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哦,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開了口,「他名叫格雷戈爾。你想聽這個故事嗎?」

迪倫急切地點點頭。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在崔斯坦心中,當時的所有細節都歷歷在目。他最初的記憶是自己行走在一片炫目的白光中,沒有地板,沒有牆壁,沒有天空。他在行走,這是地面存在的唯一證據。然後各種具體的景物突然就出現了——腳下的地面一下子成了一條土路,高大而雜亂的籬笆從他兩側拔地而起,蟲鳴其間,沙沙作響。入夜時分,頭頂漆黑的天空中還有幾顆寒星閃爍其間。他能清楚辨認這一切,喊得出它們的名字。他也知道自己從哪裡來、為什麼在那兒。

「那裡有火光,」他說,「濃煙滾滾,蜿蜒曲折竄入雲霄。我就朝那個方向走去,我沿著一條巷子走,不知從哪裡冒出兩個人從我身邊飛奔而過。他們離我很近,我能感到空氣在流動,但是他們看不到我。當我終於走到火光的源頭時,我看到那兩個人正在努力從一口井裡汲水,但他們的努力全都白費了,他們根本就撲不滅熊熊烈火。根本沒人能從那樣的大火中逃生,當然,我也是因為這個才到那裡去的。」

迪倫盯著他,完全聽入了神。他衝她淡淡一笑。

「我回憶起了當時的感覺……不是緊張,而是感到不確定。我應該走進去把他拉出來,還是該站在原地等著?他知道我是誰嗎?我必須要說服他跟著我走嗎?要是他精神沮喪或者發了脾氣我該怎麼辦呢?」

「不過到了最後,一切都變得簡單了。他穿過火中建築的牆壁,徑直走到我面前停住,完好無損。」

「本來當時我們應該離開了,但格雷戈爾似乎沒有走的意思,他似乎在等著什麼,不,應該是在等著某個人。」

迪倫不解地眨了眨眼,「他能看到他們嗎?」崔斯坦點了點頭,「可是我當時看不見。」她含混地嘀咕了一句,垂下目光,陷入了沉思,「我那時什麼人也沒看見,就我……一個人。」說到這兒,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靈魂可以暫時看到生命離去的情景,這取決於他們死亡的時刻。」他解釋說,「你死去時毫無意識,等你的靈魂甦醒的時候,一切已經太遲了。」

迪倫看著他,睜大的眼睛中滿是哀傷。她盡力忍住不哭,但吞嚥聲依舊清晰。過了一會兒她才說了聲:「繼續講吧。」

「人們開始聚集在房子周圍。儘管格雷戈爾看著他們時無比悲傷,但他沒有從這邊走開。一個女人沿著車道飛奔,她為了跑得更快提起了裙襬,臉上帶著戰慄的表情。」

「‘格雷戈爾!’她聲嘶力竭地大喊。那喊聲讓人心碎,讓人備受煎熬。她越過圍觀的人群,想要衝進房子裡,但一個男人攔腰把她緊緊抱住了。掙扎了幾秒鐘之後,她一下子癱倒在他的懷抱裡,歇斯底里地哭了起來。」

「她是誰?」迪倫低聲說。她完全被這個故事吸引住了。

崔斯坦聳了聳肩,「他的妻子,我猜,要麼就是戀人。」

「然後呢?」

「接下來是最困難的部分。她哭得死去活來,滿臉痛苦的表情。格雷戈爾望著她,朝她伸出了一隻手臂,但似乎很快又發覺自己再也無法安慰她了。他一直站在我身旁沒有動,過了幾秒鐘,他轉身對我說話。」

「我已經死了,是嗎?」他說。我只是點了點頭,不敢說話。

「我必須要跟你走嗎?」他問道。他無限傷感地看著那個哭泣的女人。

「是的。」我回答。

「我們要去哪裡呢?」他詢問道,目光還停在她身上。女人只是痴痴地盯著正在燃燒的房子,臉上還帶著驚駭的表情。

「他問起這個的時候我心裡也發慌,」崔斯坦向迪倫坦白道,「我不知該說些什麼。」

「那你是怎麼告訴他的?」

「我說我只是一個擺渡人,那個不是由我來決定的。」

「謝天謝地,他還是接受了這個解釋。我轉過身,走進了茫茫黑夜。格雷戈爾看了女人最後一眼,然後跟在了後面。」

「可憐的女人。」迪倫一邊喃喃自語,一邊還在為那個突然被撇下,自此孤身一個人的妻子惋惜,「那個男的,格雷戈爾,他知道自己已經死了,他馬上就知道了?」她一副難以置信的眼神。

「這個,」崔斯坦回答,「他剛剛從一棟正在燃燒的房子牆壁中穿出來,由不得他不信。而且,在那個年代,你們那裡的人們要比現在虔誠得多。他們不會質疑教會,而且對教會傳導的東西深信不疑。他們把我當成了天上派來的信使——大概,也就是你們口中所謂的天使。他們不敢對我妄加懷疑。現在的人就要麻煩得多。他們全都覺得自己享有各種權利。」他眼珠轉了轉。

「唉。」迪倫抬眼看了一下崔斯坦,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接著問問題。

「什麼?」崔斯坦問,他看出了她眼神中的猶豫。

「你為他變成了什麼樣子?」她脫口而出。

「就是個男人的模樣。我記得是個身材高大的男子漢,還留著鬍子。」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她的表情。她使勁抿嘴,免得咯咯笑出聲來,「許多男人都蓄鬍須,那種濃密的大鬍子。我也有小鬍子,我喜歡留這樣的鬍子,暖融融的。」

這次,她再也繃不住了,但一笑即止。

「你遇到的最難纏的靈魂是哪個?」她靜靜地問。

「就是你啊。」他笑著說,但眼睛裡卻沒有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