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睡過了頭,不過這也情有可原,我們忙了整整一個白天,晚上也沒撈著休息,甚至連米娜都很疲憊,本來我起床的時候太陽就已升得老高,但她還沒睡醒,之後我叫了兩三次她才醒過來。她睡得可真香,剛剛睜開眼的那段時間裡都沒認出我是誰,還用一種茫然失措的眼神看著我,彷彿剛從噩夢中驚醒。隨後她抱怨說自己很累,於是我便讓她休息了一天。現在,我們已經知道有21個箱子被搬走了,如果我們能夠查出其中幾個的下落,那我們就可以順藤摸瓜找到所有的箱子了,這樣我們的任務就可以輕鬆很多了,更何況這件事情是越快解決越好,所以我今天就應該去拜訪車伕托馬斯·斯奈林先生。
西沃德醫生的日記
10月1日
我是被教授驚醒的,當他走進我房間時,已經快中午了。看上去他比平常更高興,顯然,昨晚的行動讓他減輕了思想上的負擔。
聊了一陣昨晚的冒險後,他突然說道:「你的病人讓我很感興趣,今天早上我能和你一起去看看他嗎?你要是沒時間的話,我可以自己去。精神病人談哲學本就罕見,而他還能夠談得這麼有條理,這就更稀奇了。」
但我手頭上有一些急需解決的事情,便對他解釋道,要是他願意的話,可以自己過去,也不必因為等我而浪費時間了。隨後我叫來一名看護人,並做了一些必要的交代。在教授離開的時候,我再次叮囑他千萬不要因病人的偽裝而迷惑。
「但是,」他回應道,「我想聽聽他對自己的看法,還有他是如何看待生吃活物這種行為的。他曾對米娜夫人透露,說他有過這樣的信仰。你笑什麼,約翰?」
「抱歉,」我說道,「但問題的關鍵就在這裡。」我把手按在檔案上說:「當我們的病人對吸收生命的問題侃侃而談時,他顯得多麼理智而博學啊,但他的嘴裡卻散發出蒼蠅與蜘蛛的惡臭,那些都是他在哈克夫人進去之前吃掉的。」
範海辛教授也禁不住笑了。「好的,」他說道,「你說得沒錯,約翰,我是應該記得這事。但正是這種變態的思維方式,讓精神病學變得引人入勝,也許我還能從這個瘋子身上學到什麼呢,或許比智者教給我的還要多,誰知道呢?」
教授走後,我繼續自己的工作,沒用多久就完成了。過了一小會兒,教授又回到了書房。「我打擾到你了嗎?」他站在門口禮貌地問道。
「當然沒有,」我回答,「請進,我的工作已經完成了,現在也有空了,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可以隨您一起去。」
「這倒不必,我已經見過他了。」
「結果怎樣?」
「我認為他根本沒把我當回事兒,我們見面的時間很短。當我進去的時候,他正坐在屋子中間的凳子上,雙手支著膝蓋,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我儘量讓自己以歡快和尊重的語氣跟他對話,但他根本就不理我。於是我問:‘你不認識我嗎?’他卻敷衍地答道:‘我當然很瞭解你,你不就是那個老蠢貨範海辛嗎?我希望你滾到別處去,帶上你的狗屁理論。你們這些從荷蘭來的傻瓜,趕緊去死吧!’隨後他就什麼也不肯說了,繼續旁若無人地坐在凳子上。就這樣,我想從這個聰明的瘋子口中打探訊息的企圖破滅了。所以我還是去和溫柔的米娜女士聊聊吧,好讓自己開心一點。約翰,一想到她不必再痛苦,不必再為那些恐怖的事情而擔心,我就有種說不出的高興。雖然有時候我會懷念她提供的那些幫助,但還是現在這樣比較好。」
「我完全同意。」我誠懇地回答,因為我不希望他在這件事上心生猶豫。「最好不要讓哈克夫人參與此事,對我們來說,局面已經很糟糕了。如果她被捲進來,那遲早會出事的。」
於是範海辛教授去和哈克夫婦聊天了,亞瑟和昆西則出門尋找箱子的下落。而我應當完成自己的工作,今晚再和他們碰頭。
米娜·哈克的日記
10月1日
