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大陸

他還在睡著,她打量著他。他絕對漂亮,是完美的工具。在她心裡,他是純粹的非人工具,簡直是超人的工具。他的工具性強烈地吸引著她,她就希望自己是上帝,來把他當工具用。

與此同時,又來了滿諷刺的問題:「為了什麼?」她想起了那些礦工的妻子,她們的亞麻油氈和鑲花邊的窗簾,還有她們穿著高帶靴的女孩兒。她想起了那些礦井經理的妻子和女兒,她們的網球會,以及她們彼此為出人頭地、為社會地位而進行的可怕爭鬥。她也想起了肖特蘭茲,它那毫無意義的聲名,以及克里奇家那群毫無意義的人。還有倫敦,下議院,現存上流社會。天啊!

儘管她還年輕,她已經觸到了英格蘭社會的整個脈搏。她不想飛黃騰達。她知道,一個冷酷的年輕人,一個徹底的憤世嫉俗的人,飛黃騰達只不過意味著改換門面,這種地位的提高就像用半克朗的偽幣替換了一便士的偽幣。整個貨幣的估價就是虛假的。當然,她的憤世嫉俗是讓她看透了,在一個偽幣流通的世界裡,一英鎊偽幣比一便士偽幣強。可無論貧富,她都看不上。

她已經嘲笑上她自己的夢想了。這些夢想很容易實現。可是她很明白,在她的靈魂裡,她嘲笑自己的衝動。她在意些什麼?是傑拉爾德把一個破舊的企業變成了盈利的企業嗎?她究竟在意什麼?破舊的企業和高速的組織卓著的企業都是假錢。當然,表面上她是很上心的,而所有表面上要緊的,在內裡都不過是差勁兒的笑話。

在她眼裡,所有東西本質上都是一種諷刺。她俯在傑拉爾德的身上,滿心同情地說:

「噢,親愛的,親愛的,這種把戲也不值得你做。你實在是個好材料——為什麼你要這種可憐的門面呢!」

她的心要碎了,心裡都是對他的憐惜和哀傷。就在這時,她又做了個鬼臉,嘲笑自己心裡的長篇大論。唉,多滑稽啊!她想起了帕奈爾和凱瑟琳·歐西。帕奈爾!畢竟,誰能認真對待愛爾蘭的民族化呢?不論愛爾蘭幹了什麼,誰能從政治上認真看待它呢?誰又能從政治上認真對待英格蘭呢?誰能呢?誰能在意那點兒事,真的,在意那拼拼湊湊的舊憲法是否又小修小補了?誰會關心一點點我們的民族觀念?這比對我們的圓禮帽關心得還要少!哈,想的都是些舊帽子,圓禮帽!

就是這麼回事,傑拉爾德,我的小英雄。不管怎麼說,省得我們去攪和那噁心的肉湯了。我的傑拉爾德,你是漂亮的,不顧一切的。這是完美的時刻,醒醒吧,傑拉爾德,醒醒吧,讓我相信這完美的時刻。噢,讓我相信,我需要呀。

他睜開了眼睛,看看她。她高興得心都要碎了,衝他謎一般地笑了,一臉的挖苦相。他映得滿面笑影,下意識地笑了。

眼見自己的笑意掠過他的臉上,她滿心歡喜。這讓她想起了寶寶是怎麼笑的。又讓她滿心歡喜了。

「你做到了。」她沒頭沒腦地說。

「什麼?」他不解地問。

「讓我相信了。」

於是,她俯下身,忘情地吻著他,吻著他,他更迷糊了。他沒有問她讓她相信了什麼,儘管他想要問問。她吻著他叫他高興。她似乎在感受他的內心深處,要觸及要害,而他正巴不得,他最想要的就是這個。

屋外,一個渾厚的男聲在不管不顧地唱著:

給我開門,給我開門,你這驕傲的女人,

給我點著柴火。

雨水淋透了我

雨水淋透了我——

古德倫知道,這男子氣的無所顧忌又滿是嘲弄的歌聲會永遠響在她的心中。它記錄了她的一個決定性的時刻,記錄了她哆哆嗦嗦的滿足帶來的極度痛苦。就是那首歌,為她鑄入了永恆。

這天,天氣晴朗,天藍藍的。微風拂過山頂,像一把輕巧的利劍,一路颳起細碎的雪花。傑拉爾德心滿意足地走出屋,漂亮的臉上是得志的男人特有的盲目神情。這天早上,古德倫和他靜靜地融合在一起,那麼完美,可是倆人又都視而不見,無情無意。他們帶著雪橇出發了,落下厄休拉和伯金在後面追。

古德倫一身猩紅和紅光藍色,猩紅的運動服和帽子,紅光藍的裙子和長襪。她快活地在雪地裡走著,身著灰白相間服裝的傑拉爾德在旁邊拉著小雪橇。他們的身影在遠處的雪地裡越來越小,只見陡峭的山坡上他們攀緣而上的影子。

古德倫覺得自己全都超越了皚皚白雪,變成了沒有思想的純粹的水晶。當她登上坡頂,臨風環顧,只見蒼天下峰巒綿綿,積雪的岩石泛著藍色,卓爾不群。在她眼裡,這就像座花園,疊嶂的雪峰就是純淨的花朵,朵朵雪峰聚集在她的心中。她心無旁騖,想不到傑拉爾德了。

她抓住他,一同滑下陡峭的山坡。她覺得自己彷彿在鋒利的磨石上被磨削著,擦出了烈焰。雪花四下飛濺,磨削出的雪片閃閃發光,四周的白色飛得更快了,更快了,白色的雪坡閃著純粹的光焰撲面而來,她像一個飛舞的圓球奔騰而過,熔進了耀眼的白色世界。跟著,隨著坡底的一個急急的大轉彎,他們猛地旋轉著,慢慢、慢慢地落了地。

