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崔斯坦不在那兒。他對自己說了謊,他可能已經開始忙下一個任務,已經陪著下一個被超度者了。

他可能已經忘了自己了。

不,從她的腦海深處某個地方傳來了吶喊聲,「他說過他愛你的,他是認真的。」

或許是,或許不是。現在無從知道真相了。如果崔斯坦不回來的話,守在那裡又有什麼意義呢?

迪倫嘆了口氣,展開胳膊,讓它們自然垂下。她的手上一陣抽痛,血液迴流到了指尖。她剛才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抱臂抱得有多緊,就好像生怕自己散架一樣。

「好吧。」她小聲嘀咕著,朝薩利的方向先邁出了一步,接著又是一步,「好吧。」

薩利朝她綻放出溫暖的笑容,耐心等待著,直到迪倫走到他身邊,然後兩人並排沿著小路向那扇門走去。

他們來到了門前,而當薩利把門拉開時,讓人感覺他彷彿不只是把生鏽的金屬柵欄轉動了一下而已,而像是在此世上鑿開了一個洞,讓剛才門的位置上出現了另一個世界的視窗。

「請吧。」薩利平靜地說,暗示迪倫跨過去。

「我們現在這是在哪兒?」她在另一邊小聲問。

這是一個巨大的房間,幾乎大得不成比例。她看不到牆,但是能感受到自己是在一間屋裡。地板乾淨整潔,不著一色。

「這裡是記錄室。我想這兒是你起程的理想場所,你可以在這裡找到那些曾在這裡停留的靈魂。他們先你而逝,也跨越了荒原。」

「怎麼找呢?」迪倫喃喃自語,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強烈的好奇心。

話剛一齣口,屋裡的陳設自動開始顯現出來。屋子的邊緣開始收縮,形成了輪廓明顯的牆體。書架靠牆排著,從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面擺滿了大部頭。一條黑色厚地毯出現在迪倫腳下,給整間屋子增添了幾分華麗,也隔絕了腳步聲。迪倫四下張望時有了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她的腦海裡浮現出有一次和瓊一起去圖書館的畫面。當時她才十歲,在她的眼中,那裡幽深空曠,靜謐沉寂,猶如洞穴或迷宮。她在裡面迷了路,最後還是一個溫柔和藹的清潔工在桌子底下發現了號啕大哭的迪倫。眼前的景象難道也同荒原一樣是她心像的投射嗎?

薩利在她身邊柔聲說道:「我肯定你有要找的家人和朋友。」他停了一下,又說,「需要我幫你找誰嗎?是你的祖母穆爾還是你的嬸嬸伊馮?」

迪倫驚詫地望著他,他竟然對自己親人的名字瞭如指掌,「你可以找到每個人的嗎?」她問。

「是的,任何完成了荒原之旅的人。我們把每一個靈魂都登記在冊了,每一個擺渡人都有一本冊子,上面記載了所有他們引領過的靈魂。」

什麼?迪倫一邊琢磨著薩利的話,一邊用目光掃視整間屋子。但她沒有想過去找她的祖母或是三年前死於乳腺癌的嬸嬸,而是另有打算。

迪倫轉身對著薩利,眼睛陡然一亮,「我想看看崔斯坦那本冊子。」她告訴他。

薩利愣了一下,然後才反應過來,「這個地方可並不是……」

「就看崔斯坦的冊子。」迪倫又重複了一遍。

薩利看起來非常不悅,他的表情中既有擔憂也有反對,然而他還是領她繞過了一排排高聳的書架,經過了無數的冊子,來到一個黑暗的角落。那裡的一個書架上除了一卷大書外空空如也。他伸手把書取下來,綠色的封面已經褪色,書頁上鍍著一層金,邊角看起來軟塌塌、爛兮兮的,好像已經被好幾千隻手指翻動過。

「這就是崔斯坦的冊子。」薩利說著,把書放到了一張空桌子上,「您想找什麼,我能問一下嗎?」

迪倫沒有回答,她也不確定自己要找什麼。但她還是伸手開啟了封面,裡面像賬本一樣,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記滿了。一行又一行的靈魂都用整齊的字型登記在冊。每一行上面有他們的名字、年紀,還有一個日期。迪倫有些驚詫地發現,那不是他們的生日,而是他們的死期。

