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牛

三角地 曹文軒 第2頁,共2頁

它極為傲慢地一甩腦袋,把他打到了路邊。

他打了一個踉蹌,急了,揮起樹枝就抽,它先是忍著,任打不動,突然猛然往前一躍,把繩子從他手裡拽出,沿著大路飛奔而去。

「站住!」他赤著雙腳,拼命地追趕上去。

它根本不顧他的呼喊,身體像海浪一樣顛簸著猛跑,後蹄不住地向後拋著泥花。

「站住!」他被土疙瘩絆了一下,重重地栽倒在地,摔得滿眼閃著金星。他用胳膊支撐起身子。他額頭滿是泥土,面頰擦破了,鼻子也流血了。他望著在他面前騰躍的大牛。他看不見它的腦袋,只見兩根半截牛角、四隻不停地向後掀動的蹄子和一堵牆似的臀部以及飛在空中的大尾。他是趴在地上仰看的,那跑動中的牛也就越發顯得龐大、氣派。他用手背擦去鼻下的血,用歡呼的聲調叫著:「站住!」他跳了起來,撒腿猛追。

不知追了多遠,牛突然站住了——過一座水泥橋時,牛繩正巧剎在兩塊水泥板的縫隙裡被卡住了。

他喘著氣笑那牛:「跑呀,你怎不跑呢?」

他又抓回了牛繩。他揍了它一頓,然後,轟它急急忙忙地趕路。一個下午,一會兒走,一會兒跑,一會兒拽,一會兒推,不住地吆喝,不住地咒罵,不住地流汗,不住地喘息。

夜慢慢籠罩下來。他兩腿拖不動了,把牛緊緊地在樹上拴好後,身體順著一棵老樹的樹幹溜下,軟綿綿地躺在草地上,乾嚥著奶奶給他做的乾糧。

天空沒有一絲雲彩,月亮和星星照耀著村莊、田野和河流,空氣是透明的,能看出很遠,近處,甚至連草莖都依稀可辨。不遠,是條大河,水色茫茫。除了「豁啷豁啷」的流水聲在夜空下傳播著,整個荒原竟無一絲聲息。

此刻,是這一天裡面出現的最安靜的時候。

夏末的夜已頗有幾分涼氣,加之又在生疏的異鄉荒野,他無法入睡。仰望星空,他想:家在哪一顆星星下面呢?奶奶還在搓繩嗎?

祖母為了她這個孫子,不分寒冬溽暑,搓了十幾年的草繩,捶草的石頭被捶出一個凹坑。她的手磨去一層一層皮。有時生活拮据,她會一宿坐在凳上,直搓到四方大亮。剛剛長出新皮的手又被搓破了,滲著鮮血,他見了想哭。祖母說:「別怕!」至今她搓的草繩一根根接起來該有多長呢?

他開始想念祖母。

牛臥在地上,它也在仰望著星空。夜色裡,那兩隻眼睛,閃著生動的光彩,兩隻犄角顯得更長,更美。月色在它迷人的黑色的剪影上籠上銀色的光圈。

他挪了挪身子,挨近了它,倚在它光滑的身上,用後頸親暱地摩挲著它的身體,望著星空,心裡充溢著甘美的幸福:奶奶,等我和牛!

他猛然想起祖母一日三頓的燒煮,心一下縮緊了:不會有火星迸到乾柴上吧?……

時間在黑暗裡無聲無息地流動著。不知什麼時候,遠方拍擊河岸的水聲,在他的聽覺裡,變成了祖母捶草的榔頭聲——幾乎每天夜裡,總是這榔頭聲將他帶進夢鄉——他垂下眼皮睡著了。不知什麼時候,他又被凍醒了。河上吹來涼絲絲的夜風,他渾身哆嗦,用胳膊緊緊抱住身體。一想起祖母,他立即跳起來,解開牛繩:趕路吧!