他們休息了一下。可是等她要站起來的時候,卻站不住了。她奇怪地叫了一聲,轉身抓住了他,把臉埋進他的懷裡,暈過去了。她整個倒在他的懷裡,有好一會兒什麼都不記得了。

「怎麼了?」他問,「速度太快了吧?」

可她什麼也沒聽見。

她醒過來以後,站起身,吃驚地四下望望。她臉色蒼白,眼睛亮閃閃的,睜得大大的。

「怎麼了?」他又問,「你不舒服了?」

她亮亮的眼睛望著他,那眼睛美得有些變了樣兒,她笑了,快活得嚇人。

「不,」她得意地叫道,「這是我生命中的完美時刻。」

她看著他,傲氣十足地笑著,就像鬼迷了心竅,讓人迷惑不解。似乎一把利刃刺入了他的心,可他一點不在意,也不理會。

他們爬上雪坡,然後又飛落下來,穿過閃閃的白色世界,簡直太棒了,太棒了。古德倫咯咯笑著,在雪上飛著,身上蓋上了一層晶瑩的雪沫。傑拉爾德滑得盡善盡美,他覺得他能把雪橇玩兒得紋絲不差,簡直能直刺藍天,進到蒼天的心臟。對他來說,這飛撬不過是他力量的展現,他只需移動雙臂,那滑雪就為他所有。他們在幾座巨大的雪坡上探路,好找到另一條滑道。傑拉爾德覺得一定有更好的道兒。接著,他找到了他渴望的地方,那是個極好的長長的陡坡,從岩石下繞過,通向坡底的樹林。他明白,這遍佈危險,可是他也明白,他能地道地駕馭雪橇。

頭幾天就在心醉神迷的運動中過去了,乘雪橇,滑雪,滑冰,在閃閃的白光中狂飛,這些都超越了生命本身,把人的靈魂帶入了非人的速度、重量和永恆的神化之地——那個冰封的雪地。

傑拉爾德的目光變得冷酷而又陌生,他在滑雪板上滑過去,比起他這個人來,那滑過去的簡直更像是什麼強有力的命定的呼嘯聲,他那富有彈性的肌肉完美地向上彈起,整個身軀都在飛,忘乎所以,魂不附體,急急地旋轉在一條完美而有力度的線路上。

所幸,有一天下起雪來,他們只好待在屋裡。否則,照伯金的說法,他們都會失去自己的本能,只會大呼小叫地表達自己,就像是那些不為人知的陌生的雪人。

那天下午,厄休拉和洛克剛好在娛樂室裡聊天。洛克這些天似乎不怎麼高興,可還是像往常一樣活潑,調皮搗蛋地幽默。

可厄休拉覺得他是為什麼事生著氣。他的夥伴,那個高大、皮膚白淨又漂亮的年輕人也不高興,他不自在地四下亂轉,像是要反抗那種屈從的地位了。

洛克幾乎沒和古德倫說什麼話。而他的同伴卻沒完沒了地盯著她,溫情脈脈的。古德倫想和洛克聊聊。他是個雕刻家,她想聽聽他對藝術的看法。他的身形也讓她動心,那小流浪漢的容貌讓她好奇,而他老人的神色也引起她的興趣。除此以外,他那種怪模怪樣的個性,獨立,獨往獨來,在她眼裡就是一個藝術家的氣質。他是個喋喋不休的人,嘰嘰喳喳的,開些惡作劇的玩笑,有時顯得他很聰明,可通常並不如此。她就能從小矮子的褐色眼睛裡看到所有插科打諢的背後是人為的苦痛。

他的身形引起她的興趣,那孩子似的樣子簡直像大街上的流浪兒。他並不掩飾這一點,總穿一套簡單的防水布衣服,下面是條短褲。他的腿很細,他也不遮掩,這在德國是很異常的。他從不討好人,一點兒都不,而是我行我素,表面上顯出滑稽幽默的樣子。

他的同伴萊特奈是個名副其實的運動員,相貌堂堂,眼睛碧藍,四肢發達。洛克總是時不時地去滑雪橇,滑冰,可他卻不感興趣。他那純粹流浪兒的薄鼻孔會隨著萊特奈體育表演的小失誤而輕蔑地翕動。顯然,這兩個一起旅行,一起生活,又同住一室的人已經相互厭惡了。萊特奈恨洛克,是因為受到他的傷害,只能白白地苦惱,而洛克總是有些蔑視和嘲笑萊特奈。這兩人很快就會分手的。

他們已經很少在一起了。萊特奈總是投奔這個或那個人,總是看別人的意思,洛克大多是一個人待著。他出門時戴一頂威斯特伐利亞的帽子,帽子是褐色天鵝絨的,緊緊貼在頭上,兩邊寬大的帽簷遮住了耳朵,所以他看起來就像是一隻耷拉著耳朵的兔子,或是北歐神話中好惡作劇的侏儒。他的臉是棕紅色的,乾巴巴的皮膚閃閃發亮,似乎表情一變就出皺紋。他的眼睛引人注目,是褐色的,圓圓的,像是兔子的眼睛,侏儒的眼睛,或是一個迷惘者的眼睛,那是雙有見地的眼睛,透著不可思議的無言的墮落和神秘的火花。每當古德倫要和他說話,他就會羞怯地避開,什麼反應也沒有,只是用戒備的黑眼睛望著她,一點兒也沒和她接觸。他讓她覺得,他討厭她那不麻利的法語和更不利落的德語。至於他自己的不靈光的英語,也實在難以啟齒。不過,他能聽得八九不離十。古德倫生氣了,把他一人甩在那兒。

可這天下午,她來到休息室時,看到洛克正在和厄休拉說話。他的細細的黑頭髮不知怎麼回事讓她想起了一隻蝙蝠,那圓圓的而又機敏的腦袋上頭髮稀稀落落的,鬢角已經禿了。他貓著腰坐著,好像他的想法也和蝙蝠一樣。古德倫看出來他正在慢悠悠地向厄休拉交心,勉勉強強、隻言片語地抖落自己。她走了過去,坐在姐姐的身邊。

他看看她,又把眼光移開了,似乎他並不注意她。其實,她引起了他很大的興趣。

「這不有趣嗎,普魯內,」厄休拉說著,轉向了妹妹,「洛克先生正在給科隆的一個工廠做一個大柱子的中楣,當街的。」

古德倫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緊張不安的手,那手是褐色的,瘦骨嶙峋,能抓能握的,有些像鷹爪,像立柱底部的虎爪裝飾,不像是人手。