整整一天,我都彷彿被矇在鼓裡,這種感覺太奇怪了。這麼多年以來,喬納森始終對我充滿信任,但現在他卻有意地迴避一些事情,而且是那些很關鍵的事情。由於昨天的疲憊,我今天起得很晚,喬納森也起得很晚,但還是要比我早一點。出門之前,他對我說話的語調充滿了甜蜜,無比的親切,但就是對伯爵的事隻字不提。他心裡應該清楚,我是多麼渴望知道事情的真相啊。我可憐的愛人!我想那些事情一定令他比我更焦慮吧。他們一致認為,我不該再參與這個可怕的行動,我也同意了。但轉念一想,他每件事都不告訴我!這讓我很難過。現在我哭得像個笨蛋,不過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丈夫是愛我的,而其他人也都是出於一份好心。
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我好,喬納森終會在某一天把所有的事情講給我聽的。為了不讓他擔心我有心事瞞著他,我和平常一樣記著日記。這樣,如果他懷疑我對他是否信任的話,我就可以把這本日記給他看,把我的心呈現在他眼前。我今天有些莫名其妙的傷感和失落,這大概是興奮之後的一種反應吧。
昨天晚上,當大家都出去之後,我便遵從他們的話上床睡覺了。不過我那時並不困,心中反而充滿了強烈的焦慮,腦海裡不斷回放著自從喬納森來倫敦看我之後的一幕幕場景,真像是一齣可怕的悲劇,無情的命運醞釀了早已註定的結局。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沒錯,但卻偏偏造成了最令人追悔莫及的結果——假如我當初不去惠特比,那麼可憐的露西也許現在還和我們在一起。在我去之前,從來沒有人領她到過墓地。假如她沒有在白天與我一起去墓地的話,那她就不會在晚上夢遊的時候走到那裡。假如她沒有因為夢遊而在那裡睡著的話,那魔鬼也不會有機會毀了她。天啊,我為什麼要去惠特比呀?
唉!我怎麼又哭了?我不知道自己今天究竟是怎麼了,我一定不能讓喬納森知道,要是他看到我一早上就哭了兩回的話——我還從未因為自己的事而掉過眼淚,而且他也從未惹我流過眼淚——那他一定會心碎的。我應當隱藏好自己的情緒,即便真的想哭,也不應讓他看見。我想這是身為可憐女人的必修課……
至於昨晚是怎麼睡著的,我已經記不清了,只能回憶起突然聽到了狗叫聲,同時還有一些其他古怪的聲音,感覺像是有人在激動地進行著禱告,而且這聲音彷彿是從樓下的倫菲爾德的房間裡傳來的,隨後周圍又恢復了沉寂,這讓我很害怕。我忍不住起身向窗外看,外面悄無聲息,眼前一片漆黑,月光的影子看上去格外神秘。雖然沒有什麼響動,但一切卻顯得那麼可怕,讓人聯想到死亡與宿命。這時候,一團朦朦朧朧的白霧緩緩地穿過草叢,向房子飄過來,它如同具有知覺與生命。我想我看到的、聽到的分散了我的注意力,這對我還是有幫助的,因為當我再次回床上躺著時,已經有了睡意。但躺了一會兒後,我還是沒能睡著,於是我再次起身來到窗戶旁。那團霧仍在蔓延,並且已經靠近了房子,我能看見它在牆上厚厚地堆積起來,並試圖向窗戶逼近。倫菲爾德那可憐的叫聲更大了,儘管我聽不清他說的是什麼,但我能感覺到他聲音裡帶有急切的哀求。隨後又響起一陣搏鬥聲,我知道是看護人開始約束他了。我恐慌極了,立即爬回床上,並用衣服矇住了自己的腦袋,又用手指塞住耳朵。此時我真的是一點睡意都沒了,當然,最後還是睡著了,對此我可以肯定,因為除了夢之外,我什麼都記不得了,直到第二天一早喬納森叫醒我。我覺得我費了半天工夫,才反應過來我身在何方,之後才認出眼前叫醒我的人是喬納森。至於那個夢,有些古怪,很明顯,我白天的一些想法摻雜其中,或者說是在夢中得以延續:
