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大概天生擅長等,可流光最易把人拋,轉眼竟是十幾年。公私合營了,原先家裡的店面都變成了花花綠綠的股票;「大躍進」了,家裡的銅壺錫器都捐了出去;三年自然災害,餓急了扶著老母親去朝陽門外挖野菜根吃。吳大小姐日日數著,捱過春夏秋冬,秦城監獄的釋放名單上終於有了將軍爺爺的名字。
被放出來那天,將軍爺爺一早就到了吳大小姐家門口。那時的她已不再是月白衫藍布裙的女學生,也不再是穿著溜肩緄邊旗袍的大小姐,而是穿了一身灰綠色的工裝,可將軍爺爺見了她卻激動得不能自持,七尺男兒竟當眾哭出了聲。
後來我想,那段時間大概是吳大小姐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她等來她的良人,她繡了大紅的被面,她等著攜那人的手去中國照相館拍張照片,蓋上大紅的喜字,然後在這小衚衕裡過盡平安喜樂的日子。
可是隻差一點點卻還是來不及,「文化大革命」來了,她的婚事沒了。
先出事的是將軍爺爺,他很快被打倒了,胸前掛著「反動軍官」的牌子被人按到燈花小學的操場臺子上沒日沒夜地批鬥。那時吳大小姐根本見不到將軍爺爺,她先還四處奔走,打聽人什麼時候能放出來,卻不知緊跟著她自己也將陷入泥沼。
那是人人獸變的年代,專有人揭瘡疤,說吳家老太太是青樓戲子,是舊社會餘孽,又抓住吳家大地主、大資本家的身世一通窮追猛打。吳大小姐家的四合院很快被人佔了,只把她們趕到西面一間小屋裡住。那些紅衛兵只要想起來,就到家裡來揪人,吳老太太一把年紀,被鬥了三天,一口氣沒上來就過去了,吳大小姐悲憤交加。可這還不算完,剛匆匆忙辦完她媽媽的後事,她與將軍爺爺的情事又被人擺上了檯面。
兩家早都被抄了家,幾封僅存未燒的書信被翻出來,逼著兩人念。涉及家國的,都被說成是一心等著蔣介石來反攻大陸;涉及私情的,都被說成是不堪的男盜女娼。
烈日下,將軍爺爺被剃了陰陽頭,吳大小姐脖子上綁了一圈破鞋,兩人彎腰站著,細數對方「罪行」。起初兩人都說些不鹹不淡的話,可那些人並不放過他們,硬逼著讓他們撂狠話,劃界限。
「他說過,就算這仗打不贏,共產黨也坐不穩天下!」
「她說過,北京待不下去了,要和我一起潛逃去臺灣!」
「他開過槍,打傷過革命群眾!」
「她爸爸捲了人民的錢,跑到臺灣去孝敬蔣介石!」
「他對國民黨反動派忠心耿耿,賊心不死!」
「她不是在等我,不是想嫁我,她是懷念過去,還想當欺壓老百姓的嬌小姐!」
…………
兩人話越說越絕,就像詛咒似的在天空中打下一個個響雷。那天終是下了一場大雨,革命小將們聽高興了,滿足了,放過了他們。雨中只剩下沒有魂魄的將軍爺爺和吳大小姐,雨越下越大,情分卻越來越少,兩個人都灰透了心。
後來將軍爺爺被遣送改造,吳大小姐被調去幹工廠裡最累最苦的活。等兩人分別被平反時,已經又過了十來年。統戰部要給將軍爺爺安排住處,將軍爺爺就選了我們這條衚衕。有人說看見過夜半時分,將軍爺爺站在吳大小姐窗根前。可是吳大小姐再沒同他講過話,雖然住著相隔不過幾百米,但他們倆老死不相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