「什麼料的?」她問。

「什麼料的?」厄休拉又用德語重複了一遍。

「花崗岩的。」他答道。

緊接著就成了兩個手藝人之間的簡短問答了。

「浮雕是什麼樣的?」古德倫問。

「凸出來的。」

「什麼高度?」

想著他要給科隆的一家花崗岩的大廠雕刻花崗岩大柱子的中楣,古德倫就覺得有趣。她從他那兒得知了一些設計理念。雕刻表現的是一個集市的場景,農民和手藝人穿著時興的服裝,飲酒狂歡,荒唐不經。他們可笑地來來回回地轉著圈兒,目瞪口呆地觀看演出,親吻啊,搖搖晃晃的,滾作一團兒,在鞦韆船上搖搖蕩蕩,還有玩打靶的,一派瘋狂的混亂景象。

他們很快地討論了一下技術問題,古德倫對此印象極為深刻。

「有這樣一個廠多棒啊!」古德倫大聲說,「整個建築都這麼好看嗎?」

「哦,是的,」他答道,「中楣只是整個建築的一部分。它確實是個巨大的雕像。」

說著,他似乎僵住了,聳了聳肩,又說:

「雕刻和建築必須相配。那種雕像與建築不著調的年代,已經過去了,就像那些過時的壁畫一樣。其實,雕刻從來都是建築理念的一部分。既然教堂都做成了博物館,既然工業是我們的事業,那我們就把工業場所做成我們的藝術場所,把我們的工業區做成我們的巴臺農神廟吧!對!」

厄休拉思量著。

「我覺得,」她說,「沒必要把我們的大建築弄得這麼醜陋。」

他立刻張嘴說道:

「說得對!」他叫道,「說得對!不止是我們的建築場所沒必要弄得那麼醜陋,而且最終這種醜陋會毀了建築。人們不會繼續忍受這種極端的醜陋了,最終,這種醜陋危害太大,人們會為此失去生氣,建築也會因此失去生氣。人們會想這建築本身就是醜陋的,機器和施工就是醜的,其實,機器和施工應該是極端漂亮的,是使人發狂的。可是這樣的感覺會葬送我們的文明,當人們不願意工作,因為工作已經變得讓他們的感官難以忍受,讓他們厭惡之極,寧肯捱餓也不願去工作。到那會兒,我們就會看到錘子只用來搗毀而不是建設。而我們呢,我們是有機會建造漂亮的工廠、漂亮的機房的,我們有機會——」

古德倫只聽懂了一部分,便惱火得叫了起來。

「他說些什麼?」她問厄休拉。厄休拉就結結巴巴地大概翻譯了一下。洛克盯著古德倫的臉,想看看她的評價。

「那你就是覺得,」古德倫說,「藝術該為工業服務了?」

「藝術應該闡釋工業,就像藝術曾經對宗教進行過闡釋。」他說。

「可你的集市題材對工業進行闡釋了嗎?」她問道。

「當然。人在這樣的集市上做什麼呢?他在實現相應的勞動,只不過是機器作用了他,而不是他作用了機器。他享受了體內的機械運動。」

「可是,除了工作,機械的工作,就沒別的了嗎?」古德倫問。

「沒有別的,只有工作!」他重複著,向前探著身子,隱秘的雙眼閃出一丁點兒亮光,「對,沒有別的,只有這個,為機器服務,或者享受機器的運動,這就是全部了。您從沒有為飢飽而工作過,要不然您就會明白支配我們的是什麼神了。」

古德倫微微一顫,紅了臉。不知怎的,她簡直要哭了。

「對,我沒有為飢飽工作過,」她回答道,「可是我一直在工作!」

「工作——工作過?」他問,「是什麼工作——什麼工作?您做過什麼工作?」

他忽然義大利語、法語混著說起來,和她說話時,他本能地要用外語。

「你從沒有像世人那樣工作過。」他挖苦道。

「不,」她說,「我像世人一樣地工作。我就是這樣——我現在就在為麵包工作。」

他打住了,從容地看著她,收起了這個話題。她對他似乎微不足道。

「可你像世人那樣工作過嗎?」厄休拉問他。

他不信任地看了她一眼。

「當然,」他怒氣衝衝地叫道,「我知道沒吃沒喝地躺在床上三天是怎麼回事。」

古德倫陰沉的眼睛望著他,眼睛睜得大大的,似乎要像抽骨髓一樣引出他的表白。他天生髮怵表白自己,可她陰沉的大眼睛的注視,似乎開啟了他性情的閥門,他並不情願地講開了:

「我父親是個不愛工作的人,我們沒有母親。我們住在奧地利,也就是波蘭的奧佔區。我們怎麼生活?哈!——莫名其妙!差不多都在和另外三家合住一間房,一家佔一個角,廁所就在房間中間,平鍋上搭一塊木板。哈!我有兩個兄弟和一個妹妹,或許還有一個我父親的女人。我父親是個隨隨便便的人,按他的習慣,能和鎮上的任何男人打架,那是個駐了軍的鎮子,而且他還是個小個子。可他不會為任何人工作,鐵了心,不會幹的。」

「那你們怎麼過啊?」厄休拉問。

他看了看她,然後,忽然轉向了古德倫。

「聽得懂嗎?」他問。

「都能懂。」她答道。

他們的目光相遇了,洛克又朝別處望去,他不願意再說什麼了。

「那你怎麼變成雕刻家的?」厄休拉問。

「我怎麼變成雕刻家的——」他頓了頓,「這——」他又繼續變換語種,又說上法語了——「等我長大了——常從市場偷東西。後來我去工作——在陶土瓶烘焙前,往上壓印花。那是個陶器廠,在那兒我開始做模型。一天,我實在是夠了,就躺在陽光下,沒去上班。後來我步行去了慕尼黑,然後又去了義大利,一直乞討,什麼都要乞討。」

