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鵲飛回樹頂,無奈地用喙敲打著樹枝。
一根枯枝落在地上。
沉默著的大柳樹忽然抖動起身體,先是三兩根枯枝落下,隨即,秀秀聽到一片猶如除夕夜晚的爆竹的聲響,眼前的情景,使她目瞪口呆:長長短短、粗粗細細的枯枝條,「喀嚓喀嚓」斷裂,「噼噼啪啪」地掉在地上。那急促,那稠密,那壯觀,像是一陣傾盆大雨。轉眼間,地上已是一大片枯枝。
喜鵲飛下,銜起一根,丟在了秀秀面前。
秀秀如夢初醒,望著寒風中越發單薄清瘦的大柳樹,淚流滿面。
喜鵲還在往她跟前銜枯枝。
秀秀彎下腰去,一根一根地將枯枝撿起來。
當月亮升起時,秀秀已揹著一大捆幾乎要將她壓垮了的柴禾,走在回舅舅家的路上。她不時艱難地回過頭來望那大柳樹。透過矇矓淚幕,她見到它的枝枝丫丫被月光鑲上了一層清涼而又光明的銀邊。
秀秀忽然對書如痴如迷。她悟性又好,剛讀完二年級,就差不多能看大人們看的書了。她就呆呆地、忘我地投入其中,沉浸其中,一會兒眉開眼笑,一會兒淚水瑩瑩。一旦空手,她就變得焦躁不安,像一隻走在池邊覓魚的貓一樣,到處尋覓著書。那雙眼睛飢渴而貪婪。一旦獲得,就迫不及待地跑到大柳樹下「吞食」。她把凡在村裡能找到的書全都看了。書將她帶向撲朔迷離的遠方,帶向虛無縹緲的天國。她的心靈愜意萬分地在暖流中飄浮。她很知足。
這天,她從語文老師那兒借來一本很精彩的書。正當她隨著書中那個男孩來到幽靜的林間水泊準備駕一隻小帆船時,忽從身後伸過一隻大手來,將她手中的書奪去了。她抬頭一看,是舅媽。
「你把鴨子趕到河裡了嗎?」
「你是一個好吃懶做的孩子!」
「你是一個很讓人討厭的孩子!」’
「你是一個很不知羞恥的孩子!」
「我讓你看這些勾魂兒的書!讓你看!」
書在舅媽的手中撕碎了,隨即被她一拋,雪片般落在秀秀的身上。
望著舅媽遠去的背影,秀秀慢慢低下頭,肩胛便隨著痛苦的哭泣而如風中的秋草在顫動。
柳條紋絲不動地低垂著。
喜鵲的形象是一個復仇者的形象。
秀秀突然抱住大柳樹,眼淚搶著滴進樹皮的縫隙裡,慢慢往下潮溼著。
秀秀覺得大柳樹也在微微發顫,並瞧見那些枝條像注滿了力量,像鋼絲一樣斜橫在空中。她有種預感,這裡將發生神奇的現象。神態宛如一個軍師的喜鵲,使她更加深了這種預感。
第二天清晨,不知是誰第一個大聲驚叫起來:「你們看呀,那樹!」
簡直不得了!僅僅一夜,那大柳樹的樹冠蔓延開來,幾乎遮天蔽日!村裡人都湧出來觀望,覺得那枝頭彷彿決堤的大水的水頭,還在往前「刷刷」遊動。天空下這片綠色的浮雲,把它身邊的一塊稻田嚴嚴實實地覆蓋了。
那是秀秀舅舅家的稻田。
陽光、雨露都被樹冠遮住,而此時的秧苗正急切地需要它們的照耀和滋潤。
眼見著,眼見著,那一片秧苗枯黃下來了。
舅舅和舅媽一人找了一根長竹竿綁上鋒利的鐮刀,爬上樹或站到地裡去,拼命地將大柳樹的樹枝割削下來。他們「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與大柳樹進行兇狠的作戰。
喜鵲盤旋於空中,不時發出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叫聲。
割削下來的樹枝,被拖到遠處。陽光透過參差不齊的枝條,又照到了秧苗上。當舅舅和舅媽帶著勝利的微笑、拖著疲倦的身子回到那三間茅屋時,大柳樹卻在夜幕下更加瘋狂地生長著。那些樹枝像一支義憤填膺又失去控制的軍隊,激盪著,翻滾著,向前膨脹和湧動,「咔吧咔吧」的生長聲在夜空下清脆地響鬧著。
舅舅和舅媽不得不與大柳樹再次作戰。
喜鵲整日整夜不落枝頭,展翅空中,為大柳樹而高歌不息。
舅舅和舅媽終於無奈地癱坐在田埂上。他們頭髮蓬亂,面容憔悴,兩眼無神。
停頓三日,他們拿著一把大鋸、一把板斧,一臉陰沉地來到大柳樹下。
空氣中充滿冰冷的殺氣。
四周一片沉寂。
舅舅往手上啐了一口唾沫,提著板斧走過來。
柳條忽如在颶風中紛紛翻卷起來,朝舅舅沒頭沒腦地抽劈。有一些枝條三兩根擰成一股,像鞭子一樣,在空中抽得「叭叭」直響。
舅舅揮舞板斧,發瘋似的劈殺,只見柳條「嘩嘩」掉在地上。
喜鵲從空中斜劈而下,狠狠打擊舅舅的腦袋。此時此刻,它完全不像喜鵲,而像一隻兇鷹,一隻惡鷲。
板斧的長柄打到了喜鵲的身上。
一團羽毛在空中飄飛。
舅舅逼近大柳樹,一斧頭砍進了樹幹。
村裡有人匆匆跑來告訴舅舅:「秀秀舉著一個火把,說你如不停手,她就燒掉房子!」
舅舅抬頭望去,只見秀秀高舉火把站在茅屋前的石磨上。
