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萊扎的臉繃緊了,眼淚幾乎就要奪眶而出。然而她似乎又強忍住了悲傷,挺直了腰板,使勁抽了抽鼻子。
「我猜你是想知道穿越回去後會發生什麼事是嗎?」她說。
迪倫聳了聳肩,她還沒有想那麼遠。對她來說,回到她舊日的生活中跟留在這裡沒什麼不同。不過如果她不表現出自己對此感興趣,又看上去太奇怪了。她還不確定自己要不要把真實的想法告訴伊萊扎,告訴喬納斯是一回事,告訴她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聽說……」伊萊扎再一次想讓迪倫理解她要承擔的風險,「如果你能成功回到你的軀體旁的話,你就能鑽回去。」
「它還在那兒嗎?」迪倫一臉驚恐的表情,暫時忘記了自己的打算裡本來沒有還魂的內容,「他們肯定已經把我的身體運走了。我媽媽肯定已經把我埋了。哦,老天爺,我可不願往棺材裡鑽。她要是已經把我火葬了呢?」她心裡既感害怕又覺得厭惡,說最後一句話時簡直已經在尖叫了。
「迪倫,時間對你來說已經停滯了。你的身體還在原地。」
迪倫點點頭,認可了這種說法。逃亡計劃正在她腦海裡慢慢醞釀成形,她彷彿看到自己正在劃過那個湖,在山谷裡擇路而行。她也想到了那殷紅色的地面,如烈焰燃燒般赤紅的天空,但這些恐怖的畫面都不能讓她動搖,她的決心堅如磐石。她要試一試,她知道自己不管怎樣都會開啟門,然後冒險一試。她會找到崔斯坦。這個決定讓她欣喜不已,臉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她一抬頭,看到伊萊扎正在端詳著自己。
「這裡面肯定還有事,」老婦人慢慢地說,「你沒有告訴我全部的情況。」她審視著迪倫的臉,頓時讓她很不自在,好像被她看穿了內心。迪倫的表情怪怪的,猶豫著要不要轉身離去。
「你不是要回去,」伊萊扎若有所思地說,「不是要一路回到人間。你的目的是什麼,迪倫?」
對她撒謊有意義嗎?迪倫緊咬了嘴唇一會兒,然後決定向她實話實說。她已經下定了決心,不管伊萊扎說什麼都不變了。也許這個老婦人還能幫自己一把呢。
「我想找到我的擺渡人。」她輕聲說道。
把心事坦白後,迪倫屏住了呼吸,靜等著伊萊扎的反應。老婦人的臉上毫無表情,只有微微皺起的嘴唇表明了她瞭解迪倫意圖以後的心緒。
「那就更難了。」過了難熬的一分鐘後,她開口說道。
迪倫的心狂跳不止,「但是並非不可能是嗎?」
「也許不是不可能的。」
「我該怎麼做呢?」
「你必須找到他。」
迪倫的眼睛眨了幾下,感到困惑。這個不難吧?他現在正在擺渡另外一個靈魂。她可以在安全屋等著,他最終會到她這裡來的。
接下來她陷入回憶,想起了自己曾經看到的那些朦朦朧朧的輪廓幽幽穿過紅色的荒原。想起了那一群黑壓壓、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們的惡魔,還有那些光球。那些光球照亮了道路,指引靈魂們前行,保護他們的安全。現在的崔斯坦對她來說莫非就是這個樣子,一個光球?如果是這樣的話,她又怎麼能從上千個擺渡人中把他認出來呢?一個微小的聲音從潛意識中傳來——「你會認出來的」。但這聲音只響了一次,而且很微弱。因為她大腦剩餘的清醒部分對這個聲音嗤之以鼻,這可不是什麼愚蠢而浪漫的愛情戲,這是活生生的現實。如果崔斯坦真的在那些光球之中的話,如果她無法看到他、聽到他的聲音,就永遠無法把他找出來了。
「我怎麼找到他呢?」她問,「我曾經看到過他們,荒原上還有其他的擺渡人。他們並非人類,而是——」
「光。」伊萊扎替她把話說了。迪倫點點頭,這個描述最恰當,「但是,」她繼續說道,「他仍然是你的擺渡人。即使他曾經指引過其他靈魂,哪怕他已經指引了上千個靈魂。如果你遇到他的話,你還是應該能發現他,就像以前一樣。」
迪倫的眼中滿是掩飾不住的喜悅,所以還有機會……這是有可能的。她聽到身後喬納斯的低聲咳嗽,於是扭頭對他微笑。當初自己僅僅是出於直覺才去找了他,如果靠自己去摸索找到這些答案得花多長時間啊?伊萊扎要徹底明白這個地方是怎麼運轉的又耗費了多少年的光陰啊?