「義大利人對我非常好,他們善待我,尊敬我。從博岑到羅馬,差不多每天晚上我都有飯吃,有床睡,沒準兒是和農民一起睡草鋪。我全心地愛義大利人。」

「因此,現在——現在嘛——我每年掙一千或兩千鎊——」

他看著地面,聲音越來越低,然後沒聲了。

古德倫看著他漂亮的皮膚。他的皮膚雖然很薄,但被太陽曬得黑紅黑紅的,閃閃發亮,整個太陽穴都繃得緊緊的,她又看著他稀疏的頭髮,和厚實粗糙的小鬍子,鬍子就像刷子似的,剪得短短的,護在不勻稱而且好動的嘴周圍。

「你多大了?」她問。

他有點兒吃驚,抬起頭來,睜圓了小精靈似的眼睛望著她。

「多大了?」他重複道。他猶猶豫豫的,顯然不想說。

「您多大了?」他沒有回答,又反問了一句。

「二十六。」她答道。

「二十六。」他重複著,盯著她的眼睛。他頓了頓,又問:

「您丈夫多大歲數?」

「誰?」古德倫問。

「您丈夫——」厄休拉嘲諷地說。

「我還沒有丈夫。」古德倫用英語說道,然後又用德語回答,「他三十一歲。」

洛克古怪的圓眼睛還是緊緊地盯著她,疑心重重。古德倫的某些東西似乎和他很一致。他真像神話中沒有靈魂的「小人兒」,在人身上找到了配偶。但他為這個發現而痛苦。她也被他迷上了,著了魔,像是什麼奇怪的動物,兔子啦,蝙蝠啦,或是一頭棕色的海豹開始和她交流上了。她也知道了他並未意識到的東西,他的驚人的理解力,以及對她生存動機的領悟。他不知道自己的力量。他不知道他那雙圓圓的、深不可測而又警覺的雙眼怎麼能看透她,看出她是什麼人,看出她的秘密。他只希望她是她自己,他真正瞭解她,憑的是下意識,是邪惡的知識,沒有幻想和希望的成分。

在古德倫的眼裡,洛克具有整個生活的基礎。其他的人都有他們的幻想,一定有對過去和未來的幻想。可是他,出於徹底的禁慾主義,全不要過去和未來,省去了所有幻想。最終他不會欺騙自己。最終他什麼都不在乎,沒什麼可煩惱的,他一點兒不努力與任何事情相一致。他是純粹的存在,是有著獨往獨來的意志、禁慾主義和瞬間行為傾向的存在。他有的只是他的工作。

奇怪的是,他早年的貧窮、墮落怎麼那麼吸引她。那種紳士的觀念,就是正常地完成中學和大學的男人,讓她覺得有點兒枯燥乏味,沒有吸引力。她心中生出對這個流浪兒的無限同情。他似乎就是下層社會生活的材料,可是除了他都沒有這種讓她動心的狀況。

厄休拉也被洛克吸引住了。他得到了兩姐妹的尊敬。可有時厄休拉覺得他似乎是無以言表的低劣、虛假和粗俗。

伯金和傑拉爾德都不喜歡他,傑拉爾德瞧不起他,對他不屑一顧,伯金對他很惱火。

「那兩個女人看上這小鬼什麼了,這麼難以忘懷的?」傑拉爾德問。

「只有天曉得,」伯金答道,「除非他使出了什麼吸引力,讓她們高興,對她們就這麼神!」

傑拉爾德吃驚地抬頭望望。

「他真的使出了什麼吸引力嗎?」他問。

「哦,是的,」伯金答道,「他整個是個逆來順受的人,活得簡直像個罪犯。女人們朝他那兒奔,像是氣流湧向真空一樣。」

「她們居然往那兒奔,夠逗的。」傑拉爾德說。

「這能讓人瘋了,」伯金說,「可他有那種既讓她們憐憫又讓她們厭惡的迷惑力,他就是一個黑暗之中的可惡的小怪物。」

傑拉爾德站著沒動,呆呆地想著。

「女人到底想要什麼?」他問。

伯金聳聳肩。

「天曉得,」他說,「照我看,基於反感也能讓她們滿足。她們就像在鬼一樣的黑暗隧道中爬行,不爬到頭是絕不會滿足的。」

傑拉爾德朝窗外望去,風正掠過大雪迷霧,鋪天蓋地是迷眼的景色,可怕的迷眼景色。

「可盡頭是什麼呢?」他問。

伯金搖了搖頭。

「我還沒到那兒,所以不知道。問問洛克,他離得近,他走得比我們遠多了。」

「是的,可是在什麼地方遠得多呢?」傑拉爾德火了,大聲問道。

伯金一聲嘆息,氣得眉頭緊蹙。

「在仇視社會上走得遠,」他說,「他就像活在腐敗之流的老鼠,正在落入深淵。往那兒比我們走得遠。他更仇視理想,他是徹底地仇視理想,可理想還是控制了他。我猜他是猶太人,或是猶太血統。」

「可能。」傑拉爾德說。

「他是一個否定論者,一個小齧齒動物,正在啃咬生活的根基。」

「可為什麼有人對他上心呢?」傑拉爾德叫道。

「因為他們心裡也仇視理想。他們想去探察陰溝,而他就是遊在前面、讓人著魔的老鼠。」

傑拉爾德還是站在那兒,盯著外面迷眼的雪霧。

「我真的不明白你這些詞兒,」他用平板又認命的語氣說,「可聽上去是個稀奇古怪的願望。」

「我尋思著,我們有相同的願望,」伯金說,「只是我們想在狂喜之中一步衝底,而他卻要順著陰溝之流而下。」

在這期間,古德倫和厄休拉又在等著再和洛克交談。別的男人在旁邊時,就是開了頭也沒用,她們跟那個孤獨又矮小的雕塑家說不上話。他得和她們單獨在一起,他還希望厄休拉在場,好給他和古德倫傳話。

