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你走在前面嗎?」她的語氣中帶著遲疑。
「不,你必須自己走到另外一個世界。只能這樣了。」他補充道,彷彿最後一句能把她說服似的。
「不過,你會跟在我身後是嗎?」迪倫緊張地問。
「我保證,我說過我會跟著你的。」
「崔斯坦,」她的聲音突然由於激動而變尖了,「我看見了!」
就在他們前方大概半英里的地方,空氣似乎變得不一樣了。此處前後的地面看起來別無二致,只不過有些詭異地扭曲了,就好像在它的前方放著一面透明的螢幕一樣,螢幕和地面的交會點的確在閃著光。迪倫的目光注視著那裡,感覺胃部發緊。要到了。
「把我放下來吧。」她小聲說。
「什麼?」
「我想自己走。」
崔斯坦把她的腿放下來,迪倫從他的後背滑到了地面上。小腿和雙腳有一種麻刺的感覺。她舒展了一下胳膊,然後挺起胸正視這段旅途的終點。她沒有看他,開始向前走去。
她的心在胸膛裡狂跳不止。儘管之前她的胳膊和雙腿一直都很痛,但現在卻感覺它們像是不屬於自己似的,並不完全受自己的控制。迪倫做了一次均勻的深呼吸,盡力集中精神,不讓自己的呼吸過於急促。地面似乎在她的腳下飛了起來,現在離那個地方差不多隻有百米之遙了。他們越靠近,兩個世界的交會處就越清晰。交接點之外的世界顯得有些模糊不清,像是透過別人的眼睛看到的景象。這讓她的頭有一點暈,所以她儘量看著地面,偶爾抬起頭看看那道橫跨小路的閃光界線。
崔斯坦仔細打量著她。儘管她既沒有看自己,也沒有和自己說話,但是崔斯坦能感覺到她非常留心自己的一舉一動。他特意只在她身後保持一步的距離。當迪倫離交界線還有五米的時候,她停了下來,呼吸均勻,然而面色憔悴,嘴角緊繃。他能看出她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都處於緊張狀態。
「你還好嗎?」他問道。
她轉頭對著他,眼神中全是迷茫。他早就想到了,迪倫外表還能撐得住,但很明顯心裡非常恐慌。
他想得並不全對。現在在迪倫身體內,一股強烈的感情正在橫衝直撞,這是她以前從未經歷過的。
眼前的緊張氣氛讓她的心裡格外記掛幾件事,讓她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些真正至關重要的事情上。她不知道在交界線的另一端會出現什麼,即使他已經答應了在後面跟著,有件事她還是必須現在就說。
儘管這個念頭讓她自己也感到害怕,儘管她知道說出這番話會讓自己的感情變得無比脆弱,但她還是下定了決心。過去幾天的經歷讓她更好地瞭解了自己。她不再是那個為裝不裝泰迪熊而猶豫不決的小女孩了。現在的她更加堅定,也更加勇敢。她已經能夠正視危險,勇敢地面對自己內心的恐懼感。在這方面崔斯坦發揮了巨大的作用。他保護著她,安慰著她,引領著她,開拓了她的視野,讓她體驗到了之前一無所知的感情。因此她必須向他坦露自己現在的感受,哪怕這會讓她胃部痙攣,哪怕這會讓她頸部灼痛。做就是了,她暗自告訴自己。
「我愛你。」
她絲毫不敢把目光從他的臉上移開,盡力想看懂他的反應。這句話似乎懸在他們之間的空氣中,迪倫的每一根神經都感到刺痛、警覺,她身體內的荷爾蒙砰砰撞擊著血管壁。她本不想這麼直白的,然而她不知道如何開口談論這個話題,而她又必須要把自己的心聲說出來。她繼續注視崔斯坦,等待著他的反應,等待著他的眼睛閃爍發亮或冷若冰霜。然而他始終面無表情。她的脈搏現在不再急速跳動,而是跳動得毫無規律,她生怕它會就此停住。隨著沉默的蔓延,她開始顫抖起來,她的身體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
他的感受和她並不一樣。當然了,在他看來她還只是個孩子。她對他的話語和觸碰完全會錯了意。她的眼睛開始感到一陣刺痛,淚水奪眶而出。她緊咬牙關,努力剋制自己。她的手指攥成拳頭,緊緊握著,指甲刺進了手掌裡。可是光這點痛還不算完,胸口的疼痛才讓她苦不堪言,如同一把灼熱的匕首刺進了胸膛正中。這種痛蓋過了其他感官的不適,讓她的呼吸倍感艱難。
崔斯坦回頭看著她,心裡矛盾糾結極了。他也愛她,他知道自己在一心一意地愛著她。他只是不知道該不該把這份愛向她表白。時間一秒一秒過去,他還在猶豫不決。他看到她的眼睛睜得很大,聽到她的呼吸時緩時急,心裡清楚她把自己的沉默從最壞的意義上去理解了。她以為自己並不愛她。他閉上眼,盡力想把整樁事情想明白。如果她相信自己不愛她,或許最後就不會受這麼多傷害。或許這樣做她更容易接受,他最好什麼也別說。他打定主意,睜開眼注視著那一汪淚光點點的碧色。
不。痛苦,受傷害,遭拒絕……這有可能就是她對自己最後的回憶。他必須要把真相告訴她,不管這會讓他們付出怎樣的代價。他張開了嘴,心裡還在擔心自己的聲音會不會顫抖。
「我也愛你,迪倫。」
