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也不是很清楚。」崔斯坦平靜地回答。她面露愁容,心裡對這個回答並不滿意,但她能感覺到這次崔斯坦沒有哄她,「但是等它們完事了之後,你就會成為它們中的一員——陰險邪惡、飢腸轆轆、舉止瘋狂的黑煙惡魔。」

迪倫對空凝視,她一想到要變成那些東西不由得毛骨悚然。驚聲尖叫,不顧一切,兇殘暴戾。這些東西真的讓人厭惡。

「我們在這兒安全嗎?」

「安全。」崔斯坦馬上答道。他想盡自己所能寬慰她,「這些房子是安全屋,它們進不來的。」

她平靜地接受了他的話,但他知道她肯定還有更多的問題,還想知道更多的真相。他會把能告訴她的事情統統告訴她的。至少她應該知道這些。

「你呢?」

她只說了兩個字,可後面卻潛藏了一千個問題。他是誰?他靠什麼過活?在這個世界他是什麼身份?等等等等。其中大部分的問題他都是無法回答的,實際上這些答案他也不是都能說得清楚。但有些事他可以告訴她,她有權利知道。

「我是擺渡人。」他開口說道。他剛才一直在盯著自己的手,但會偷偷瞥一眼她的臉。她臉上只有好奇的表情。他鬆了口氣,繼續說道:「我引導靈魂穿過荒原,保護他們免遭惡魔毒手。我告訴他們真相,然後把他們送到他們要去的地方。」

「那是哪兒呢?」

關鍵問題來了,「我不知道。」他苦笑了一下,「我從來都沒去過。」

她看起來對這個回答難以置信,「但是你怎麼知道到了目的地呢?你把人扔下就自己走了嗎?你也知道,這兒是地獄的大門口啊!」

他神情專注地點了點頭,但是回答卻不容置辯,「我就是知道。」

她噘噘嘴,看來這個回答根本沒有說服她,但她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崔斯坦長出了一口氣,他不想對她說謊,但有些事情是不許他告訴別人的。

「多少人被你……」迪倫頓了頓,不知道該怎麼措辭好,「引導過?」

他抬頭仰視,這一次他的眼神真的很憂傷,「我真的不能告訴你。成千上萬,也許幾十萬。我做這個已經很久了。」

「你多大了?」迪倫問。

這個問題他能回答,卻不想說。他預感如果她知道了真相,如果她知道自己在這裡停留了多長時間——不讀書,也不長大,沒有經歷人類的生活,只是這麼活著——那他們之間那層微妙的關係也會隨即結束。她會把自己當作老人,一個古怪的異類。他發覺自己並不希望那樣,於是他決定開個玩笑。

「你覺得我有多大?」他伸出胳膊,讓她檢查。

「十六,」她說,「但你不可能才那麼大。這是你死時候的年紀嗎?你不會變老嗎?」

「嚴格意義上來說,我從來就沒活過。」他回答道,眼中閃過一絲惆悵。然而很快,那一縷憂思就被戒備的表情取代了。他已經吐露了一些自己不該說的話。萬幸的是,她似乎從他的表情中明白了這一點,沒有再問更多的問題。

環顧四周,迪倫第一次仔仔細細地觀察了一下週圍的環境。小木屋是一間長長的房間,屋裡的傢俱與它完全不搭,由於長時間無人照管而破損嚴重。但比起昨晚的小屋,這間屋子的狀況還算不錯。門窗都完好無損,壁爐裡的爐火很旺,屋子裡暖洋洋的。在迪倫和崔斯坦坐著的長凳邊有一張舊床,上面沒有毯子,只是鋪著床墊。雖然看起來這張床已經風光不再,上面已然汙跡斑斑,但此時此刻它卻顯得很誘人。屋裡的另一頭還有一張廚案和水槽。