「你就做建築雕塑,就不幹別的了嗎?」有一天晚上,古德倫問他。

「現在沒有,」他說,「各種雕塑我都做過,就是沒做過半身雕像,從沒做過。可其他的事——」

「哪種事?」古德倫問。

他停了一下,站起來走出了房間,然後馬上就回來了,帶著一小卷紙,遞給了古德倫。古德倫開啟一看,是一幅雕像的照片,署名f.洛克。

「這是老早的東西了,可一點兒不呆板,」他說,「非常流行。」

雕像是個小巧玲瓏的裸體姑娘,騎在一匹光溜溜的大馬上。姑娘年輕溫柔,還是朵花蕾。她側身坐著,雙手捧著臉,像是有點兒害羞和傷心,又有點兒放縱。她那一準兒是亞麻色的短髮,向額前的兩側披下來,把兩隻手遮住了一半兒。

她的四肢嬌嫩,兩腿幾乎還沒發育好,正在向殘酷的婦女體形發展,這會兒在強壯的馬背上晃著雙腿,兩隻小腳交叉著,像是要遮住點兒什麼,可又遮不住什麼,充滿稚氣,招人疼愛。她就那麼擺放在那兒,赤裸著坐在馬的光溜溜的脅腹上。

那馬靜靜地站著,肌肉緊張地繃著。這是一匹很棒的種馬,結結實實的,由於力量被抑制著,只好僵硬地待在那兒。馬脖子弓得像鐮刀,好不嚇人,脅腹收著,硬硬地挺著。

古德倫臉都白了,眼神黯淡了下來,像是有點兒害羞,求饒似的朝上看看,像個奴僕。他瞥了她一眼,頭歪了歪。

「有多大的尺寸?」她一個勁兒地顯得不動聲色地問。

「多大尺寸?」他又瞥了她一眼,「不算墊座有那麼高,」他用手比劃著,「算上墊座,喏——」

他盯著她。他飛快又浮躁的手勢,顯得對她有些粗魯和輕蔑,她有些畏縮了。

「什麼材質的?」她一仰頭,裝作冷淡地望著他。

他還是死死盯著她,他的優勢毫不動搖。

「青銅——青銅的。」

「青銅!」古德倫重複著,冷冷地接受了他的挑戰。她想著那涼冰冰滑溜溜的青銅雕塑上那個少女苗條柔嫩的肢體。

「是很美。」她咕噥著,用尊敬的眼光望著他,可又露出陰鬱的神色。

他得意地閉上眼睛,轉向一邊。

「你為什麼,」厄休拉說,「把馬塑得這麼僵硬,像個鐵塊兒?」

「僵硬?」他立刻來了火。

「是啊,你瞧它多呆板、愚蠢,還那麼獸性,馬其實真是很敏感,很細膩的。」

他聳聳肩,滿不在乎地攤開雙手,那意思說她是業餘水平,離題太遠。

「你知道,」他耐著性子,用無禮、屈尊的腔調說,「那匹馬是一種形式,是整個形式的一部分。它是藝術品的一部分,是一種形式。它不是一幅友好的什麼馬的畫兒,不是你拿甜糖和出來的,你知道——它是藝術品的一部分,與藝術品之外的任何東西都無關。」

讓人這樣侮辱,厄休拉火了,這是把她從高高在上的深奧藝術的品位貶到了普通業餘水平,她紅頭漲臉地回了一句:

「可不管怎麼說,這是馬的畫面。」

他又聳了聳肩。

「隨你說——當然不是牛的畫面。」

古德倫紅著臉插話了,眼睛亮閃閃的,她急著中止這場談話,不能再讓厄休拉在那兒不依不饒地獻醜了。

「你說這是馬的畫面是什麼意思啊?」她朝姐姐叫道,「你說的馬是什麼意思?你的意思是你的頭腦裡有一個概念,你想看到的是它的再現。可還有另外一個概念,完全不同的概念。你願意叫它馬也可以,不叫它馬也行。我完全有理由說,你所謂的馬根本不是馬,而是你虛構的。」

厄休拉迷惑了,接著,嘴裡的話又衝口而出。

「可他為什麼有這樣的馬的概念呢?」她說,「我知道這是他的概念。我知道這是他自己的畫像,真的——」

洛克氣哼哼的。

「我自己的畫像!」他嘲笑著,「您知道,尊敬的夫人,那是一件藝術品,它是件藝術品,是件藝術品,是一幅無所表現的畫像,絕對無所表現。它與任何東西都無關,只是它自己,它無涉於這個、那個的日常世界,它們之間沒有聯絡,絕對沒有,它們是兩種不同水平的存在,把其中的一種解釋為另一種,那比愚蠢還要差勁兒,它使一切都更加混亂,什麼都弄亂了。您明白嗎,千萬別把相關行為和絕對藝術世界相混淆。你絕對不能這樣。」

「說得對,」古德倫狂熱地大聲說道,「這兩種東西永遠不著邊,它們彼此沒關係。我本人和我的藝術彼此無關。我在這個世界裡,我的藝術處於另一個世界。」

她的臉都紅了,全變了樣。一邊坐著的洛克突然低下頭,像走投無路的困獸飛快地抬眼看了看她,簡直是偷偷摸摸的,嘴裡嘟囔道:

「對,就是這樣,就是這樣。」

這一通爆發之後,厄休拉沉默了。她氣壞了,真想找出他們的漏洞。

「你們對我編排的這套話,根本不是真的,」她直截了當地說,「那馬是你們自己的描繪,平庸、愚蠢又殘忍,而那個少女就是你愛過,折磨過,又不要了的姑娘。」

他抬頭望望她,眼睛裡閃出輕蔑的笑意。他不會為搭理她這最後的挑戰而費神。

古德倫也非常惱火,她默不作聲,心裡瞧不起厄休拉。厄休拉這個外行真讓人受不了,往天使都不敢涉足的地方闖。可是,到頭來你還得忍受,不管你高興不高興。

可厄休拉還是不依不饒的。

「至於你的藝術世界和你的真實世界,」她說道,「你必須得區分開來,因為你無法忍受知道自己是什麼人。你無法忍受知道自己無非是個平庸、呆板又殘忍的人,所以,你就聲稱‘這是藝術世界’。這所謂的藝術世界只不過是真實世界的真相,就是這樣——可你太離譜了,都看不到這點了。」