月光顫動著,廣闊自由的夜風,吹在遠處幾株黑色的、彎曲著奮力向上的毛櫸枝頭,發出唿哨聲。灌木林的頂上閃著亮光。似乎在很遙遠的地方,有個趕牛車的或是守風車的老人,為了打發寂寥在哼著一支沒詞的古調,聲音蒼啞緩慢,搖曳不定。

不知什麼時候,月亮沉沒了。荒野變得朦朧、幽邃。蘆葦、樹木、水泊,一切,都變得虛幻,讓人捉摸不定。遠處,發綠的磷火宛如幽靈在徘徊。荒原的精魂在整個地帶的上空徜徉嘆息。

他緊緊地挨著牛。

牛用鼻子往他手背噴著熱氣。

儘管他不會唱歌,但他還是哼起了小曲,帶著童音的、單薄的聲音在夜空下盪漾著。

河上沒橋,擺渡人在酣睡。望著迷濛的大河,他猶豫不決。祖母會不會把火星迸到乾柴上?這個鬼問題像水草一樣死死地糾纏著他。他立即把牛趕進水裡,自己騎到牛背上。牛朝河中游去,發出劃過細浪的漠然的潺潺聲。很快,它的身體被河水淹沒了。他的下身也都浸到了冰涼的河水裡。

星星變得朦朧,遙遠的對岸閃爍的燈光漸漸泯滅了——霧開始瀰漫過來。發白的河水漸漸變黑了。

他想退回岸邊,可是,拳頭卻在不停地催牛泅渡。

霧光是透明的,猶如輕紗在飄動,後漸濃,彷彿一垛燃燒的溼木柴飄出的煙,湧過來,滾過去,翻騰,追逐,再後來——當牛游到河心的時候,已濃得厚實、沉重了。天地間頃刻被大霧封閉,不透一星光亮。無邊無際的霧,向這個泡在水中年方十五的他撲將過來,纏裹著他,壓迫著他。水聲在霧裡變得十分空洞。他的心不禁驟然收緊了,突然覺得自己的身體被大霧擠壓成一個可憐巴巴的小點點。他環顧四周——被圍困了!他下意識地推動了幾下——在這軟體但又推不開的霧面前,他完全無能為力了。

風漸大,從北方的曠野上刮來。大河開始晃動,掀起浪頭,發出「嘩嘩」的撲擊聲。溼霧瀰漫的半空裡,水鳥發出淒厲的叫聲。牛像一葉扁舟在看不見的波浪中游動,水浪不時被牛角擊碎,變成無數水珠,分別從左邊和右邊朝他臉上紛紛潑來,一會兒工夫,他的衣服就完全被打溼,緊緊地裹著他瘦削的身體了。

他長到十五歲,從未經過這樣的大霧,更何況是在一條似乎無邊的大河之上。他充滿恐懼的雙眼緊盯前方——沒有物體,沒有亮光,沒有一絲生氣,什麼也沒有。當一個黑色的浪頭整個兒撲在他身上時,他閉上了眼睛。他真的有點兒後悔了:我不該自己來買牛的。

牛不住地扇動著耳朵,發出嗚咽聲。

他徹底害怕了。他仰望天空:星星呢?他希望有一顆星星,哪怕只發一星光亮。他由自憐變為氣惱,由氣惱變為莫名的憤怒。這孩子突然無緣由地遷怒於安息在天國的父親與母親:你們為什麼死那麼早?為什麼死那麼早哇?!