她沉默地翻動著冊子。一個又一個名字從眼前劃過,成百上千、成千上萬,這無數的靈魂多虧了崔斯坦才得以延續,而她只是滄海一粟而已。她抓著沉沉的書冊,吃力地從頭翻到尾,一直看到最後的空白頁,然後又翻回來,找到最後一條記錄,是她的。迪倫看著自己的名字以她難以想象的娟秀字型寫在上面,感覺有些古怪。這會是崔斯坦寫的嗎?名字旁邊寫著她乘車的日期。她的手指撫過下一行空白,不知誰的名字將會被列在其中。

現在崔斯坦又在哪裡呢?他已經到達第一座安全屋了嗎?

迪倫嘆了口氣,繼續隨意翻著冊頁,她不願再去想崔斯坦正在引渡別的靈魂。他是她的擺渡人。她的,她苦笑了一下,但眼前的名冊讓她很難不去想。她掃了一眼名單,皺了皺眉頭。

「這是什麼?」她指著靠近頁底的一行字問道。整條記錄都被劃去了,一道粗粗的黑墨跡完全蓋住了那個名字。

他沒有回答。迪倫向左邊望去,正納悶自己是不是已經被拋棄了,但又見到薩利還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他的眼睛瞧著別處,但又似乎什麼也沒看。

「請問……薩利?」她有些支吾地喊出了他的名字,「這是什麼意思?為什麼這個名字被刪掉了?」

「那個靈魂現在不在這兒。」他回答道,還是沒看迪倫。不在?他們就是那些被惡鬼捉住的靈魂嗎?如果讓她來查詢,她能在這兒找到那個死於癌症的小男孩嗎?那個被崔斯坦不小心落在了惡魔手裡的小男孩。她張著嘴想問,但薩利轉過頭,帶著燦爛的笑容注視著她,讓她欲言又止,「為什麼你對這本冊子那麼感興趣呢?說出來的話,我會幫你的。」

迪倫的疑惑被這燦爛的笑容化解了,一時間心裡又沒了頭緒。那條被塗掉的記錄之謎被她放在了腦後。

「你認識這裡的每一個靈魂嗎?」她指著書問道。

薩利肯定地點了點頭。

「我在找一個人,但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是名士兵,納粹士兵。」

迪倫眨了眨眼,對自己的話也略感吃驚,這絕對不是自己要求看這本名冊的理由,然而這個念頭就在她腦子裡蹦了出來。她馬上意識到,自己一直都有這樣的打算,至少在潛意識裡是這樣。她想和其他認識崔斯坦的人說話,她想跟那些像她一樣瞭解崔斯坦的人聊聊他。在崔斯坦給她講述的所有故事裡,那位「二戰」時的年輕士兵是最打動她的。

她滿以為薩利會搖搖頭,向她要更多的資訊。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走到桌子前,自信地翻著那些乳脂色的書頁,直到找到了她要的那一頁。

「在這兒,」他指了指倒數第二行,「你要找的就是這個靈魂。」

迪倫坐在他對面,盯著那個字跡潦草的名字。

「喬納斯·鮑爾,」她小聲念著,「十八歲。死於1941年2月12號。是他嗎?」

薩利點點頭。

迪倫咬著嘴唇在思考。十八歲,他那時只比自己現在大幾歲。不知怎麼的,在她的想象中,他應該是個成年人了,但是現實中他當時可能還是個學生。她突然想到了吉斯夏爾中學那些高年級男生,學生會主席還有那些年級長。他們一點也不成熟,還是傻乎乎的小男生,她想象不出他們穿著軍裝扛著槍的樣子。她更不相信他們明知這個決定會把自己送上死路,還會義無反顧地抗命不遵。

十八歲,既是男孩也是男人。崔斯坦會在他面前變成誰的模樣呢?他是怎麼讓喬納斯跟自己走的呢?

迪倫從名冊上抬起頭,望著薩利說:「我想跟他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