她注視了他片刻,最後僵在了那裡。她慢慢咀嚼著他的話,心在歡喜地跳動。他愛她。她先是臉上閃過一絲微笑,接著微笑又變成了眉飛色舞的大笑。她胸口的疼痛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柔和的光順著喉嚨緩緩升起,最後從笑容中綻放。她小心翼翼地向他邁了一小步,她的臉上能感覺得到他的呼吸,呼吸聲越來越急促。他的眼睛燃燒著藍光,這光射入她的內心深處,讓她的身體微微顫抖。她撲到崔斯坦近前,近到足以看清他鼻子和麵頰上的雀斑,然後停住了。
「等等,」她說著往後退了一點距離,「到了那邊你再吻我。」
然而崔斯坦突然伸手摟住了她,摟得緊緊的,「不。」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就現在。」
他一隻手把迪倫拉進自己懷裡,另一隻手扣在她的脖子後面,手指滑進她的秀髮間。迪倫的皮膚不禁生起一股寒意,本來就半真半假的抗議最後湮沒在了喉嚨裡。他的拇指在她的脖子後面上下撫摩,她眼睛也不眨,看著他的臉慢慢湊過來,直到兩人的額頭靠在一起。他貼得很近,近到兩人的呼吸交會在一起,近到她能感受到自己身體的熱度。他把兩人之間最後的那點距離縮到了零,鬆開了她的手和脖子,展開雙臂摟著她的後背,而且越摟越緊。迪倫的頭微微後傾,閉上了眼等待著。
崔斯坦此時反而猶豫起來。看不到她那雙像大森林一樣深邃的碧眼,疑惑頓時又浮上了心頭。這樣做不對,這樣做是不被允許的。他對她的所有好感都是錯誤的,他不應該放縱這份感情,這是不應該發生的。然而他還是愛了,他渴望體驗人類為之生、為之死的那種奇妙的愛情,這是他唯一的機會了。他緩緩閉上眼,在迪倫唇間留下了一吻。
它們是那麼柔軟,這就是他最初的感覺。柔軟、甜美,而且還在微微顫抖。他感覺得到她的手指慢慢伸進了他的衣服裡面,她的手微顫著貼在他的腰間。她張開雙唇,迎合著他的唇。他聽到她微微發出呻吟,這聲音在他的心尖上盪漾。他把她摟得更緊了,更加用力吻著她。他的心撞擊著肋骨,呼吸也變得急促。他的意識一片混沌,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她的溫暖和柔軟的身體。他感覺她變得越來越大膽,踮著腳尖在他懷裡越靠越緊,手也從他的腰間移開,抓緊了他的肩膀和臉。他也學著她的動作,手指順著她的臉頰向下遊走,捧起她的下巴。
被崔斯坦緊緊抱在懷中的迪倫此時目眩神迷——她閉著眼,周圍的世界似乎都不存在了。只剩下他親吻自己的雙唇,還有他緊抱著自己、輕柔撫摸的雙手。她的血液在血管中歌唱。最後崔斯坦放開迪倫的時候,她大口喘息著。他的手託著她的臉,久久地看著她,湖藍色的眼睛綻放出光芒。然後他低下了頭,在她的唇間輕柔地吻了兩下。他衝著她笑,笑容閒散慵懶。
「你是對的,」她嬌喘吁吁地說,「還是現在吻好一點。」
她從他身邊走開,估量著那道線,現在心中已經沒有了恐懼。崔斯坦愛她,不管她去哪兒,他都會陪在自己身邊。她自信地又走了十步,已經到了那道邊界。她往下看,盡情回味。這是她在荒原上最後的時刻了,她現在終於甩開了那些惡魔,終於可以不用在山路上跋涉,不用在破敗不堪的房子裡將就過夜了。她邁出了左腳,就在那道線的上方停了下來。她又一次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跳了過去。
她停下來,細細估量,感覺沒有什麼不同。依然是溫暖的空氣中帶著微風,腳下的土路依然隨著她的腳步輕輕發出嘎吱聲。太陽依然在天空照耀,周圍群山環繞。她眉頭微蹙,儘管有些納悶但沒有太過在意。她本來還以為會發生什麼鉅變呢。
她轉過身去看崔斯坦,嘴角上還掛著一絲緊張的笑。然而頃刻間那笑容就凝固了,好像一雙冰冷的手抓住了她的心,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嘴張著卻發不出聲音,像是在說:「不!」
身後空無一人。
她朝前走,但那道閃光的分界線卻消失了。她伸手去夠,用手摸索著想找到片刻前崔斯坦駐足的地方。儘管看上去只有空氣,但是手指卻觸到了一堵無形的牆,堅不可摧,更不可逾越。
她現在又孤身一人了。她已經穿越過來了,無法再回去了,而崔斯坦不見了。
迪倫開始渾身顫抖起來,焦躁、震驚,還有恐懼交織在一起,在血管裡奔流湧動,讓人作嘔。她的身子晃了晃,捂著嘴跪倒在地,好像這樣就能讓自己不哭出來。然而她沒法不哭,淚水溢位眼眶,開始時是安靜的抽泣,後來就變成了痛苦萬狀的哀號,眼珠流過臉頰,滴落在地上。
他欺騙了她。他承諾陪在她身邊,結果只是欺騙和背叛。她一直被他當傻瓜糊弄,什麼都信他,這一定是他早就計劃好的。她的腦海又浮現出他衝著自己微笑的樣子,他的眼睛熠熠生輝,然而很快笑容就在他臉上消失了,這張臉上只掛著一張冰冷漠然的面具,他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然而那他最後一句話又怎麼解釋?是謊言嗎?