她目不轉睛,微微顫抖著,面色蒼白。古德倫和洛克呆呆地坐在那兒,很討厭她。傑拉爾德也是。他們一開講,他就到了,一直在看著厄休拉,完全不贊成她,反對她的觀點。他覺得她有損尊嚴,把人類最終的特性,那種深奧藝術的創作粗俗化了。他加入了那兩人那頭兒,他們仨都盼著她走開。可她只是默默地坐著,心在流淚,怦怦跳著,手指在擰著手絹兒。

其他人都保持著死一般的沉默,放過厄休拉的冒失。後來,像是恢復了隨意的談話似的,古德倫用隨便的語氣淡淡地問:

「那女孩兒是模特嗎?」

「不,她不是模特,她是一個學美術的學生。」

「學藝術的學生!」古德倫又回了一句。

那種情景不用她想了!她看到了那個學藝術的女學生,還沒發育完全,但卻要命地不管不顧的,太年輕了,直直的亞麻色頭髮剪得短短的,剛到脖根,密實得微微往裡捲曲著。而面對洛克,這個著名的雕刻家,那女孩兒沒準兒是好人家來的,受過很好的教育,想著自己能做他的情婦多偉大呢。哦,她太知道這所有平平常常的麻木不仁了。德累斯頓,巴黎,或是倫敦,有什麼要緊?她懂這些。

「她現在在哪兒?」厄休拉問。

洛克聳聳肩,意思是全然無知,滿不在乎。

「那都是六年前的事了,」他說,「她應該二十三了,光鮮不再了。」

傑拉爾德拿起照片看著,也被吸引住了。他看見墊座上題著「戈蒂雅夫人」。

「可這不是戈蒂雅夫人,」他和顏悅色地笑著,「她是個中年婦女,用長髮遮住自己,是個伯爵還是什麼人的妻子。」

「莫德·阿蘭。」古德倫說著,做了個嘲諷的怪相。

「為什麼是莫德·阿蘭呢?」傑拉爾德應聲說道,「不是這樣吧?我總以為傳說是那樣的。」

「是啊,親愛的傑拉爾德,你肯定了解那個傳說,一絲不差。」

她對他笑著,輕蔑之中又有點兒哄著他的嘲弄。

「當然了,我更願意見到那個女人,而不是她的頭髮。」他笑著回了一句。

「一點兒不錯!」古德倫嘲弄道。

厄休拉起身走開了,留下那三個人。

古德倫又從傑拉爾德手上拿起照片,坐在那兒盯著看。

「當然,」她轉而拿洛克取笑道,「你瞭解你的小女生。」

他抬抬眉頭,得意地聳著肩。

「這小女孩兒?」傑拉爾德指指照片。

照片在古德倫的腿上,她抬頭看著傑拉爾德,盯著他的眼睛,他似乎迷惑了。

「他還能不瞭解她嗎!」她開玩笑似的朝傑拉爾德挖苦道,「你就看看那雙腳就行了——多可愛、秀氣,又柔嫩——哦,真是精彩啊,真是——」

她慢慢地抬起頭,火辣辣地盯著洛克的眼睛。這熾烈的賞識填滿了他的心,於是,他似乎更盛氣凌人,氣派十足了。

傑拉爾德看著那雙鵰塑出來的小腳,兩隻腳羞愧、恐懼,相互半遮半掩的,讓人疼愛。他久久地端詳著,入了迷。跟著,他又有點兒痛苦地拿開了照片,覺得實在無聊。

「她叫什麼名字?」古德倫問洛克。

「安妮特·馮·韋克,」洛克答著,回憶道,「她是很美,很漂亮——可是讓人厭倦。這個討厭的傢伙一分鐘也不安寧,除非我打她的耳光,讓她哭出來,她才能坐上五分鐘。」

他在考慮他的作品,對他至關重要的作品。

「你真的打她嗎?」古德倫冷冷地問。

他瞥了她一眼,辨識著她的挑釁。

「是的,我打了,」他不以為然地說,「比我這輩子打什麼都下手重,我不得不這樣,不得不這樣。只有這樣,我才能完成創作。」

古德倫那雙大大的憂鬱的眼睛看了他好一會兒。她似乎在揣摩他那特別的靈魂。然後,她默默地低下了頭。

「可你為什麼要用這麼年幼的戈蒂雅呢?」傑拉爾德問,「她那麼小,而且,在馬背上,還沒馬大,這麼個孩子——」

洛克的臉上古怪地抽搐了一下。

「是的,」他說,「我不喜歡更大、更年長的了。她們在十六歲、十七八歲時最漂亮,超過這個年齡,對我就沒意義了。」

一陣沉默。

「為什麼呢?」傑拉爾德問。

洛克聳聳肩。

「我對她們就沒興趣了——覺得她們不漂亮了——對我的創作就不適合了。」

「你的意思是一個女人過了二十就不漂亮了?」傑拉爾德問。

「對我來說是這樣。二十歲以前,她嬌嫩,小巧玲瓏。過了這個年紀,她愛什麼樣什麼樣,對我毫無意義了。米洛的維納斯是中產階級的,她們都這樣。」

「那你對二十歲以上的女子就都不上心了?」傑拉爾德問。

「她們對我不適合了,對我的藝術沒用了,」洛克不耐煩地又說了一遍,「我看不出她們的美了。」

「你是個享樂主義者。」傑拉爾德有點兒諷刺地笑道。

「那你對男人怎麼看?」古德倫突然問。

「哦,男人什麼年紀都沒問題,」洛克答道,「男人就該高大有力,不管年紀大小都沒關係,只要他有大塊頭——那是魁梧,只要形體笨重就好。」

厄休拉一個人出去了,置身於滿布新雪的純粹世界。可那讓人目眩的白色似乎在抽打著她,刺痛了她,她覺得寒氣正慢慢地窒息著她的心靈。她覺得頭暈眼花,就要失去知覺了。

猛然間,她想走開了。她突發奇想——她可以離開這兒,到另一個世界去。在這兒永恆的雪野裡,她覺得命中註定,似乎無法超越。

突然,她又驚奇地想起,在她腳下的遠方橫陳著肥沃的黑土地,向南方綿延著橘樹、柏樹和灰灰的橄欖樹林,陰鬱之中的冬青張開毛茸茸的簇葉映襯著藍天。驚奇呀,驚奇!這寂靜的冰封雪嶺並不是整個世界!人可以離去,和它了斷,和它拜拜。

