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姐起來了,她舉著油燈走到星星的床邊,見他睡得十分香甜,她猶豫了。最後,她沒有叫醒他,獨自拿著鐮刀出門了。乖巧的狗像往常一樣執行著小主人的命令,寸步不離,緊緊地跟著雅姐。她蹲下身子,用手在它長長的毛上愛撫了幾下,和它走向離村子半里外的麥地……
星星正在夢裡與雅姐坐在河沿上畫落日前頂部閃閃發光的蘆葦,猛聽見狗「汪汪」叫喚,睜開眼,只見狗像人似的站在他的鋪邊,不安地用爪子撓著他。
「怎麼啦,狗!」
狗「汪汪」著,不斷地用眼睛看著門外。
「雅姐呢?雅姐!」
裡屋沒有回答。
狗急得在屋裡又蹦又跳。星星慌了,跳下床。狗箭樣躥出門外,然後又掉過頭「汪汪」兩聲,顯然在告訴它的小主人:快呀,跟著跑!星星撒丫子緊緊相跟。天還沒有完全大亮,他著急,沒留神腳下,滾進了一丈深的涸溝。摔得很重,兩眼一黑,閉上了眼睛。時間彷彿一下終止了,世界上的一切消失了。星星軟軟地躺在溝底上,無聲無息。後來,他終於在狗焦躁的狂吠聲中醒來了。「雅姐!雅姐!……」他心裡呼喚著,掙扎出涸溝,繼而又跟著狗跑去……
靜悄悄的麥地裡,弱小、文靜、純潔的雅姐在毛鬍子隊長黑色而粗壯的胳膊裡掙扎著。地裡沒有一個人,他把她騙了。這個惡棍、野獸,他要毀掉全村人的驕傲!
她掙扎著,可是她的力量是多麼微弱。她的掙扎不過是惡鷹爪下一隻可憐的小鳥的掙扎。她終於憤恨、羞辱、恐懼而絕望地閉合上了她那對總是用溫柔、恬靜的目光向人們微笑的黑眼睛。
星星和他的狗到了!
「咬!」星星狠狠一咬牙,指著那個彪悍、冷酷的惡棍。
像一道白光,狗衝了上去。這是一條真正的狗。它一口咬住了毛鬍子的腳後跟。他猛地一跳,鬆開一隻手,但另一隻手仍然抓住已無一絲力氣的雅姐,繼而用他那隻大腳對著白毛的腦袋沉重地踢來。狗躲閃不及,被踢出一丈多遠。它滾了一下又起來,「呼」地撲上去。它咬他的腿肚,跳起來咬他的指頭。它的狠勁,十條狗加在一起也不及。它把他的衣服咬破了,撕成布條。它使他幾處流血。它也終於在一次飛撲時,被他的腳猛烈地踢中了肚皮,滾到一丈以外的墒溝裡。
惡棍想給還是孩子的星星一個無恥的嘲笑,可是當他轉過身來時,他哆嗦了——
星星一手捏著拳頭,一手舉著鋒利的鐮刀一步一步地走過來。他的眼睛,完全不是一個孩子怯懦的眼睛,它在燃燒,從深處迸發出一種令人懼怕的力量!
這種力量大到使可以把十個星星都能擊倒的毛鬍子,在這對眼睛面前哆嗦了,鬆掉雅姐,朝後退去,退去,然後轉身沿著田埂溜了。
黎明終於來到。
雅姐用胳膊支撐起身體,望著星星。星星也望著她。她顫抖著嘴唇,淚珠順著她那優美的鼻樑滾下來。當星星來攙扶她時,她禁不住將他抱住,並在他汗淋淋的額頭上吻了一下:「謝謝你,弟弟!」
太陽出來了。
星星抱著甦醒過來的白毛,和雅姐坐在地頭的荷塘邊,他們都沒有力氣了。
池水清冽,第一朵荷花已從汙泥裡出來,不帶一點汙跡,新鮮,靜潔地開放在綠葉間。
這孩子用手摸了一下被雅姐吻過的額頭,把臉埋在白毛長長的絨毛裡,哭了……
5
冬天,遠離村莊的一片荒野上,村民們正在凜冽的寒風中挖掘著一條大河。身體纖弱的雅姐,挑著一擔一百多斤重的泥擔,在攀登又陡又滑的土坡時,終於堅持不住,一下子暈倒了……
她被送了回來。現在,她筋疲力盡地躺在床上。她像一隻受傷的白天鵝,烏黑的眼睛裡含著讓人愛憐的、似有似無的淚光。她是在思念什麼?城市?媽媽?還是死去的爸爸和小弟弟?
