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什麼也沒發生。迪倫閉上眼,默想著自己的哀求,屏住呼吸,手指交叉著許願。先是傳來噼啪的一聲,接著是噼噼啪啪的聲音。當她再次睜開眼時,火已經點著了。

「謝謝!」她情不自禁地低聲說道。跪在冰涼石地板上的感覺很不舒服,但她沒有起身。儘管火沒有要熄滅的跡象,但是微弱的火勢只能發出一點點熱度,她只能將手指伸在躍動的火苗正上方感受那美妙的暖意。火光也很微弱,屋外的陰影卻越來越重,迪倫就守在原地,她真希望屋裡能有蠟燭照明。

火慢慢變大,寒意逐漸消散,讓迪倫痛苦不堪的寒戰也慢慢消失了。衣服在爐火的烘烤下散發出一股湖水的惡臭,她皺起了鼻子,感覺自己汙穢不堪,簡直不敢想象自己現在是副什麼模樣。環顧四周,她看到了一個帶溢流的平沿水槽,還有一個梳妝檯。以前她曾在這間安全屋裡洗過衣服,她記得上次已經用光了所有的肥皂,但只要能把汙泥沖洗掉,比剛才乾淨些,也能讓她感覺好得多。她在一個抽屜裡找出了那套肥大的衣服,這次不用擔心崔斯坦看見自己穿這件不倫不類的衣服了。

她暗自覺得好笑,想起當時自己光著大腿在屋子裡晃來晃去,內褲被毫無遮擋地搭在一把椅子上的樣子,那時的情景多麼尷尬啊。

現在沒有崔斯坦講故事,水槽注滿水似乎要比上次的時間更久;這次也沒有那一小塊肥皂了,她簡直不知道洗不洗那些掛滿泥點子的髒衣服有什麼區別。但她還是盡全力把汙泥從衣服上搓掉,然後把它們晾在椅子靠背上。她穿上了衣櫥裡那套肥大的衣服。上次她曾在床上緊緊依偎在崔斯坦溫暖的臂彎中,這次她卻沒有理會那張床,而是蜷縮在爐邊一塊褪了色的地毯上,現在躺在床上毫無意義。這裡只有她一人,外面惡魔的叫聲不絕於耳,她再也不會睡覺了。

黑夜慢慢流逝。迪倫試圖清空思緒,只是看著爐火陷入恍惚。這個辦法是崔斯坦告訴她的,在穿越荒原的最初幾天,晚上那些靈魂入睡時他就用這個法子打發時間。要做到無思無慾並不容易——外面的每一絲聲音都會讓她心驚肉跳,她轉頭透過窗子窺探著外面墨黑色的世界。時間過得異常緩慢,終於窗外血紅色的黎明讓她醒過神來,她呻吟了一聲離開毯子站起身。僵坐了一夜,現在她渾身的肌肉都是痛的。她笨拙地慢慢挪動,抖掉那身不合體的衣服,重新穿上自己那身又破又硬的行頭。它們看起來仍然汙穢不堪,但聞起來味道要好點了。她這樣想著,把t恤的下襬提到鼻子前,小心地嗅了嗅。她很為自己的牛仔褲憂心忡忡了一會兒,想重新把褲腳捲起來,免得帶著硫黃味的汙泥輕而易舉就濺在上面。接著她又擺弄了一會兒頭髮,想把頭髮紮成乾淨利落的髮髻。

她知道,自己實際上是在故意拖延。現在早就過了出門的時間,她是在浪費白天寶貴的時間,然而今天肯定會凶多吉少。她已經穿過了湖區,沒錯,但現在她還得越過荒原找到下一個安全屋。沒有了崔斯坦的陪伴,眼前的這片荒原除了紅色的砂岩和黑色的灌木外幾乎毫無特徵,一派荒涼景象。她必須專心趕路,絕不能再去看其他的靈魂,也不能看為他們指路的光球,還有繞著他們盤旋的惡魔。哦,對了,除了躲避那些,她還得想方設法尋找屬於自己的光球,它可能看上去像崔斯坦,也可能完全不像。

不可能,完全不可能。

突然一陣難以抵擋的恐懼感襲來,她緊緊抓住身前的椅子,緊閉雙眼不讓淚水流出來。哭泣解決不了問題,況且她現在還面臨著兩難抉擇——到底是向前走還是往後退。那條船還在那兒,正好就停在岸邊。她可以划船回去,在最後那間安全屋裡躲一晚上,明天就能重新跨過那條分界線。

然後就是完全、徹底、永恆地孤獨下去。

迪倫深吸了一口氣,屏住呼吸,然後徐徐地把氣撥出來。她使勁乾嚥了一下,把害怕和疑惑都拋在了一邊。她想象著崔斯坦看到自己、看到自己回來找他時會是什麼表情。她想象著他將自己緊緊攬入懷中時他雙臂的觸感,還有他身上的味道。她把這些畫面定格在自己的腦子裡,穿過狹窄的屋子,開啟了門。