板斧掉在地上……
天下起大雨。
捱了舅舅耳光的秀秀,嘴角流出一縷殷紅的血。仰臉望著大柳樹,她覺得它這幾年衰老了許多。
不知是雨珠還是淚珠,從樹葉上紛紛落下,洗去了她嘴角的血跡,淋溼了她的全身……
秀秀的書讀得越發出色。小學跳了兩級,初中和高中又各跳了一級。身體瘦弱的她宛如一條小魚,甩著尾巴,越過一群又一群同伴,當她讀到高三時,她的頭才與班上同學的肩齊。在同學堆裡,她的眼睛裡老帶著一種迷惑和略帶驚慌的神色。
這是六月的一個傍晚。
秀秀帶著惶惑和緊張,來到大柳樹下。第二天她就要參加高考。她對這件事的含義很模糊。它到底意味著什麼,僅僅十五歲的秀秀很難深入地去思考。她只感覺到自己很渺小無力,心裡有點害怕。此時此刻,她必須要偎依在大柳樹的身旁。多少年就是這樣,每當她感到憂傷、恐慌或對事情難以作出判斷時,她就來到大柳樹身旁。
她似乎感覺到大柳樹在對她說:「秀秀,今夜你就宿在這裡吧。」
夜色從蒼茫的田野上,慢慢地湧過來了。
一輪無限皎潔的月亮,從東面大河裡升上來了。
秀秀爬上樹,那裡有一個大樹丫,如同張開的大手。秀秀常躺在這裡看書和睡覺。
秀秀立即平靜下來。
平原的夏夜是迷人的。一望無際的稻田,在月光下泛著漣漪。一條條水渠,銀蛇一樣閃爍不定。稻葉摩挲,天空下到處是神秘而柔和的絮語。池塘裡的青蛙,很清脆地響著蛙鼓。極遠的地方,有一聲半聲野雞含糊不清的叫聲,將夏夜襯托得格外恬靜。
秀秀聞著經露珠溼潤後的樹木花草散發出的植物清香,心情安恬而優雅地望著星空。天好藍好藍喲!秀秀第一回這麼仔細地觀察天空。原來它是這樣的清明和高遠。星星像被打磨過一般,一顆顆是那樣明亮地閃耀著。夜間的雲朵才是最令人神往的,它像一葉夢中的白帆,在向前飄移。它把秀秀的想像帶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秀秀側過身子,把臉頰靠在樹上。
不知為什麼,她像嬰兒一樣蜷起身子,靜靜地哭起來。
喜鵲沐浴著月光,立在枝頭,像一個預言者。
秀秀上大學之後,大柳樹一日一日地衰老起來,成了老柳樹。它的樹皮越來越粗糙,柳條也越來越稀疏。在一次颶風中,它歪倒了,向前傾著身子,如同駝背老人在眺望漫漫大路的盡頭。
秀秀走後的第四個年頭的秋天的一個深夜,全村人聽到一聲從未聽到過的炸雷。那雷似乎要把天和地都擊成碎片,房屋被震得亂顫。第二天早上,人們看到,老柳樹幾乎被雷劈去大半,露著白生生的茬口,很悽慘地豎在地頭,唯一的一根樹枝上,那隻喜鵲還忠貞不渝地護著它。
它就這樣頑強地活著:每年春天,除了那一根樹枝長出綠葉外,在殘軀上,還直接冒出幾朵綠芽。黃昏裡,它在西天的反光中,其形猶如一頭仰天長望的母獅。
這生命是難以熄滅的,因為它在等待自己的秀秀……
黃昏裡來的馬車就一直停在路邊。
秀秀就一直守護在老殘的柳樹跟前。
當年,她坐了兩天長途汽車,又坐了三天三夜火車,到了她的大學。讀完四年書,本想回來看看大柳樹,無奈大洋彼岸的那所大學的錄取通知書上規定的她的入學時間,根本容不得她實施這一計劃,只好一路哭著飛渡重洋,去了異國他鄉。
八年過去了。
如今的秀秀,已是一個戴著一副眼鏡、身材苗條且又十分有教養的姑娘了。
她跪在老柳樹面前很長時間,然後,用纖纖十指,在它的身體上一遍又一遍地撫摸。她似乎聽見了大柳樹的微弱的心聲,感到它的身體在微微顫索。
喜鵲也老了,掉了不少羽毛,也沒有當年那麼神氣了,低垂著腦袋。
一股酸楚之情漫上秀秀的心頭,又不禁淚雨紛紛。
東方的天色告訴秀秀,天快要亮了。她要很快離開這裡。她實際上並沒有時間回來,是硬擠出來的空閒。她必須在上午九點鐘之前趕到三十里外的縣城坐上長途汽車,然後經過兩日顛簸,再坐三天三夜火車,趕到首都,然後重又飛渡重洋。
太陽即將升起。
她匆匆跑向馬車。上車後,她看了看前方的村子,轉而淚眼矇矓地望著柳樹。
馬車啟動了。
喜鵲撲著翅膀,一直飛在馬車的上空,為她送行……
第二年春天,老柳樹只冒出一根細細的綠枝。這是它攢足了全部生命才生出的綠枝。
也是在夏日的一個黃昏裡,村裡人看到,那隻喜鵲用喙扭動了半天,終於把那根唯一的柳枝扭斷,然後銜著它,吃力地飛過村子的上空,往西方飛去了……
一九八九年十二月於北京大學二十一樓一〇六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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