不,她不相信。他愛她,她深信不疑。他們彼此相愛,但他們永遠不能在一起了。
她覺得印象中他的臉已經模糊了,各種區域性的細節正在一點點消失。她想不起來他的頭髮到底是什麼顏色,嘴唇到底是什麼形狀。她也不能在腦海中將他留住,記憶如同隨風而逝的沙粒。她嘴裡傳來了令人心碎的聲音,痛苦讓她的每一根神經都在灼燒。現在她明白自己從此又是孤身一人了,沒人見證自己的哀傷,迪倫決定任由絕望將自己吞噬。
她無比沮喪地用拳頭捶著那面無形的牆,接著手掌抵在牆上,用盡所有力氣希望能摧毀這堵牆,讓自己能重新回去。
崔斯坦站在分界線另一端,像站在一面單向透明玻璃鏡前的警察一樣,看著她精神崩潰。他知道她看不見自己。他的欺騙手段奏效了,他給她帶來的傷痛清清楚楚地寫在她臉上。他清楚自己騙了她,這個結局完全是他一手策劃的。她知道再也看不到他了,儘管這讓他心裡同樣痛苦不堪,但他還是強迫自己注視她的每一滴眼淚,聆聽她的每一聲哭泣和哀號。他渴望一個箭步衝上去安慰她,擁抱她,擦乾她臉上的淚水,再次把她摟在懷中感受她的體溫、她柔軟的身體。他抬起自己的一隻手舉到空中,手掌貼著她的手掌,然而只感覺到冰冷與痛苦——一面玻璃牆把他們分隔兩地。崔斯坦邁步往前走,想要跨越這道界線,然而無濟於事,他穿不過去。
他放任自己向她吐露愛意,他給了她希望,這就是對他的懲罰。他會時時刻刻承受這份自己招致的痛苦。他只希望迪倫能明白他最後的表白是發自肺腑的一片真心。儘管他對她說了很多謊言和假話,然而他對她的愛是誠心誠意的。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無法和她一起穿過分界線。他的承諾只是個騙人的花招,是為了讓她有勇氣邁出最後一步而編造的無恥謊言。為了讓她相信自己,他窮盡了各種手段。看著她臉上感激和如釋重負的表情,他心裡清楚這一刻早晚會來。他親吻著她,把她摟在懷裡時,心裡早就清楚他無法把她留在身邊。他知道當她跨越界線回頭看的時候,就會發覺自己的背信棄義。
他透過隔開兩個世界的帷幕看著迪倫哭喊著他的名字,淚水也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崔斯坦心中充滿了羞愧、自責、絕望和痛苦。他不顧一切地想把視線移到別處,讓眼睛躲著自己親手釀成的苦果,可是他做不到。
「對不起。」他喃喃自語。明知她聽不到,他還是希望以某種方式明白自己的心意。
儘管每多看一秒就像是多受幾個小時的折磨一樣,最後她還是開始慢慢淡出了他的視線。她優美體型的輪廓開始泛出微光,逐漸變得模糊。她的身體開始歸於無形,他眼睜睜地看著迪倫變得透明,慢慢消散,直至最後化成了一縷青煙。她的身體越來越朦朧,他的眼睛貪婪地盯著她的臉,盡力記住每一個細節,盡力把她眼睛裡的那一汪碧色鎖在心裡。
「別了。」他低聲說,真希望自己能陪著她走。就在一眨眼的工夫,她已經不見了。他盯著片刻前她還站過的土地,壓抑著咽喉的疼痛,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