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人手一根冰球杆,兩座球門,兩支球隊

「冰球和政治,彼得,這你可是知道的,這兩個是不能混在一起的。」

彼得深吸一口氣道:「我不知道現在這對你來說還有什麼價值,可是……那個理查德·提奧欺騙了我。他就只會耍弄你我這樣的人,讓我們對立起來,他再漁翁得利,從中獲得權力。像他那樣的人可不只是想控制球會,他們想控制整個小鎮……」

提姆心不在焉地搔了搔自己的胡楂,他算是走投無路了,這損失也夠大的。

「要是你想抓我們,就放馬過來啊。」

彼得點點頭。他仍然不清楚自己到底最害怕什麼:是那些身上有著文身的暴民,還是那些打著領帶的暴民。他站起身來,謝謝拉蒙娜的招待。她手上拿著那份檔案,但她還是等到他離開後才開始讀檔案內容。

那是彼得的辭呈。他已經不再是熊鎮冰球協會的體育總監,他將不再擔任協會內部的任何職務。

拉蒙娜將那份檔案推向吧檯的對面。提姆讀起那份檔案。他一邊喝著咖啡,一邊說:「彼得是個白痴,但是他保全了球會。對於這一點,我們會永遠銘記在心。」

「在這個地球上,還有這麼討人喜歡的白痴嗎?」拉蒙娜回答道。

她舉起酒杯,提姆也舉起咖啡杯,兩人沉默地幹了一杯。然後,他就前往比賽現場。今晚,他和母親吃了通心粉沙拉和土豆沙拉。

***

理查德·提奧獨自坐在區政府辦公大樓內的辦公室裡,工作著。窗外,降到一半高度的旗幟隨風飄揚著。他到底是在乎還是不在乎,已經沒人說得清楚。也許,他有時會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後悔;或許他只是說服自己,到了最後,他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善行仍將多於惡行。因為理查德·提奧堅信:只有手握權力的人,才能在政治上發揮影響力。所以,光是「心存善念」是不夠的。首先,你得取勝才行。

這個區下次面臨改選時,他將會承諾:加大對熊鎮鎮中心、毛皮酒吧周圍、富有歷史意義建築物的消防措施與相關投資。他甚至還會承諾:下調熊鎮與赫德鎮之間路段的行車速度上限。如此一來,這種悲劇性的死亡車禍就不會重演。他將會大力提倡「法治與秩序」「更多的就業機會」「更優質的醫療系統」。人們對他的印象將是:建立冰球幼兒園、拯救熊鎮冰球協會的經濟狀態,以及提供工廠就業機會的政治家。也許,他甚至還拯救了位於赫德鎮的醫院。

當然,這個小鎮的居民總有一天會察覺到,那些新老闆從來就無意讓工廠留在熊鎮。只要發現更廉價的工業用地或是工資更低廉的區域,他們認定有利可圖,就會將工廠遷走。對理查德·提奧而言,這其實無關緊要。其實,在下一次選舉前,某些檔案就會流進地方報社。這些檔案將顯示,區政府內位居要職的政客們多年來一直私自挪用稅款;以各種名目申請的補助金與貸款如何落到球會的「理事會主席」手中;區政府在申辦世界盃滑雪錦標賽的同時如何進行「不法投資」,企圖藉此名目興建商務酒店。很快,一件關於「富有企業家」對「決策人」行賄的醜聞就會流傳開來。

就算目前領導區議會最大黨的那位女性公職人員沒有扯上貪腐案,那也已經無關緊要。她終究被迫在整個競選期間,不斷回答關於貪汙案件的問題——她的丈夫和兄弟任職於其中一家被點名涉入行賄醜聞的企業。稍後,證據指出他們是清白的,但到了那時候,這已經毫無意義。已經有太多的報紙新聞標題將那名女性公職人員的名字和「貪汙」連在一起,次數多到讓絕大多數人在心裡認定:「她肯定也貪腐到了極點,她跟其他貪腐者是一個德行。」