霧像沒有形狀的怪獸,翻騰著,澎湃著,把他撲倒在它的腹下搓揉著。他忽然索索發抖,繼而站在牛背上,揮動著兩隻瘦長的胳膊,向著蒼茫,用盡力氣呼喊:「奶奶——!」

僅僅這一聲,他的聲音頓時沙啞了,渾身的力氣爆發得一絲不剩,軟乎乎地伏到牛背上——此時此刻,他只有這頭牛了。

當他睜開眼睛時,天已亮,牛站在高高的河堤上。他掉頭一看,橙色的朝霞映照著變得明亮而平靜的河水。

牛長長地吼叫了一聲,劃破了荒原之晨的寧靜。

4

這是往回走的第二天,乾糧已經吃盡。飢餓、寒冷、恐懼、與牛不斷的角力,使他身軀裡的力量幾乎消耗殆盡。他的心開始發慌,冷汗淋漓,嘴唇灰白,兩眼發黑,雙腿如雪地中初生的羊羔直打哆嗦。他的腳底板也早已磨出血泡。而此時,牛方才顯出真的要他好看的架勢。這畜生像蓄謀已久似的,要專等他力氣耗盡了再施展自己的威風。它伏在地上,不管他怎麼催趕,死活也不肯爬起,那條大尾巴來回甩動,把地面掃出一個坑來,弄得塵土飛揚。而當他坐在路邊準備喘口氣時,它卻躍起,向前突進,逼著他只好爬起來追趕,它一會兒衝上滿是瓦礫的路,讓尖利的瓦片刺得他腳板鑽心疼痛,一會兒衝入水中,逼他把剛剛曬乾的衣服浸溼。它由著性子折磨它的主人。它現出了一條真正的海牛才有的兇頑和野蠻。

漸漸地,他沒有力量制約它了,而只能受它任意擺佈,他咬著牙,跌跌撞撞地跟著它。幾次摔倒又幾次爬起。他張大嘴巴,急促喘息,臉色蠟黃,兩眼發黑。嘴唇由於體內水分嚴重散失而破裂,流著鮮血。好幾次,他以為自己再也不能把它趕回家了,想就此鬆掉手中牛繩,任它跑去好了。

烏雲又開始飛漲。先是小風,頃刻間,大風便呼嘯著掠過田野,捲起枯藤萎蔓直入天空,衝擊波使四周發出尖厲的樹木折斷聲。他被壓得抬不起頭,只能側著身子,用胳膊擋住眼睛趕著牛。掉雨點了,滿是塵埃的土路揚著灰塵,如同飛馳過一群野馬。他抬頭看了看面目猙獰的天空,要把牛牽到躲避風雨的地方。它像是好不容易撈到一個最利於它撒野的機會,死活不肯依允主人,用前蹄抵著地面。轉眼間,暴雨來臨。鋸齒形的電光割開天空、和著驚雷,它興奮得「哞哞」高叫。雨猛得像是一隻怒不可遏的手潑澆下來的。斜射下來的雨柱,組成了一道密不透亮的雨牆,四周白茫茫,一個水的世界。雨噴灑著,迸射著,淹沒了一切。閃電不斷落進河流,發出熄滅的「呼噓」聲。

雄渾而險惡,壯麗而殘暴。

他睜不開眼,「嘩嘩」倒下的雨水,嗆得他透不過氣。風用無形的犄角惡狠狠地襲擊著他,簡直要把他席捲而去。他抓著牛繩,艱難地趕著牛。它開始一躍一躍地前進,後蹄濺起的泥水,濺了他一臉,剛被大雨沖刷乾淨,又濺了一臉。它還不時地甩尾巴抽打他。他只好忍著,因為,他已完全喪失了懲治它的力量。看來它下決心要他鬆開繩子,越跑越快。焦乾的黏土一經雨水,變得泥濘不堪,粘膠一般,每走一步他都要咬緊牙關。他不時地張著嘴巴,往肚皮裡吞嚥著雨水,好增加點力量來緊追它。他又跌倒了,被牛拖出去五米遠。它站住了,半天,他才從泥水中掙扎起來。他要改變一下他和它的關係,用盡力氣跑到了它的前頭,想由原來的追趕變成牽引。

牛暴躁起來,猛地一甩腦袋,只聽見「叭」的一聲,繩子斷了!

他仰跌在地上,等他爬起來,牛已經消失在重重雨幕裡。他急得亂轉,大聲呼喚。牛叫了,估摸在左側五十米遠的地方。他掉頭追去,不知追了多久,才依稀看見它的身影。他怕自己倒下,從路邊抓一根棍子拄著,兩眼緊緊地盯著前方一團黑乎乎的影子——他的牛!

他恨自己竟被一頭牛弄成這樣。

大牛挺立在暴風雨裡。

他一直爬到它眼前。他用手捂住了眼睛,向牛哭泣起來。

雷聲隆隆,大雨滂沱。大牛神態傲然,對他置之不理。

他望著它,啜泣著,嗚咽著。

天氣繼續惡化。突然,他跪在了它的面前!

