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馬瑞拉說馬修到布賴特河那邊是去接一隻來自澳大利亞的袋鼠,雷切爾太太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吃驚。整整五秒鐘,她驚訝得說不出一句話。很顯然,馬瑞拉沒有在和她開玩笑,可是雷切爾寧願相信馬瑞拉是在說笑。
「你這是真的嗎?」雷切爾太太終於緩過神來了。
「當然是真的。」馬瑞拉說道,就好像從新斯科舍省的孤兒院裡領個男孩回來只是亞芬裡任何一個管理有方的農場中很平常的一件春季農活,而絕非什麼聞所未聞的稀罕事。
雷切爾太太感到大為震驚,她在心中驚叫:天哪,男孩!馬瑞拉和馬修·卡思伯特要領養一個男孩!從孤兒院裡!瘋了!簡直是瘋了!再也不會有什麼比這件事更令她感到吃驚了!再也不會!
「究竟是什麼使你們產生了這樣的怪念頭?」她不滿地問道。
這麼重要的決定事先居然沒有徵詢雷切爾的意見,她當然感到非常不滿。
「我們考慮這件事有一段時間了——其實整個冬天都在考慮這件事。」馬瑞拉答道,「聖誕節的前幾天,亞力山大·斯潘塞太太到我們這兒來過。她說她打算春天的時候從霍普頓的孤兒院裡領養一個小姑娘。她的親戚住在霍普頓,她也去過那兒,所以對那裡的情況比較瞭解。自她走後,我和馬修就一直在商量這事。我們想要一個男孩子。你知道,馬修年歲逐漸大了——他已經六十歲了,走路、幹活都不如以前那麼輕捷了。他的心臟也不好。你知道,在這裡,想僱個人幫忙實在是太困難了。能僱到的盡是些蠢笨的、未成年的法國男孩。他們在你這兒幹段時間,掌握些技術後就溜走,要麼去了食品加工廠,要麼就去了美國。起初的時候,馬修提議領養一個英國男孩,但是我堅決不答應。他們也許不錯——我不是說英國的孩子不好,可我不想要那些生在倫敦街頭的流浪兒。至少得是個土生土長的加拿大人。其實不管我們領養誰,都會有風險的。但是,如果是土生土長的加拿大孩子,我會感覺踏實些,擔心也會少些。所以,最後決定請斯潘塞太太去那兒領她的女孩時也幫我們選個男孩。上週我們聽說她就要動身去霍普頓,就托住在卡莫迪的理查德·斯潘塞的家人捎了口信給她,請她幫我們選一個聰明伶俐、討人喜歡的男孩,十或十一歲。我們覺得這樣的年紀最好,來了以後可以馬上就幫咱們幹些農莊的雜活,而且這麼大的孩子也正是受教育、長技能的時候。我們打算好好地把他安頓下來,並送他上學接受教育。今天,我們收到了郵差從車站帶來的斯潘塞太太的電報。電報上說他們乘晚上五點半的火車來。所以馬修去接他了。她會在布賴特車站留下那個男孩,而她自己還得接著趕去白沙站。」
雷切爾太太平時總以發表自己的意見而感到自豪;這會兒她已漸漸適應了這條驚人訊息帶來的巨大震撼,於是接著說道:
「馬瑞拉,恕我直言,我認為你正在做一件非常愚蠢的事——一件非常冒風險的事。你根本不知道會領到一個什麼樣的孩子。你們要把一個陌生的孩子領進家來,對他卻一無所知。無論是他的性格、他的家庭,還是他將來會變成什麼樣的人,你們什麼也不知道。就在上週,報上還登了一條訊息,本島西部的一對夫妻從孤兒院領養的一個男孩居然在夜裡放火燒了他們的房子——是故意的,他倆差點被燒死在床上。我還知道另外一件事,有個孤兒過去常常吃生雞蛋,被領養後,任憑領養人怎麼教育,也改不了他吃生雞蛋的壞習慣。如果你之前問我關於這件事的意見的話,我一定會說,看在上帝的分上,千萬別做。就是這樣。」
聽了這番話,馬瑞拉一點都不生氣,更沒有驚慌。她仍然坐在那兒平靜地織著毛線。
「我不否認確實發生過你說的那類事情,雷切爾。我也有些疑慮,但是馬修對這件事的態度特別堅決。所以我就讓步了。馬修平時很少打定主意做什麼事,而每當他下定決心要做的時候,我總覺得我應該做出退讓。說到風險,其實任何人做任何一件事都存在風險。有了自己的孩子,也會有風險——不是所有的孩子將來都會爭氣的。新斯科舍省就靠著愛德華島,我們又不是從英格蘭或美國領養孩子。他不會和我們有太大差別。」
「哎呀,我倒希望真能如此。」雷切爾說話時的語氣分明顯示出她對這件事的懷疑。「將來哪一天,他要是放火燒了綠山牆,或是在井裡投下馬錢子鹼,到時可別說我事先沒警告過你——我可是聽說過新不倫瑞克省的一個孤童在井裡投下馬錢子鹼毒死了領養她的一家人。不過那是個女孩。」
「我們可不打算要女孩。」馬瑞拉說話時的口氣就好像只有女孩才會幹出往井裡投毒這類事。「我從來沒想過要領養一個女孩。實在搞不懂斯潘塞太太為什麼要領個女孩。不過,就算收養整個孤兒院,只要她決定了,她就不會改變主意的。」
雷切爾太太很想留下來等馬修帶著那個孩子回來,但是看上去他們至少還要兩個小時才能到家,所以她決定先去羅伯特·貝爾家,將這條新聞告訴他們。這實在是一條爆炸性新聞,而雷切爾太太向來喜歡傳播此類訊息。雷切爾走了,馬瑞拉稍稍舒了一口氣,因為她感到自己原先的懷疑和擔心在雷切爾悲觀情緒的影響下似乎要復甦了。
「天哪,居然會有這種事!」雷切爾太太在小路上叫道,「看上去我真像是在做夢!唉,我真為那可憐的男孩感到遺憾。馬修和馬瑞拉對孩子一無所知,他們還指望這小孩將來變得又聰明,又穩重,如果真是那樣,他早就有自己的爺爺了。他是否有爺爺,這一點還值得懷疑呢。不管怎麼說,想到綠山牆會有孩子就覺得古怪。那裡可從沒住過孩子,新房子蓋好的時候,馬修和馬瑞拉都已經長大了——就算他們曾經是孩子的話,也難以相信會有人把他們當做孩子看待。無論如何,我是怎麼也不會領養孤兒的。不過,我還真同情這孩子。」
雷切爾邊走邊自言自語著,路邊的野玫瑰彷彿也能感覺得到她的激動心情。然而,如果她見到這會兒正在車站耐心等待馬修的那個孩子,恐怕她會更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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