理查德·提奧則站在光譜的另一端。他不需要做到完美無缺,只要與眾不同就夠了。所以,他將會贏得下一次的選舉。像他那樣的男性,就是能夠在選舉中獲勝。不過,他肯定也不能每戰必勝;像他那樣的男性,其實也無法戰無不勝。

今天他離開區政府辦公大樓的時間比平常要早一點。今天晚上,他要開上很長的一段路,他要一路開到首都,去拜訪自己住在那裡的兄弟。明天,理查德·提奧的侄子就滿六歲了。自從這個孩子出生以來,理查德每天晚上都會打電話給他,隔著聽筒給他講故事,哄他上床睡覺,還跟他道晚安。幾乎所有的故事都和動物有關,因為理查德和那個小男孩都很喜歡動物。

明天就是這個小男孩的生日,他們將會一起前往動物園,看看大熊與公牛,也許還會看看鸛鳥和牛蠅。

***

蜜拉·安德森和她的同事待在她們的新辦公室裡。辦公室的空間相當狹窄,抽屜層層堆疊,她們既緊張又疲倦。她們確實成功吸收了好幾個重要的大客戶,但招聘能幹、精明的職員卻變得困難重重。沒人有膽子碰運氣,接受一家新創企業開出的職位,在這個區域就更沒人有膽量做這種嘗試了。

這時,門板上傳來敲門聲。她那位同事衷心希望來人將是某個她曾經面試過的法學學士,現在回到這裡就是要表示自己改變心意,願意加入這家新企業。她歡天喜地地開了門,站在門外的卻是蜜拉的丈夫。

「彼得?你來這裡做什麼?」坐在房間較深處的蜜拉脫口而出,喊道。

彼得吞了一口口水,將汗流不止的手掌在牛仔褲上擦乾。他身穿白色襯衫,打著領帶。

「我……你們一定覺得這樣很蠢,可是我剛在網上讀到……總之……現在,很多企業都設有人力資源部門,或者說人力資源管理部門。對,我覺得它就是這個意思。這個是……他們負責招聘、職能培訓,以及人力資源管理。我……」

他的舌尖卡在上顎。蜜拉的同事努力忍住笑意,但沒能成功,只好走開去給他倒杯水。蜜拉站在原地,低聲說:「親愛的,你想說什麼?」

彼得努力讓聲音平穩下來:「我覺得,我應該能把這個叫人力資源的領域管理得很好。這就像建立一支球隊,管理整個球會。我知道我的工作經驗不太符合你們企業的需求,可是我有……其他經驗。」

那位同事搔了搔頭髮:「彼得,不好意思,我實在搞不懂。你來這裡做什麼?熊鎮現在不是正在比賽嗎?」

彼得再次將雙手手掌摩擦著牛仔褲。他正視著蜜拉:「我已經向熊鎮冰球協會請辭了。我來這裡,是來找工作的。」

蜜拉凝視他許久,目光近乎瘋狂地閃爍著。她先是雙手抱胸,然後輕輕將眼睛下方的淚水擦乾。

「為什麼你選擇到這裡找工作呢?」她小聲道。

他挺直背板。

「因為我希望,我們所擁有的不僅僅是一段婚姻關係。我希望,我們能夠讓彼此變得更好。」

***

這天晚上,當這兩支分別穿著紅色球衣與綠色球衣的隊伍終於踏上冰球場、準備比賽的時候,總是被大家視為理所當然、一定會到場的幾個角色,從冰面和看臺上消失了。不過,其他人都在這裡:他們來自兩個小鎮,背後有著無數不同的故事。然而,熊鎮冰球館內仍然鴉雀無聲。看臺上座無虛席,但是沒有人交談,沒有人拍手,更沒有人大呼小叫。其中一端的看臺站位區聚集著一群身穿綠色衣服的人,他們的正中央則是一群相當安靜、身穿黑色衣服的男子。他們並沒有唱歌。他們彷彿想引吭高歌,卻沒有力氣這麼做,他們的肺臟已經空空,聲音已經枯竭。但是突然間,一陣歌聲仍然躥上天花板。那可是他們的加油歌。

