚我要做祈禱,而且我要想出一段特別的、全新的禱告詞來紀念這個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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