我認為我是睡著了,期待著喬納森的歸來。但我在為他擔心的同時,自己卻全身乏力,手腳變得很沉,意識變得麻木,根本無法動彈。所以我睡得很不安,而且腦子裡還在想著什麼事情。接著,周圍的空氣令我覺得氣悶,很陰冷、很潮溼。我便把頭上的衣服拿開,卻詫異地發現周圍的一切變得霧濛濛的。我為喬納森留著的汽油燈的燈光也變得很微弱,小小的火苗在迷霧中可憐地搖曳著。那些霧明顯越積越厚,並且已經湧入到了房間裡。我記得在上床之前,明明已經關上了窗戶,我本應站起來去確認一下,但四肢卻像是被捆住了一般,對自己的意識也失去了控制。我只能一動不動地躺著,忍受這一切。我合上了眼睛,但依然可以透過眼皮看到東西(這似乎是夢境的奇妙所在,想象起來也很容易)。霧越來越濃,現在我可以觀察到它們是如何湧進來的。看上去,它們像是一陣煙,也像是沸水冒出的水蒸氣,另外我注意到它們不是從窗戶上進來的,而是從門縫裡。這些霧在房間裡漸漸變濃,最後凝結成了一個類似雲柱的物體,在柱體的頂端,閃爍著紅色的亮光,就像是一隻紅色的眼睛。隨後霧氣開始在房間裡旋轉起來,我的腦子也跟著天旋地轉,這讓我不禁想起了聖經裡的一句話:「白晝之柱是雲,夜晚之柱是火。」難道這句話真的走進了我的夢境裡?但眼前的柱子彷彿是白晝與黑夜的混合體,因為那個紅色眼睛裡面就冒著火。隨後,那束紅光突然分開了,就像兩隻眼睛一樣,穿透迷霧注視著我,我回憶起露西曾對我講過的景象,當時她正在懸崖上走神,然後看到了落日的餘暉在聖瑪麗教堂窗戶上的反光——那一幕與眼前的幾乎完全相同。就在這一剎那,我猛地想起一個場景,這讓我驚出一身冷汗——喬納森看到的那些邪惡的女人,不就是在月光下,通過旋轉著的霧氣現出原形的嗎!我肯定是在夢裡暈倒了,因為在那之後,四周完全變成了黑茫茫的一片,我最後能感覺到的,是一張慘白的臉在霧氣中漸漸靠近我。我必須提防這些夢,過多的夢會讓我喪失理智的。我應該讓範海辛教授或者西沃德醫生為我開點藥,好讓我可以安心睡覺,但我又怕這樣會驚動他們,讓他們為我擔心。不論如何,今晚我要依靠自己的力量自然地睡著,如果做不到的話,明晚再管他們要一劑鎮靜劑,我想偶爾用一次並不會傷害到我的,反而會幫助我睡個好覺。
10月2日晚10點
昨晚我睡著了,不過並未做夢,一定是睡得很香,因為當喬納森上床時並未吵醒我。但睡眠並未讓我的精力得以恢復,因為今天我感覺特別疲憊,打不起精神。昨天一整天,我都在儘量讓自己讀書,或是躺下來小睡一會兒。下午,倫菲爾德問是否可以見見我,可憐的傢伙,他確實很友善,而且當我離開的時候,他還吻了我的手,併為我祈求上帝的祝福。不清楚是什麼原因,這讓我很是感動,以至於在我想起他的時候,不禁流下了眼淚。我認為這是一種軟弱的表現,我一定要對此保持警惕。如果讓喬納森得知我這兩天一直在哭的話,那他一定會傷心欲絕的。他和其他人一道出去了,直到吃晚飯時才回來,那時他們一個個都滿臉疲憊。我盡力想讓他們高興起來,我認為這樣對自己也有好處,因為這能讓我暫時忘記自己的疲勞。晚飯過後,他們便叫我去睡覺,隨後說他們要出去抽菸,但我看得出他們是要聊聊白天的事情。喬納森的神情與舉止能夠告訴我,他有很重要的話要對大家講。我還是不困,所以趁他們出門之前,我讓西沃德醫生為我開了一些鎮靜劑。得知我前天夜裡沒有睡好後,他很體貼地給了我一片安眠藥,還告訴我,這些藥的藥性很溫和,並不存在副作用。我吃了藥等待著入睡,但睡意依然不濃。我希望自己沒有做錯什麼,因為當睡意終於襲來的時候,我又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這讓我覺得自己剝奪自己的清醒權可能是件蠢事。也許我需要的正是清醒。睡意已經很濃了,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