「我們是熊熊熊熊!我們是熊熊熊熊!我們是熊熊熊……」

歌聲來自另外一邊,也就是另一區的看臺站位席。歌聲來自那些身穿紅色衣服的球迷。赫德鎮冰球協會的支援者隊伍,就是靠著鄙視、痛恨熊鎮冰球協會一路擴大的;明天,他們將會繼續仇視熊鎮冰球協會。雙方之間的鬥爭將不會停止,世界不會發生變化,一切將會一如往常。

但是,僅此一次、就在今天,他們用帶著悲傷、充滿虔敬的聲音,唱起敵隊的加油歌:

「來自熊鎮的熊!」

這是一個即興、獨特的行為,代表著尊重。只用言語就夠了。在那之後,冰球館內變得更加安靜。接著,你會感覺到,冰球館往後再也不會有那麼安靜的時刻。當一個小鎮想對大家訴說他們仍然健在、這個小鎮仍能挺身而出、情況仍然是「熊鎮和全世界對著幹」的時候,隨之湧現的只有一陣強烈的驕傲與關愛。當包括那些黑衣人的綠色看臺區開始引吭高歌時,他們的歌聲是如此高亢、洪亮,彷彿就要直達天聽。他們要讓他知道:他們是多麼思念他。

然後,我們就開始忙起這一帶居民的老行當:打冰球。

***

蜜拉將瑪雅送到火車站。當女兒踏上階梯時,蜜拉就在入口處等著。瑪雅沿著月臺往下走,直到看到要找的人。他坐在一張板凳上。

「班傑……」她從遠處低聲喊道。她彷彿是在呼喚一隻動物,卻又不敢嚇到它。

他驚訝地抬起頭來:「你來這裡做什麼?」

「找你啊。」瑪雅說。

「你怎麼知道我在哪裡?」

「是你的姐姐們告訴我的。」

他露出一個可愛的微笑:「我的那些姐姐,可真是不牢靠。」

「聽你胡說!」瑪雅笑了起來。

她夾克的袖口已經顯得太短。今年她已經長高了,而她的夾克卻渾然不覺。她的小臂有兩個新文上的、若隱若現的文身,其中一個是一把吉他,另一個則是一把獵槍。

「這我喜歡。」班傑點點頭。

「謝謝。你要到哪裡去?」

他沉思許久,不知該如何回答:「我不知道。就只是……到別的地方去。」

她點點頭,並將一張字條遞給他,上面有一小段手寫的文字。

「我通過一所音樂學校的入學考試了。我會在一月搬家。在這之前,我不知道你會不會回來,所以我……我只是想把這個給你。」

就在他讀那段文字的同時,她已經開始往回走,朝母親的車子走去。

當他把那段文字讀完時,他大聲喊她:「瑪雅!」

「嗯?」她大聲回答。

「別讓那些壞蛋看到你在哭!」

她眼角沁著淚水,笑了出來:「不會的,班傑!永遠不會的!」

也許他們永遠不會再見面了。所以,她將自己對他的祝福寫在了這張字條上。

***

願你勇敢

願你勇氣勃發

劇烈搏動的心

使一切變得艱難的情感

轉向的愛情

內心最深處的探險

願你找到出路

願你最後

能夠尋得幸福與美滿

***

明天,璀璨的陽光仍會降臨我們的小鎮。這真是妙不可言。

一個名叫安娜的年輕女性將會在內心深處不斷地挖掘,這樣她才能找到讓自己繼續活下去的力量。處境與她類似的人們,總是必須採取某種方式找到力量。幾個月後,就在數百公里外的一座大城市裡,她將第一次參加武術競賽。珍妮在更衣室裡親吻了她的額頭,瑪雅站在兩人身旁,握緊雙拳,敲了敲安娜的手套,低聲道:「你這小蠢驢,我愛你!」安娜不勝悲傷地微笑著,回答道:「你這小圓盤,我也愛你!」她在小臂上文上了和瑪雅一模一樣的文身:一把獵槍、一把吉他。安娜的父親站在更衣室外。他仍然在努力地嘗試著。