她剛一離開小屋的庇護,那些等待多時的惡魔們就開始了兇殘的舞動。它們繞著她盤旋,朝她俯衝,就是為了吸引她的目光。她對惡魔們置之不理,只把目光牢牢地鎖定遠方的地平線,好像在看向它們,實則是盯著遠方。就像車上有一塊擋風玻璃,無數雨點飛濺其上,隔著這塊玻璃注視車外一樣。要做到不讓眼睛聚焦很難,這讓她的頭很痛,但這樣總比全程一直低頭盯著地面要容易多了。此時血紅色的太陽混雜了菸灰色和深紫色,尚未完全升起。她迷離的眼神掃過群峰和山谷,想辨認出自己熟悉的東西——不管是道路、地標,或是其他什麼都行。

什麼也沒有。她幾乎可以肯定,自己以前從未來過這裡,她又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恐懼。一個惡魔有驚無險地緊挨著她的耳朵呼嘯而過,衝她發出嘶嘶的威脅聲,差點就讓她心慌意亂、手足無措。儘管她此時有些畏縮,但還是在盡力剋制自己退回去的衝動。她告訴自己,再好好想想,總能認出些什麼來的。

可是什麼也沒有。這裡空空蕩蕩,除了猙獰可怖、參差不齊的岩石和血紅色的地面外什麼也沒有。在遙遠的前方,一群靈魂正向她這裡飄移而來。

她在心裡大喊:「你們是從哪兒來的啊?」

安全屋,他們一定是在某個安全屋附近過夜的。他們似乎都是從同一個方向來的,迪倫推斷,現在唯一可行的辦法就是迎著他們走,但願他們的足跡能指引她走到自己的安全屋。

迪倫很高興自己終於做出了決定,她特意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此時的她正在離開自己唯一能確定方位的安全屋,她竭力不去想這些事,因為這隻會讓恐懼感越來越強烈,此後再跟惡魔們搏鬥就更困難了。

崔斯坦,她今天會遇到崔斯坦。她一遍遍這樣想著,默默祈禱。這給了她力量,讓她艱難地穿過前方傾斜坎坷的道路,讓她在高懸的太陽無情炙烤大地時繼續奮力前行。這力量讓她忽略了餘光瞥見的那些不停地朝自己衝過來的陰影。

日至中天,驕陽似火。迪倫開始陸陸續續遇到第一批迎面走來的靈魂。他們都步履沉重、疲憊不堪,看起來表情困苦,有許多還在哀號哭泣。有些靈魂忽隱忽現,他們臉部沒有皺紋,他們投在地面的影子也很短,這是夭亡早殤者的靈魂,是那些猝然離世的兒童。他們讓她想到了崔斯坦曾經擺渡過的那個身患癌症的小男孩,雖然她提醒自己,那個可憐的靈魂已經落到了貪婪的惡魔手裡,說不定現在他也在這些可惡的魔影之中。

她不得不一一打量這些過往的靈魂,因為現在給他們中任何一個引路的就有可能是自己的擺渡人。然而沒有任何一個閃爍的光球跟她打招呼,一個接一個的靈魂從她身邊經過,迪倫的希望開始破滅,她現在真的是在大海撈針。如果她長途跋涉一路走來直到出事的列車那裡仍然沒有找到他,她就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迪倫到達安全屋時吃了一驚,她沒想到找到正確方向之後,這個安全屋會這麼近。離日落還早得很,陽光仍在炙烤著她的額頭。她還在審視著經過的靈魂,但是現在過來的靈魂已經少多了,他們都在匆匆趕往自己的下一處避難所。

這間小小的石屋子幾乎被高聳其上的兩座山峰投下來的巨大陰影遮住了。如果迪倫剛才一直留心的話,她就能看到前方深邃的盆地,並且認出自己現在身處何方。崔斯坦以前就告訴過她,那條山谷一直都在那裡。

安全屋悄然出現。一看到屋子破敗的圍牆和衰朽的窗戶,迪倫不由如釋重負地叫出聲來。房子儘管寒酸簡陋,但是讓人覺得溫馨愜意。雖然腿很痛,她還是緊跑幾步,消滅了最後的距離。體力耗盡的迪倫幾乎是從門外栽了進去,磕磕絆絆地到了床邊。她胳膊肘靠在膝蓋上,雙手支著下巴,四處張望起來。

儘管她很高興自己又成功了一次,但她並不情願回到這裡。她曾經在這間安全屋裡獨自煎熬了一天兩夜,近乎絕望地盼著崔斯坦回來。看著熟鐵做的壁爐,還有屋裡唯一的那把椅子——自己當時就在上面坐了整整一天,望著外面真實的荒原,那也是她第一次看到這番景象——往日的記憶與情感如潮水般奔湧而至,驚慌、恐懼、孤立無援。

絕望感馬上就要讓她窒息了。不,她努力讓自己從這種情緒中掙脫出來。今時不同往日,她也和以前不一樣了。她強撐著站起身來,抓起椅子把它拖到門邊。她開啟門,一屁股坐在門檻裡面,盯著外面看,注視那些惡魔和那條血紅色的峽谷。

明天一早,她就要出發去尋找崔斯坦。她暗自發誓,這一次她絕不會再受恐懼心理的擺佈,這一次一定要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