她僵直地站起來——她已經不知不覺地在凳子上坐了許久——穿過屋子走到小廚房的位置。她感覺髒兮兮的很不舒服,她想洗個手,但是水槽看起來很古老,已經有很多年很多年沒用了。靠近看也不容樂觀,兩個水龍頭上鏽跡斑斑。她抓住一個擰了擰,沒有出水,她又試了試另外一個。這個龍頭也鏽住了,她手上加了勁,感覺龍頭尖慢慢戳進掌心。她感覺有東西開始流出來,於是希望復萌,又加了點勁連擠帶擰。噹啷一聲悶響,整個龍頭的上部都被掰了下來握在她手中,鏽蝕已經讓金屬脆弱不堪了。

「哎呀。」她回過身苦著臉看著崔斯坦,給他看那半截龍頭。

他對她咧嘴一笑,然後聳聳肩,「別擔心,那個龍頭已經壞了好多年了。」

迪倫點點頭,負疚感頓時減輕了不少,她把這塊破銅爛鐵扔進了水槽。她回頭快步走到了床邊。她感覺崔斯坦正在看自己。她身子一扭,坐在了墊子上,注意到他審視的目光。

「怎麼了?」她微微一笑問道。現在真相已經挑明,可奇怪的是,她反而感覺跟他待在一起自在多了。就好像這個秘密是一根把她擋在門外寒風中的楔子一樣。

他忍不住也對她笑了起來,「我只是對你的反應很吃驚,僅此而已。你居然一滴眼淚都沒掉。」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笑容也收斂了起來,臉上又現出愁色。

「哭有什麼用呢?」她問,語氣中帶著一種老道的成年人才有的睿智。她嘆了口氣,「我要睡覺了。」

「你在這兒很安全,我會守著你的。」

她的確感覺安心,知道他在這兒,夙夜警覺。她的保護人。

「我很高興是你。」倦意襲來時她小聲嘟囔了一句。

崔斯坦面露疑惑,不清楚她這話是什麼意思,但聽她這樣說他還是很高興。他久久地看著她酣然入睡,看著搖曳的火光在她臉上晃動。她的臉在無意識中異常平靜。他心中突然萌生了一種奇怪的渴望,想要撫摸她,手指順著她光滑的臉頰慢慢滑下去,幫她把蓋在眼上的頭髮拂到一邊。但是他沒有從坐的地方站起來。他告誡自己,他之所以產生這樣的感覺只是因為她年紀輕輕又嬌小柔弱。他是她的嚮導,她暫時的保護人,除此無他。

那天晚上,迪倫又做起了夢。儘管遇到群魔可以為一場夢魘提供足夠的素材了,但是魔鬼並不是她夢中的主角。她夢到了崔斯坦。

夢中的他們沒有身處荒原,但非常奇怪的是,迪倫卻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他們在一片滿是高大橡樹的樹林裡,樹幹粗糙多節,久歷風霜,樹枝恣肆蔓生,交疊錯落,宛如華蓋,高舉在他們頭頂。雖已是夜間,但月光透過樹縫漏下來,樹葉隨風搖擺,樹影斑駁,如微波盪漾。清風吹動了她的長髮,脖子和肩膀上酥酥麻麻的。他們腳下的路上鋪著厚厚一層落葉,有些地方肯定是最近剛下過雨,空氣聞起來有淡淡的潮氣和大自然的味道。她能聽到左手邊不知何處潺潺的流水聲,簡直太細膩婉約了。

在夢中,崔斯坦牽著她的手,緩步在樹木間穿來穿去。他們沒有走現成的路,而是選擇了一條不知通向何處的蜿蜒小道。她被他的手碰到的地方,皮膚就像火燒火燎一般。但她更害怕他鬆手,要把她的手指從他的掌心抽出來。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但迪倫沒有感覺有什麼不自在。他們互相依偎已經心滿意足,此時任何言語反而會破壞這良辰美景,一派寧靜。

小木屋裡,在她進入夢鄉時,崔斯坦看到她露出了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