當安娜登上擂臺、準備迎戰對手時,一部分觀眾彷彿接到命令一般,不約而同地站起身來。他們並沒有高聲叫喊,他們每個人都身穿黑色夾克。當她的目光投射到他們身上時,他們飛快地將手擺在自己的胸口上。

「他們是什麼人?」裁判驚訝地問道。

安娜朝著天花板眨眨眼,幻想著躲在天花板後方遠處的天堂。

「他們是我的兄弟姐妹。只要我挺身而出,他們就會挺我。」

比賽開始時,安娜在擂臺上僅僅迎戰一個對手。不過,就算她必須以一當百,也沒有關係——她的對手無論人數多寡,都將毫無取勝的機會。

明天,旭日仍將再度東昇。

亞馬是一個來自「窪地」的小男孩,當初大家都認定他太矮小,體形太瘦弱,無法成為真正的冰球選手。然而,他將會沿著社群步道一直奔跑,最終躋身於nhl。他會成為冰球場上的高手。童年時代住在他家隔壁的好友札卡利亞,則會成為電腦熒幕後方的高手。當初和他們一同成長的小男孩與小女孩,有些人誤入歧途,有些已經不在人世,但是,仍然有一部分人找到了屬於自己的人生。他們當中,沒有人會忘記自己的出身。

一位名叫「雄豬」的父親將繼續在汽車修理廠修車,為了子女奮鬥,一天接著一天,踏實地過日子。他們每天早上都會去探望安-卡琳的墓地。他的長子波博力大無窮,可以將插在汽車引擎蓋上的斧頭一把拔出,卻始終無法真正地學會溜冰。隨著時間流逝,他和一個不善表達情感的冰球教練成為好友。在扎克爾的引領下,波博成了一個極為優秀的助理教練。

拉蒙娜重新建起自己的酒吧。在酒吧重新落成、開幕的那一天,熊鎮的每位居民,甚至包括很多來自赫德鎮的傢伙在內,排了好幾個小時的隊,就只是為了進店買一杯啤酒,將零錢塞進一個寫著「基金」的信封。在接下來的一年內,熊鎮冰球協會的教練就在這裡吃著免費的土豆。不過,她還是得花錢買啤酒。畢竟,該死的,這家酒吧又不做慈善事業。

五位大嬸坐在其中一個角落,四位伯父坐在酒吧另一處。人生,從來就不是簡單的。不過,如果你對他們說這番話,他們將會回答:人生,本來就是艱難的。

愛麗莎就要滿五歲了。她每天都到冰球館來,然而,她還是會時不時地去一名老年男子家的庭院,對著他家露臺旁邊的牆壁瘋狂射擊橡皮圓盤,簡直要把那面牆壁給砸爛。有一天,她將會成為冠軍。

春天來臨時,某個星期日的下午,三名成年男子——彼得、「雄豬」戈登與「尾巴」弗拉克——將會在超市外的停車場上聚首。和他們最近一次(二十年前)同場打球時相比,他們的髮際線已經越來越往上移,啤酒肚也越發明顯。但是,他們這回帶上了冰球杆,以及一顆網球。他們的妻小搬著其中一座球門。當這三個大男人搬動另一座球門時,他們的妻小又叫又笑,用充滿戲謔的語氣鼓勵他們。然後,這三個家庭就玩起網球,彷彿其他任何事情都無足輕重。

假如我們能把周遭一切亂七八糟的事情全部甩開,只留下一開始讓我們愛上這種運動的理由,這其實是一個非常簡單的遊戲。

人手一根冰球杆,兩座球門,兩支球隊。

我們對抗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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