「你是怎麼知道所有這些事的?」迪倫問她,臉上的笑容依舊燦爛。
老婦人卻沒有回應她的善意之舉。她嘆口氣說:「我告訴你……你要記著這點……迪倫……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這樣做是要冒很大風險的。」
儘管她決意給迪倫潑冷水,然而她的疑慮仍沒有打消迪倫突然間產生的樂觀情緒,「你覺得自己能在荒原上生存多長時間?」她問迪倫,「就算你找到了他,你的擺渡人,你覺得自己能在荒原上跟惡魔們鬥智鬥勇多長時間?」
「我們可以待在安全屋裡,」迪倫說,「他們進不來。」
「你確定嗎?你現在是要改變遊戲規則,迪倫。你怎麼就知道那些安全屋還在原地,仍然會保護你呢?」
迪倫皺起了眉頭,伊萊扎的話讓她慌了陣腳,「好吧,那我們離開荒原就是了。」她堅決地說,但是聲音已經沒那麼自信了。
伊萊扎輕蔑地一笑,但表情卻帶著同情,「那你們要去哪兒呢?」
「他能和我一起走嗎?」迪倫怯生生地嘟囔了一句,她剛才還在狂跳的心此時驟然停了一下,心跳聲雜亂無章,似乎跟她一樣緊張地等著回答。
「去哪兒?」
「這裡,那裡,任何地方都可以。這不重要。」
「他不屬於這裡。」
「我也不屬於這裡。」迪倫反駁說。她儘量不去理會伊萊扎朝她微笑時的善意。
「他也不屬於你。他不是人類,迪倫。他的感覺和我們不一樣,他不會流血。」
「他真的流過血。」迪倫平靜地說。她想告訴伊萊扎,她能感受到他對自己的愛。但她知道這位老婦人不會相信自己的,在她不確定自己到底信任他們有多深的情況下,她也不想出言為崔斯坦申辯。
「什麼?」伊萊扎的眼神中第一次出現了疑惑不解之色。
「他真的流過血。」迪倫重複著,「當……當那些惡魔們抓住他的時候,當它們把他拖下去的時候,它們弄傷了他。但是他還是回到我身邊了,他身上滿是瘀傷和抓痕。」
「這種事我聞所未聞。」伊萊扎慢條斯理地說道。她抬頭看著在迪倫身後徘徊的喬納斯,他也搖了搖頭。
「我親眼見過。」迪倫告訴她說。她身子前傾,盯著伊萊扎,「他能和我一起穿越過來嗎?如果他過不來,那我們就回去,穿越回去。」
這位久經世故的靈魂一邊思量著,一邊在椅子上前後搖晃。最後她搖了搖頭,迪倫的心裡頓時落下了一層冰霜。
「我不知道。」她說,「也許吧,這是我能給你的最好的回答了。這是一次冒險,」她仔仔細細地打量著迪倫,「這樣做真的值得嗎?」
崔斯坦在安全屋那把搖搖晃晃的椅子上坐著一動不動,看著那睡眠中的女人。儘管她早已成年——上個月她剛慶祝了自己的三十六歲生日——此刻蜷縮在狹窄單人床上的她看起來依然非常年輕。她棕色的長髮披散在肩頭,劉海上的短髮輕輕撫著眉毛。他能看到她蒼白眼皮下的眼球活動,顯然正在夢境中。但他的腦子早已被陰霾佔據,實在沒空去想她在夢中看到了什麼。他略感欣慰的是她的眼睛現在閉著。當它們睜開的時候,當它們看著他的時候,它們恰恰正是那最不應該出現的顏色——碧綠色。他又忍不住回頭看。
他嘆口氣,離開椅子站了起來,伸展了一下身體,然後踱到窗邊。外面一片漆黑,但這對他來說毫無妨礙,他很快就發現了小屋周圍那些黑壓壓飛旋的魔影,它們用力嗅著、回味著、等待著。它們在他這裡又無功而返了,連這個靈魂的味都還沒怎麼聞到。不僅今天如此,昨天、前天都是如此。實際上,這是他長時間以來最輕鬆的一次任務。他想,要是迪倫還在的話,她會不會更喜歡現在衰落荒涼的城市和寬闊的大街呢?崔斯坦冷冷地笑了笑。那些廢棄的大廈讓眼前這個女人每隔三秒就伸長脖子張望一番,要是迪倫的話可能不會被這些高層建築攪得心神不安。
他總是會這樣想到她,把她想成是「這個女人」,他不願意想到她的名字。儘管她性情溫和、令人愉悅,但對他來說,她只是自己的任務,而不是一個人。她開朗的性格讓空氣中充滿了暖意,讓天空一直閃爍著藍光。她也很順從,毫不懷疑地就相信了他的謊言。每個晚上他們到達安全屋的時間都很寬裕,這樣就好,因為崔斯坦的心思根本不在這裡。
一片空白,他現在唯一能做到的就是讓自己的腦子一片空白。他必須無動於衷、麻木不仁,如果他能集中精力的話,他很可能會對那個女人有愧疚之情。她看起來很和善,彬彬有禮、靦腆內向。命運對她何其不公——在睡覺時慘遭一個蟊賊殺害。她理應得到他的同情、憐憫,然而此時的他卻在神情沮喪、自怨自艾,實在沒有多餘的同情心可以分給她。
這時崔斯坦身後突然傳來一聲響動,他急忙轉頭張望,不過很快他就發現是虛驚一場。原來是她在床墊上翻身時的低聲咳嗽。崔斯坦有些憂心地仔細觀察了她一會兒,好在她並沒有醒。他覺得自己實在無法和她交談。
只是注視夜空還是沒辦法轉移注意力。崔斯坦的手指在窗臺上輕輕敲了好一會兒,然後又轉過身,重新坐在硬木椅子上保持著守夜的姿勢。他推斷離日出也許只剩一兩個小時了,但願這個女人就這樣一直睡到天亮。
還有很長的時間要打發過去,他已經在這裡枯坐了六個小時,一直努力沒讓自己想起她。他露出一絲苦笑——又創造了一個紀錄,接下來的六個小時也不難應付。他閉上了眼,篩選著記憶,直到找到自己要找的為止。身旁沉睡的人眼睛依然是碧色的,然而面容卻換了。崔斯坦盡力讓自己滑進夢境,臉上的笑意漸濃。
在西方國家,食指和中指(中指疊在食指上)交叉有祈禱的意思。——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