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綠山牆的早晨

綠山牆的安妮 蒙哥馬利 第2頁,共2頁

「你會洗碗嗎?」馬瑞拉懷疑地問。

「太會了。雖然我更擅長照料孩子,這方面我很有經驗。真遺憾,你這兒沒什麼孩子需要我來照顧。」

「現在有你在這兒,我可不想再要什麼孩子。憑良心說,你已經夠成問題的了。該怎麼安置你,我還不知道呢。馬修是做事最荒唐的男人。」

「我覺得他很可愛,」安妮不贊成地說,「他是那麼富有同情心,不介意我說多少話——他好像挺喜歡我說話。我一見到他的時候就覺得他和我是同類人。」

「你們倆都夠奇怪的,如果你說你們屬於同類人的話。」馬瑞拉哼了一聲說道,「是的,你可以洗碗。多打點熱水,一定要把它們擦乾。今天早上我有很多事要處理,下午我得去白沙見斯潘塞太太。你和我一起去,我們得把你的問題解決掉。你洗完盤子後,上樓把床鋪好。」

馬瑞拉留意地觀察安妮洗碗的過程,看得出來她很熟練。後來她鋪床不是太成功,因為她從來沒學過鋪用上羽絨墊套的床。但是不管怎麼說,她做完了,而且鋪得還算平整;然後,馬瑞拉為了單獨和馬修說幾句話,便告訴她午飯前她可以在屋外玩。

安妮飛也似的奔出了門,興奮的神情盪漾在臉上和眼中。在門檻那兒,她突然停了下來,轉過身走回屋內,坐到桌子邊,興奮的神采已蕩然無存,就好像火被人用滅火器撲滅了。

「怎麼啦?」馬瑞拉問。

「我不敢出去,」安妮說道,音調就好像一位放棄人間歡樂、英勇殉難的烈士,「如果我不能留在這裡,我喜歡綠山牆根本沒有用。而且,如果我出去了,認識了那些樹、花和小溪,我會情不自禁地愛上它們。現在已經很痛苦了,我不想讓自己更痛苦。我非常想出去——每樣東西都好像在召喚我:‘安妮,安妮,到我們這兒來。安妮,安妮,和我們一起玩。’但是我最好還是別去。如果你必須和它們分離,愛上它們又有什麼用,而且想要不愛上它們又是那麼難,是不是這樣呢?這就是當我知道將要住在這裡的時候,為什麼那麼高興的原因。我覺得有這麼多東西可以去喜愛,而沒有什麼可以妨礙我。但是那個短暫的夢已經結束了。現在我必須服從命運的安排,所以我想我不能再出去,因為我擔心自己又會變得不順從。請問窗臺上的那棵老鸛草叫什麼名字?」

「那是蘋果香老鸛草。」

「噢,我不是說這種名字。我的意思是你自己給它起的名字。你沒給它起過名兒嗎?那麼我可以給它起個名字嗎?我可以稱它為——讓我想想——邦妮,不錯。我在這兒的時候可以叫它‘邦妮’嗎?噢,就讓我這樣叫它吧!」

「天哪,我無所謂。但是給老鸛草起名究竟有什麼用呢?」

「噢,我喜歡它們有自己的稱號,就算它只是棵老鸛草。這讓它們聽起來更像人。你怎麼知道那會不會傷害老鸛草的感情,如果它只是被叫做老鸛草而沒有其他名字?你也不會喜歡整天只是被人叫做女人。是的,我會叫它‘邦妮’。今天早晨我給臥室外的櫻桃樹起了一個名兒。我叫它‘白雪皇后’,因為它是那麼的潔白。當然,它不會總是開著花的,但是我們可以想象它是的,是不是呢?」

「我這輩子還從來沒說過或是聽過像她那樣的話。」馬瑞拉嘟噥著,匆匆往地窖下走去,「她是像馬修說的那樣有趣。我已經感覺到了我想知道她接著究竟會說什麼。她也會迷住我的。她已經迷住了馬修。他出去時給我的那個眼神再次說出了他昨晚說過或暗示過的話。我希望他能像別的男人一樣把心中的話說出來。然後人家才能反擊、說服他,讓他理智些。但是該怎麼對付一個只是看的男人呢?」

當馬瑞拉從地窖中出來的時候,安妮雙手託著下巴,雙眼注視著窗外,又陷入了沉思。馬瑞拉沒有打擾她,一直到午餐擺上了桌子。

「我想今天下午我可以用一下母馬和四輪車吧,馬修?」馬瑞拉問。

馬修點了點頭,依依不捨地看著安妮。馬瑞拉打斷了他的凝視,嚴厲地說道:

「我要去趟白沙把這事解決掉。我會帶安妮一起去,斯潘塞太太或許會安排把她立刻送回新斯科舍省。我會把你的下午茶擺上桌,並準時回來給牛擠奶。」

馬修仍舊什麼也沒說,馬瑞拉覺得自己在浪費口舌。沒有什麼比一個不願頂嘴的男人更令人惱火了——除非那不頂嘴的是個女人。

馬修準時把栗色馬套上車,馬瑞拉和安妮便出發了。馬修為她們開啟院門,當她們緩緩通過的時候,他好像不是特別對某個人似的說道:

「今天早上克里克的小杰瑞·波特來過這兒,我告訴他今年夏季我可能會僱用他。」

馬瑞拉沒有做任何回答,但是她狠狠地用鞭子抽了一下那匹不幸的母馬,肥碩的母馬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待遇,憤怒地嘶嘶狂叫一聲,大步沿著小路向前飛馳而去。馬瑞拉回頭望去,發現那個令人惱火的馬修正倚在門上戀戀不捨地注視著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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