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城堡 卡夫卡 第2頁,共2頁

「那他們究竟漏掉了什麼沒做呢?」旅館老闆娘問道。此刻她正仰面躺著,目光望向天花板。

「去問克拉姆。」k.說。

「這樣我們就又繞回到你的事情上來了。」旅館老闆娘說。

「或者說——你的事情。」k.說,「我們的事情是彼此緊密相連的。」

「你究竟想從克拉姆那裡得到什麼?」旅館老闆娘問道。她此刻已經挺直身體,抖了抖枕頭,以便讓自己的身體靠坐在上面,能把眼前的k.看個完整。「我已經把自己的情況原原本本地說給你聽了,你應該能夠從中瞭解到很多東西。現在也請你開誠佈公地告訴我,你到底想問克拉姆什麼。要知道,我可是花費了很大工夫,才說服弗裡達上樓回自己房間,並且待在那裡,如果她在場,我擔心你有些話不太好說出口。」

「我沒有什麼好隱瞞的,」k.說,「首先我希望有些事情能夠引起你的注意。克拉姆經歷過的事情馬上就會忘掉——這是你說的。那麼第一,這個說法在我看來似乎就不大可能會是真的;第二,這個說法本身也是無法被證明的,它顯然不過是那些正在受著克拉姆恩寵的女孩以她們的理解能力構建出來的一個傳說。你居然會相信如此平淡無奇的虛構,這使我感到頗為驚訝。」「這並不是傳說。」旅館老闆娘說,「確切點說,這是從一般經驗當中得出的結論。」

「既然如此,那也可以用新得來的經驗反駁它sup/sup,」k.說,「而且你和弗裡達之間的情況還存在著一條顯著的差異:克拉姆不再召喚弗裡達的情況,事實上並沒有發生,更確切地說,他召喚了她,但她並沒有聽從。甚至還有這樣一種可能——他直到現在為止都還在等她過去。」

旅館老闆娘沉默不語,僅僅用目光上下打量了k.一番。打量完之後,她才開口道:「你要說的一切,我都會安安靜靜地聽完。說的時候不要顧及我的感受,直言不諱就行。我只有一個請求,那就是不要說出克拉姆的名字。你可以用‘他’或者別的什麼稱呼,但不要指名道姓。」

「樂意為之,」k.說,「不過我到底想從他那裡得到什麼,這是很難說清楚的。首先,我想在比較近的距離內看到他。然後,我想聽到他的說話聲。再然後,我希望從他那裡獲知他對待我們婚姻的態度。至於上述種種之後我可能請求他的事情,則取決於面談的具體情況。將要談到的內容應該不少,不過對我而言最重要的是站在他的面前——因為我畢竟沒有跟任何真正的官員直接對話過。這件事似乎比我曾經認為的更難實現。不過現在我有責任以私人名義與他談話,在我看來,這其實更容易實現。因為如果是作為公職人員,那我就只能在或許根本就無法進入的他的辦公室裡談話,地點是城堡,或者赫倫霍夫旅館——這個名字一提出來就已經令人感到不可靠。但是,私人名義的對話卻可以在任何地方進行:在某間屋子裡,在大街上,在任何能夠碰到他的地方都可以。如果到時在我面前的他也展示出了公職人員身份,我自然也樂於接受,但這並非我的首要目標。」sup/sup

「好的,」旅館老闆娘把頭埋進枕頭堆裡,彷彿她正在說的是很丟人的事情,「假使我能通過自己的關係,把你希望跟克拉姆面談的請求傳達出去的話,那你得向我保證,在沒有收到答覆之前,不要擅自出手進行任何行動。」

「這點我可不能保證,」k.說,「儘管我很想盡可能地滿足你的請求,或者順著你的脾氣辦事。要知道,情況已經迫在眉睫,尤其是在與村長談話的結果不怎麼有利的前提下。」

「這個反對意見可不管用,」旅館老闆娘說,「你難道沒有注意到嗎?村長是個完全無關緊要的人。如果不是因為他妻子在領導一切,他這個位置連一天都坐不下去。」

「米茲?」k.問道。旅館老闆娘點了點頭。「她當時也在場,」k.說。「她表達了什麼看法嗎?」旅館老闆娘問他。

「沒有,」k.說,「不過,我也沒有留下任何‘她有能力表達看法’的印象。」

「這倒好,」旅館老闆娘說,「你可真是錯看了這裡的一切。無論如何,村長為你做的安排毫無意義,我會見機行事,跟他的妻子談談。還有,如果我現在就向你保證,克拉姆的答覆最晚在一週之內就會過來,那你再沒有任何理由不順從我了吧?」