這半年裡,毛鬍子總是一副冷酷的面容,用惡毒的目光偶然看她一眼,然後用低沉緩慢的聲音給她分派男人們乾的重活兒。
「老狗!」媽媽一邊用刀剁著給雅姐煨湯的肥母雞,一邊狠狠地罵毛鬍子,「我劈了他!」她一刀劈下去,雞肉飛開了,刀深深地嵌進了剁板裡,扳動了好一陣,才拔了出來。她一邊罵,一邊用袖子擦著眼淚。
星星默默地畫畫兒。這孩子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刻苦專心。那些屬於孩子們的活動和玩藝兒,對他暫時失去了全部吸引力——他看到,每當雅姐見到他的畫時,她蒼白的臉上就會因為高興泛起紅光,那雙無神的眼睛就變得亮晶晶的,憂鬱的嘴角就流露出微笑。
他要以自己的畫兒安慰雅姐。他期望雅姐早點兒恢復健康。冬天多美呀!他幻想著:揹著畫夾兒,和雅姐歡樂地跑在被大雪覆蓋了的冬天的原野上,然後,畫這潔白原野上的樹,小河,茅屋,在雪地上走動的野雞和蘆葦叢中那些不怕寒冷、輕盈地擺著舞姿的白鶴……
可是雅姐身體很虛弱,一天兩天起不來。
這天,天未大亮,星星不等家裡人起身,就走出家門。他肩上扛著家裡那張魚網……
夜裡,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打了一條四個鼻孔的金色鯉魚。奶汁一般的湯,讓雅姐立即恢復了健康。
他要打到這種魚。
天奇冷,他沒走幾步,耳朵就凍得疼痛起來。他放下了毛皮帽子。凍雪在他那雙笨重的蘆花鞋下「咯吱咯吱」地響著。
太陽像是畏懼嚴寒,還沒露面,靜靜的原野,一片銀灰色。遠處地平線上的樹林和村莊還是一團團模糊的影子,像山峰,又像凝然不動的煙氣。
出門就是河,可星星沒有在它們身邊停下。他要走很遠很遠的路到月亮湖去——夢裡,那魚是在那湖裡打到的。那魚確實有,但極為稀有,比一般鯉魚多兩眼鼻孔,一身金光,好看得很。這裡的人把打到這種魚看成是一個打魚人的好運氣。星星只是聽大人們用一種羨慕的口氣說過這種魚,自己長這麼大,還未見過。夢見月亮湖,大概是因為大人們說,這種魚只有月亮湖有。
太陽到底慢慢出來了,雪野染上溫柔的紅色,紅色又慢慢變成金紅色、金黃色,最後變得熾白,世界一片明亮,像一個童話世界。
星星一步不停地走到月亮湖邊。
岸邊拴著一隻小船兒。他同水邊茅屋裡的主人打了聲招呼,駕著小船,離開岸邊。
寬闊的月亮湖,晃動著寒氣襲人的湖水。湖岸上,一棵兩棵的垂楊,落滿了雪花,被寒風凍住,像一株巨大潔白的珊瑚。水邊,是一圈彎彎曲曲、鋸齒一般的冰沿,大湖像鑲了一圈銀色的花邊。小河早凍得結結實實,湖由於太大,加之這幾天總是有風,湖水不停晃動,終於沒有結成厚冰,破碎的薄冰在水面上擠擦著,發出咯吱聲,像玻璃片在陽光下閃爍。
星星的小船擠開薄冰,來到大湖中央。遠遠看去,這隻小船像個黑色的月牙兒浮在水上。
狗蹲在船頭上,有時偏著腦袋,驚奇地看著水中自己雪白的影子,把它當成同類,並想用爪子去撓它一下。有時被空中的野鴨所吸引,偏臉望著,莫名其妙地「汪汪」兩聲,又出神地望著水中那個跟自己一起動作的影子。
星星抓著網,猛一旋身子,網從手中飛出,在空中飛張開來,落進水中,小船兒晃盪著。略停片刻,星星慢慢地將網往船上拉著。當他雙手一接觸到水淋淋的魚網時,頓時覺得刺骨寒冷,像抓了兩把鋒利的刀片。他輪換著把手送到嘴巴上呵著熱氣,終於把網拉上船——打到了幾條鯽魚。可是他隨即一抖魚網,把它們又放了——他家不缺這號魚,他要打的就只是那四個鼻孔的金色鯉魚!