大牛昂首天空,「哞哞」兩聲。接著它掉轉頭去,朝著大海的方向!

他依然木然地跪在雨地裡。

它越走越急,好像要立即回到大海邊。

他揮著雙拳大聲呼叫:「滾吧!滾吧!快點兒滾吧!」罵完了,他跳起來,以他自己都不能相信的速度狠追過去。牛蹄在泥水裡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它衝下大堤,他跟著衝下去。衝到半腰他滑倒了,骨碌碌直滾下去。沿著河邊追逐了一陣,它又衝上大堤,然後掉頭嘲弄地望著他。

他又一次跌趴在泥濘裡,雙臂伸開,兩手無力地抓著泥巴。他感到腦袋十分沉重,臉頰貼著冰涼的泥水,閉合上眼睛……

祖母在過橋。冬天,只一尺寬的木橋落滿雪花,被凍成寒光閃閃的冰橋。祖母揹著沉重的一大捆草繩,在高懸於冰河上的橋上爬行著。冰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她要去鎮上賣草繩。他恰巧來到橋頭,嚇得一口咬住指頭。他不敢喊叫,也不能過去攙扶——那樣更危險。祖母爬呀爬呀,用老手緊緊抓著冰橋鋒利的邊沿,一寸一寸地挪動。寒風掀動著她的蒼蒼白髮和發白的老布衣。淚眼,使他看不清祖母,只模糊地見她揹負著小山一樣的東西移動過來。祖母終於越過了冰橋。他連忙扶起她,只見她滿額冷汗。「別怕!」她總是這麼說……

他到底用胳膊支撐起身體,仰望著大堤上的牛。它一動不動地側臥著,躊躇滿志地對著蒼茫的天空。朦朧的雨幕裡,它顯得十分莊嚴,宛如一尊河神。

它尥了一下蹄子,哼了一聲。

他高興而輕蔑地乜了它一眼。

由於暴雨,河流凌亂無章地翻滾著黏土、樹幹和雜草,疾速流動著。他趴在河沿上,「咕嘟咕嘟」地喝著水。岸邊的蘆葦根上附著蝦。極度飢餓使他見到那些蝦而嘴角流下饞涎。他伸出手去,一把狠勁地抓住兩隻,一口一隻吞進肚裡。抓著,嚼著,吞著,帶著一股野蠻的勁頭。他吃飽了,站起來歇了口氣,覺得自己又有了點兒力氣。

他捲起褲管,依然瞪著它,眼睛裡閃動著狠巴巴的亮光。當牛剛掉過頭去時,他沿著陡峭打滑的河堤坡,三下兩下衝上了河堤頂,一陣衝刺,他用手抓住了牛的尾巴。牛往前一躥,他摔倒了,可他沒有鬆手。牛拖著他,並用後蹄踢他的肚子,他死死抓住牛尾,身體在泥濘中拖過,瓦片劃破了他的衣服,也劃破了他的膝蓋。「拖吧!拖死我也不鬆手!」他閉著眼睛,準備它一直不停地拖下去。除了兩隻眼睛,他身上、臉上、頭髮上已滿是泥巴,像是被從沼澤裡拖出來的。

他身後,一道深深的凹痕越來越長……

它終於站住了。

他爬起來走到它頭前嘲笑它:「跑呀,你跑呀!」他一邊說,一邊解拴在腰裡的繩子。正當他準備穿它的鼻子時,它猛然揚起鋒利的犄角,只聽見「嘶」的一聲,他的衣服被豁破了。他感到一陣鑽心的疼痛,低頭一看,肚皮被豁出一道血口子。

雨暫時停住了。

他用手捂著傷口,望著遠去的牛。他喜歡它的脾氣。他瞧不起蕩牛,也就因為蕩牛容易被管束,讓人欺侮,少這副脾氣。血在流淌,他不管,繼續追趕。被血染紅的布條,在風中飄揚。

他機智地抄近路趕到牛前頭,攀上一棵老樹橫向路中的橫枝。牛過來了,過來了,他看準了一躍,準確地騎到了它的背上。牛驚得又蹦又跳,他卻像膏藥似的貼在它身上。他用手抓住了牛,並且一寸一寸地向它的頸上移動。當它再一次掀動屁股時,他順勢溜到它頸上,迅捷地用手抓住了牛角。它兇狠地甩著腦袋,忽左忽右,忽上忽下,要把他狠狠地摔在地上。此時他完全不懂何謂險惡,雙腿緊夾它的頸,雙手死拉它的角。

拼了!