「所有這一切都不是決定性的,」k.說,「但我決心已定,即使他那邊過來的答覆是拒絕,我也會想方設法去進行面談。既然我從一開始就有這個意圖sup/sup,那就不必預先提出面談請求。在沒有提前請求的情況下,我的行為或許至多也只會被歸為一次儘管很大膽、但用意並不算壞的嘗試,但是一旦得到了對方拒絕面談的答覆,再去這樣做就屬於公然違法了。這顯然要糟糕得多。」

「糟糕得多?」旅館老闆娘說,「實際上,無論你怎樣做,都已經是公然違法的行為了。既然如此,那你現在大可以直接按自己的意願行事。把裙子遞給我。」

她對k.的在場並不顧慮,直接穿上裙子,然後匆匆跑進了廚房。早在比較長的一段時間之前,大堂那邊已經開始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了。有人在敲聯結廚房和大堂的那扇小窗。助手們一度推開那扇小窗,朝著廚房裡面喊叫,說自己餓了。然後,那扇小窗後面又出現了其他幾張面孔,甚至能夠聽到一陣輕柔的但卻是復調sup/sup的歌聲。

顯然,k.跟旅館老闆娘的這番談話已經大大推遲了今天午餐的烹飪,直到現在午餐都還沒有做好,可是客人們卻已經聚集在一起了。畢竟沒有人敢違背旅館老闆娘的禁令,直接踏足廚房。不過現在,那些守在小窗旁邊的觀察者正在回報,說旅館老闆娘已經回來了,聽到這個訊息,女傭們馬上跑進廚房,然後當k.走進大堂時,數量驚人的一大群人正從之前聚集的小窗那裡湧回到大堂的餐桌旁,以確保自己還有座位可坐——他們的人數超過二十人,有男有女,穿著打扮似乎是鄉下人樣子但又不是農民。唯獨大堂角落裡的小餐桌旁,早已圍坐著一對夫妻,還有好幾個孩子,那丈夫是個和善的藍眼睛紳士,灰色頭髮和鬍鬚亂成一團,他此刻正面朝孩子們站著,屈著背,用一把餐刀給孩子們的歌聲打拍子——他一再努力,想將調子壓得更低一些。或許,他是試圖通過唱歌來使他們忘記飢餓。旅館老闆娘說了些頗冷淡的話語,以此向眾人道歉,沒有任何人責備她。她環顧四周,在大堂裡找尋旅館老闆,不過面對這種困難局面,他恐怕早就逃之夭夭了。於是,她便慢慢地走回廚房。至於急匆匆回房間去找弗裡達的k.,旅館老闆娘再也沒有多看他一眼。sectionepub:type="footnotes"旅館老闆娘與k.之間使用的還是敬語。/sectiongardana,極少見的名字。

旅館老闆娘從枕頭底下抽出照片時用的是photographie這個比較正式的稱法,但後文所用皆是bild這個口語化稱法,故有「照片」與「片子」的區別。

1926年的kurtwolffverlag版將此處的was印成了mas,應為錯印。

hans,最普通、最常見的德國人名字,類似中文語境裡的「張三」。

指清理菸灰。

k.的意思是,當時旅館老闆娘的勞動力尚未展現,而漢斯家的人肯定知道漢斯沒什麼勞動力,所以漢斯的叔叔表示對他們有信心,並將旅館轉讓給他們這件事是不合邏輯的。

這裡的「我們」,是泛指以k.的方式進行思考的那一類人。

此為k.對旅館老闆娘的揶揄。

對於從一般經驗總結得來的結論,只需要舉出一個反例即可否定掉。

k.這段話的意思是,因為自己要與克拉姆談關於弗裡達的事情,這是私人事務,所以他有責任以私人名義來展開談話。如果是以公職人員身份,就會有種種限制。

指一定要進行面談。

也就是說,哼唱的不止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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