一網、兩網、三網……他的手凍得發脹了,疼得麻酥酥的,身上直冒冷汗珠兒。他只好在船板上先坐下,把手籠進袖子,他望著冷得發藍的湖水:魚兒呀,你在哪兒藏著呢?求求你了,進網咖!咱雅姐瘦得厲害呢!
狗這會兒似乎終於弄明白了小主人要從河裡撈什麼,用眼睛使勁朝湖水裡看,彷彿要看清湖底世界似的。見星星著急,它也急得在船上「嗚嗚」地哼著,用爪子不住地撓著船板。
一個上午就這樣過去了。天空中那輪太陽眼見著變黃、變淡。最後終於被雲遮住。天陰沉下來。過不多一會兒,飄起雪花,無聲無息地落進變得發黑的湖水裡。
狗收緊了身子。
星星用凍僵的手豎起衣領,不讓雪鑽進脖子。他的氣力消耗得很厲害,每撒一網,總要用發亮的牙齒咬著凍紫的唇。這孩子要跟這大湖拼了,不從它懷裡掏出那魚,就寧願凍死在這湖上!雪越飄越大,就像扯棉絮似的,一團團的。他的衣服落滿雪,又被風凍住,硬邦邦地作響,像古時候打仗時穿的一身銀色鎧甲。隨著天光不斷暗淡,他的脾氣變得越來越壞,直到後來都產生了一股惡毒的報復心理:再拉上魚來,他不是不把它們放掉,讓風把它們凍得硬挺挺的,就是飛起一腳把它們踢進水裡,並氣哼哼地罵著:「滾蛋!誰要你們這臭魚乾!」在一次一網拉起一條黑鯉魚時,他用手緊緊卡了它一陣,把它遠遠甩進水裡:「金鯉魚呀你上哪兒去啦?哪兒去啦?」他「呼哧呼哧」地一網接一網地撒著,手都被凍得失去了知覺。
每當小主人撒完網,暫時垂著手時,狗就過來用熱乎乎的舌頭舔他毫無熱氣的手。
星星終於感到沒有希望了,把網撒進湖裡,管也不管,渾身軟癱,歪倒在船艙裡。狗過來,緊緊地靠著他。他雙手抱住它,把手插進它茸茸的毛叢裡,眼裡滾出傷心、惱羞而憤怒的淚珠來。他就這樣躺著,任雪花落在他臉上:魚呀!打不著你,我就這樣躺在船上!
起風了,斜面浪把船打得直顛簸,並在湖心團團轉。
狗有點驚慌了,「汪汪汪」地大聲吠叫。
星星一驚,猛地掙扎起來。他用手拼命地扯開已凍在船邊上的網繩,收著已經浸泡在水裡很長時間的魚網。當網底一齣水面時,他直覺得眼前閃著一道金光,定睛一看,網裡有一條金色的大魚。他的心哆嗦了,雙腿直搖晃,提了半天,才把網提到船艙裡,然後,「撲通」倒下快凍僵了的身子,壓在這條大魚身上。
狗也來幫助主人,把嘴和前爪伸到星星的身體下邊,壓著那條正在有力蹦跳著的大魚。
大魚終於不動彈了。
星星用雙臂支撐起身子,第一次打量這魚:它簡直像是純金的,健壯、美麗;尾巴是透明的,像是金色的玻璃;鼓鼓的眼睛,像晶瑩的玻璃球兒;四個鼻孔!星星忽然大哭起來,把臉頰貼在它身上……
狗兒守著魚。
星星駕著船,朝岸邊駛去……
遠遠地,雅姐在寒風裡正搖晃著虛弱的身體,朝河邊走來。她的頭髮在風中飄動著。她像是被什麼事情鼓舞著,忽然顯得精神煥發,眼睛裡透出一股亢奮的情緒。就是這股情緒,使她支援著身體,在雪野上走了很長很長時間,她身後是一長串腳印。
「雅姐!」星星扔掉了已被冰塊割成許多窟窿的魚網,把那魚緊緊抱在懷裡,朝雅姐跑來……
雅姐手裡揮動著一張畫:「星星!……」
「雅姐……你……你怎……怎麼來了?……」
雅姐把那張畫遞到星星面前:「《姐姐的太陽》……星星……你畫得……太好了!……我怎麼也躺不住……我到處找你……」她激動得淚水盈眶,「弟弟,你聰明極了!」
星星望著畫,望著雅姐那對眼睛,也想哭:「姐姐……」
雅姐突然發現星星的手滿是冰凌,連忙過來:「把魚放下!你的手要是凍壞了,一切都完了!」她把他懷裡的魚打落在雪地上,不顧一切地把他那雙帶著冰凌的手拉進了她溫暖的懷裡。
雪野靜悄悄。
狗守著那條魚。魚在雪地上,更是金光閃閃。
「誰讓你來打魚的?你媽媽到處找你。」