有幾次,他被甩了下來,但他抱住它的角,又翻到它的頸上。它躥跳著,顛簸著,奔騰著。可是,無論怎麼樣也掀不掉它的主人。它開始喘息了。他騰出一隻手,解下腰裡的繩子,眼睛緊緊地盯著它穿在鼻子上的帶眼的銅栓。

牛不再像以前那樣兇猛了。當他把手伸出要抓住銅栓時,它猛然往上一躍,但它失敗了,它的主人用雙手抱住它的脖子,並用嘴咬著它的頸。它一下子垮了,雙腿跪在泥濘裡。

它順從地讓主人給它拴上了鼻子。

剩下的路已經不多。他疲倦之極,把牛繩死死地扣在手腕上,倒在路邊一個草垛旁,合上了眼睛。他朦朦朧朧地感到天又下雨了。可他再沒有力量睜開眼皮,在雨中沉沉地睡著了……

他醒來時,天剛發白。天空還飄著雨絲。然而使他感到奇怪的是,他身上的衣服已被體溫暖幹了,竟沒有一點兒潮溼。他再看牛,它渾身溼漉漉的在往地上滴水。他尋看地面,除了它蹄下的四個蹄印,泥濘的地面上竟然找不出一個另外的蹄印。

它整整一夜以一種固定不變的姿勢站在那裡,用龐大的身軀給他擋了一夜的風雨。

它的目光溫暖而純潔。

天空飄完最後一線雨絲。東方紅霞萬縷,原野上的一切都被染上金色或緋色。以這些光色為前導的那輪天體,終於在原野的盡頭顫動著,從光影的深淵裡冉冉升起。

他騎上它……

5

看見村子了。它在陽光下。這牛像是終於尋到了自己的家似的,「哞」地長叫一聲,沿著村前的大路歡快地奔騰過去。跑到村頭,他跳下了牛背。人們早看到遠奔而來的牛,紛紛跑過來。僅僅只有四天,可是,他幾乎讓這裡所有的人認不出來了:他的衣服破爛不堪,只剩下幾絲布條,手上、身上到處是泥巴、傷口和血跡,他的身子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叫人害怕,他的臉瘦削,黑黑的,顴骨高高地突兀出來,只有深陷的眼睛,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亮。

他把牛繩拴在它角上,拍了拍它的頭。

牛朝田野上走去。

他得趕快往家走——他要立即見到家,見到祖母。走著走著,他跑了起來……

他站住了:出什麼事了?茅屋前怎麼圍了那麼多人?

一片寂靜。

他望去,只見人們一個個渾身溼漉漉的,泥跡斑斑,每張臉都黑乎乎的,像是被濃煙薰染過,使這些莊稼人那本來就粗獷的神情裡又加入了幾分深沉。籬笆踩倒了,到處是水桶,被水弄得泥濘的地面烙下無數混亂的腳印。這裡顯然發生過大事,有過喊聲震天的搶救,有過很壯觀的激戰。

這孩子對於一切可能發生的災難皆無懼怕,卻被眼前的場景感動著。

人群閃開了:祖母顫巍巍地守在門口,雙手拄著柺棍,眼睛正對著前面的大路。

「孫子回來了!」有人輕聲對她說。

她丟下柺棍,用兩隻伸不直的骨節嶙峋的手向前摸索著。她被地上的水桶絆倒了。

他連忙跑上去扶住她:「奶奶……!」

她抱住他,用哆哆嗦嗦的手在他身上、臉上到處摸索著:「火星迸到乾柴上……鄉親們……救下了……」

他回過頭,望著安然無恙的茅屋,望著這些始終給予他和祖母援助的善良、捨己的莊稼人,感激的淚水順鼻樑而下。

「我把海牛引回來了。」他說,「是一條好海牛。」

一九八三年四月十六日於北京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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