星星對雅姐說起了那個夢。
雅姐望著那條魚,淚珠一滴接著一滴掉在他的頭髮裡……
6
星星長到十五歲。
夏季的一天,臨河場上反扣著一隻準備修理的木船,星星躺在船底上,一動不動地望著靜寂的星空。
這個少年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感。
狗蹲在他身邊,像是在和星星一起準備著接受一切難忍的孤獨。
雅姐要走了——要回她的城市去——媽媽病倒了,城市同意她回去。
他覺得有冰涼的淚珠像蟲子一樣向耳根爬,爬……
「星星!」雅姐找來了。
星星坐起來,用手不停地撫摸著他的狗。
雅姐用手支著下巴,用眼睛望著星星:「我知道,你捨不得姐姐走……」她鼻頭酸溜溜的。
「姐,明天就走?」
雅姐點點頭:「同意嗎?」
星星點點頭。
「你看天上!」
星星仰起臉來。
「你不是叫星星嗎?我不論走到哪兒,也能看見你,你呢,也能看見我!」雅姐安慰他。
他笑了,但含著淚。
「回家吧,天涼了。」
姐弟倆和狗,最後一次一起走在星空下的鄉間土路上……
雅姐上路了。村裡人都來送行。她、媽媽,眼睛都紅了。只有星星沒哭——十五歲的男孩兒,算是小夥子了,當人面掉淚珠兒,可不像話!!
「一定要讓星星畫畫兒。」雅姐拉著媽媽的手說。
媽媽答應。
「別踩他的泥人兒。」
媽媽答應。
「他會成為一個畫家!」
「他能成?」媽媽含淚笑著。
「能!肯定能!」
「讓他上大學,以後,大學會要他的!」
「……」
媽媽出神地望了一陣雅姐,心裡再也忍受不住分別的痛苦,用手給雅姐拂了拂並沒有灰塵的衣服,轉過頭來:「星星,送姐姐到渡口……」又看了一陣雅姐,「有空回來……」
雅姐點點頭。
媽媽轉身走了。
雅姐咬著嘴唇望著媽媽的背影,一直到媽媽消失在一片樹林裡……當她轉過身去時,一眼看見毛鬍子站在面前,不禁一把抓住了星星的胳膊。狗也做好了進攻的姿態。
毛鬍子突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我是畜生!我不是人!」並用大手使勁地扇著自己的耳光。那對野性的眼睛裡,含著羞恥和乞求。
雅姐鬆開拉著星星的手,從毛鬍子身邊走過,走了幾步,她回過頭來:「大叔……」淚水禁不住流淌。她緊緊地咬了一會兒嘴唇:「我恨你!」說完,頭也不回地和星星一起朝渡口走去……
「姐……」離渡口越來越近了,星星感覺到自己快要頂不住洶湧的淚水了,「你先走,我回家取件東西……」
雅姐疑惑地望著他。
淚水像開啟閘門湧出來,他不等雅姐看見,撒腿飛奔。跑呀,跑呀,拼命地跑……摔倒了,從坡上摔到坡下,他趴在地上,用牙齒咬著青草,用力把哭聲壓在喉嚨裡,淚水不一會兒就弄溼了泥土……
狗在一旁著急地嗚咽著。
雅姐站在渡口翹首望著通往渡口的路,眼望穿了——星星卻遲遲不出現。她想往回走,可是要去趕汽車,時間來不及了。她急了,大聲叫著:「星星——」
四周空空的。她突然感到無限的孤寂,仰臉望著高遠的天空。
狗「呼哧呼哧」地跑來了。
她立即彎腰抱住它,從它嘴裡取下一張紙,上面寫著:姐姐,路上好好走。星星。
雅姐抱著狗,面頰不住地與它磨擦著。
「上船吧!」擺渡的大爺已是第五次催她。
她取出爸爸留給她的畫夾,淚水「撲嗒撲嗒」地滴在上面。
過了一會兒,狗往回跑著。它嘴裡銜著畫夾。夾子裡的紙上有一行被淚水模糊的字:再見了,我的小星星!
一九八二年於北京大學二十一樓一〇六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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