她想立即就實現這個突如其來的想法。她想現在就和這個冰雪世界了斷,這個可怕的靜靜的冰峰啊!她想去看望那黑色的土地,去呼吸那沃土的氣息,看看耐寒的植被,感受花蕾被陽光觸控的敏感。

她快活地回到了房間,心中充滿了希望。伯金正躺在床上看書呢。

「魯珀特,」她突然出現在他眼前,說道,「我想走了。」

他緩緩地望著她。

「是嗎?」他溫和地應聲道。

她在他身邊坐下,摟著他的脖子。他那麼沉穩直讓她吃驚。

「你不想走嗎?」她憂慮地問。

「我沒想過,」他說,「可我肯定想走。」

她突然坐直了身子。

「我恨這兒,」她說,「我恨這兒的雪,這兒的反常,這兒照在人身上的奇異的光,這兒鬼氣森森的魔力,還有這兒讓大家產生的反常的感情。」

他還在躺著,邊笑邊沉思著。

「那好,」他說,「我們可以走,我們明天就可以走。我們明天去維洛那,去尋找羅密歐與朱麗葉,坐在圓形劇場裡,好嗎?」

她忽然有些困惑了,不好意思地把臉扎到了伯金的肩膀裡。他還是得意地躺在那兒。

「好啊。」她柔聲說道,深深地舒了口氣。她覺得她的靈魂插上了新的翅膀,而此時他是那麼被忽視了,「我喜歡當羅密歐與朱麗葉,親愛的!」她說。

「可怕的寒流正造訪維洛那,」他說,「從阿爾卑斯山來的。我們還得聞雪味兒。」

她坐起來看著他。

「你高興去嗎?」她憂慮地問。

他眼裡閃出費解的笑。她把臉埋進他的脖頸,緊緊偎著他,懇求著說:

「別笑我,別笑我嘛!」

「又怎麼了?」他笑著,摟住了她。

「我不想被人笑——」她喃喃地說。

他笑得更歡了,還吻了她灑了香水的秀髮。

「你愛我嗎?」她認真地問道,急切的聲音低低的。

「愛啊!」他笑著答道。

忽然她把嘴唇湊上去等著他吻。她的嘴唇繃得緊緊的,狂熱地顫抖著;而他的嘴唇是溫柔、深切、微妙的。他吻了好一會兒,然後心頭一陣憂傷。

「你的嘴唇好硬啊。」他有點責備地說。

「你的太柔軟,太好了。」她快活地說。

「你為什麼老要咬著嘴唇呢?」他遺憾地說。

「別往心裡去,」她飛快地說,「我就這樣。」

她知道他愛她,她拿得準他。可她不能任由他控制,她受不了他的詢問。她樂於把自己交付於他的愛。她知道,儘管他高興她放縱自己,可他還是有些悲哀的。她可以把自己交付給他,但是還不敢赤身面對他的裸體,不能想都不想就墮入對他的純粹信任之中。她沉湎於他,控制他,從他那兒獲得快樂。她非常喜愛他。可是他們從沒有真正在一起過,總是有所保留。但不管怎樣,她高高興興地活在希望、榮耀和自由自在之中,充滿了生命力。這會兒,他還是靜靜的,溫柔又寬容。

他們準備好第二天離開。然後就去了古德倫的房間,古德倫和傑拉爾德剛穿上晚裝。

「普魯內,」厄休拉說,「我們明天要走了,我再也受不了雪了。它刺傷了我的皮膚和心靈。」

「它真的刺傷了你的心嗎,厄休拉?」古德倫有點兒吃驚地問,「我相信它傷了你的皮膚,這真可怕。可是我覺得雪對心靈是妙極了。」

「不,對我不是這樣,它恰恰刺傷了我。」厄休拉說。

「真的?」古德倫大聲說。

大家都不說話了。厄休拉和伯金感覺得出他們要走讓古德倫和傑拉爾德鬆了口氣。

「你們要往南方去嗎?」傑拉爾德有點兒心神不安地問道。

「是。」伯金說著,轉過臉去。最近,這兩個男人之間有一種怪怪的難以說清的敵意。伯金自從出了國,一直很低調,對什麼都漠不關心,耐著性子聽之任之;而傑拉爾德則緊張不安,被白色光亮控制著,內心充滿了衝突。兩個男人相互反目了。

傑拉爾德和古德倫對兩個要動身的人非常親,牽腸掛肚的,好像把他倆當成了孩子。古德倫來到厄休拉的房間,把她三雙彩色的襪子扔到床上,這些厚絲襪讓她招搖過市來著,是在巴黎買的,硃紅、矢車菊藍和銀灰各一雙。銀灰的那雙是無縫厚襪。這下,厄休拉歡天喜地的。她知道古德倫送給她這些寶貝,一定是充滿愛意。

「我不能要你的,普魯內,」她說,「不能奪走你的寶貝。」

「真是寶貝!」古德倫大聲說著,眼睛酸溜溜地盯著自己的禮物,「真是寶貝!」

「是啊,你得留著。」厄休拉說。

「我不想要了,我還有三雙。我想讓你留下——想讓你有。這是你的了——」

她激動得哆哆嗦嗦的手把那些讓人垂涎的襪子放到了厄休拉的枕頭下。

「真正可愛的襪子能帶給人極大的快樂。」厄休拉說。

「是的,」古德倫應聲道,「極大的快樂。」

說著,她在椅子上坐下了。顯然,她是來做最後的交談的。厄休拉不知道她想說什麼,就默默地等著。

「你有這種感覺嗎,厄休拉,」古德倫很懷疑地開口說道,「比如你要一去不復返了?」

「噢,我們會回來的,」厄休拉說,「這不是坐火車旅遊的問題。」

「這我知道。可是從精神上說,你要離開我們大家了,對嗎?」

厄休拉一顫。

「我一點兒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她說,「我只知道我們要去某個地方。」

古德倫等著聽她說。

「那你快樂嗎?」她問。

厄休拉想了一會兒,說:

「我想我非常快樂。」

古德倫不是從姐姐不確定的語氣裡,而是從她臉上流露出的歡快得知這點的。

「可是你不覺得,你會需要和舊世界保持聯絡嗎——和父親啊,和我們其他人啊,和所有意味著的一切,英格蘭啊,思想界啊——你不覺得你會需要這些,真的要去創造一個世界嗎?」

厄休拉沉默了,要想象一下。

「我覺得,」最後她不情願地說道,「魯珀特說得對——人需要新的生存空間,就要離開舊環境。」

古德倫從容地望著姐姐,面無表情。

「我很同意人需要新的生存空間,」她說,「不過我覺得,一個新世界是從這個世界發展而來,而獨往獨來並非是去發現新世界,而只是在幻想中求得安寧。」

厄休拉望著窗外,她的內心在搏鬥著,她害怕了。她總是害怕言詞,因為她知道純粹言詞的力量就老是能讓她相信她原本不相信的東西。

「或許是這樣,」她說,似乎對自己和所有人都充滿懷疑,「可是,」她又說道,「我真是覺得,一個還在關切舊事物的人不可能擁有任何新的東西——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即便是與舊事物鬥爭也在此列。我知道,人被誘惑逗留在世,就是要與它鬥爭。可那是不值得的。」

古德倫思忖著自己。

「是,」她說道,「在某種程度上,人屬於他所生活的世界。可是以為你能脫離這個世界,這實在是幻想。畢竟,阿布魯齊的小屋子,還是別的什麼地方都不能算是新世界。不,面對這個世界,只有一件事可做,就是識破它。」

厄休拉的眼睛移向了一旁,她真怕爭論。

「可是,還能有點兒別的,對嗎?」她說,「世界在現實中識透自身前很長時間,人就能從內心識透它。於是,當人看到了自身的靈魂時,他就是另外的一個人了。」

「人能從內心看透這個世界嗎?」古德倫問,「假如你的意思是說,你可以看到未來事情的結果,我是不同意的,我真的不能同意。你不能因為你覺得能看到這一切的結局,你就忽地飛到一個新星球去。」

厄休拉猛地挺直了身子。

「不錯,」她說,「不錯,這點人人都知道。一個人不再和這兒有關係了,就是有了另一個自我,它屬於一個新行星,而不屬於這兒。你不得不飛離這兒。」

古德倫考慮了半天,臉上露出了簡直是輕蔑的嘲笑。

「那你就是發現自己到了太空又能怎麼樣呢?」她大聲地挖苦道,「畢竟,這個世界的偉大理念和那裡的一個樣。你就是高高在上,也不能不從事實出發,比如,愛情至上,這在太空和在地球都是如此。」

「不,」厄休拉說,「不能這麼說。愛情太有人的特點了,也太渺小了。我相信某種非人的東西,而愛情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我相信我們必須實現的是來自未知的東西,它的無限性大大超出了愛情。它也並非僅僅關乎人類。」

古德倫從容地望著厄休拉,眼神中又帶著猶豫,她對姐姐是那麼欽佩,又是那麼鄙視!於是,她突然轉過臉來,陰險地說:

「得了,我連愛情那一步還沒得到呢。」

厄休拉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因為你從沒有愛過,所以你不可能得到更多的。」

古德倫起來走到厄休拉身邊,摟住了她的脖子。

「去發現你的新世界去吧,親愛的,」用力的聲音裡假仁假義的,「說到底,最幸福的航行就是去探索魯珀特的極樂島。」

她的手臂摟著厄休拉的脖子,好半天手指還在厄休拉的面頰上。厄休拉難受死了。這種恩賜似的庇護對厄休拉是一種侮辱,實在傷人。古德倫覺出了姐姐的反感,便尷尬地抽出手,翻過枕頭,又露出了那幾雙襪子。

「哈哈——」她乾笑著,「我們怎麼會說那些新世界,舊世界的話!」

她們轉而聊起了家常。

傑拉爾德和伯金已經先走一步了,在等客運的雪橇。

「你們還要在這兒待多久?」伯金瞥了一眼傑拉爾德通紅又茫然的臉,問道。

「哦,我說不上來,」傑拉爾德應聲道,「待膩了為止。」

「你不怕先化了雪?」伯金問,傑拉爾德笑了。

「能化嗎?」他說。

「這麼說你是一切都好了?」伯金說。

傑拉爾德眯起了眼睛。

「都好?」他說,「我從來不明白這些習慣語的意思。都好和都不好,在某一點上不是都一樣了嗎?」

「是啊,我想也是。回去如何?」伯金問。

「噢,我不知道。我們或許永遠都不回去了。以前和今後我都不在意了。」傑拉爾德說。

「也不渴望不存在的東西了?」伯金說。

傑拉爾德像鷹一樣聚精會神地盯著遠方,那神情深奧難解。

「是啊,有些事情就是這樣的結局。古德倫似乎希望我毀滅。我不知道——可她似乎又是那麼溫柔,皮膚絲綢般光滑,手臂軟軟的,沉沉的。說不清為什麼,這讓我的意識枯萎,燒燬了我的頭腦。」他向前走了幾步,凝視著前方,那表情就像野蠻人可怕的宗教活動中使用的面具,「它毀了你的心靈,」他說,「讓你什麼都看不見。可你還希望什麼都看不見,願意被毀滅,就不想要別的。」

他似乎神情恍惚地說著,咬文嚼字的,又一臉茫然。然後他又一陣狂熱,來了精神,用報復人的威脅眼光看著伯金,說道:

「你知道和一個女人在一起要受什麼苦嗎?她那麼漂亮,那麼完美,你發現她是那麼好,這下你就像綢布一樣被撕裂了,每一著都一點點地火辣辣地刺痛——哈,那種完美,當你毀滅了自己,毀滅了自己!於是乎——」他停住腳步,猛地鬆開了攥緊的拳頭,「什麼都不存在了——你的大腦恐怕像破布一樣燒燬了——而且——」他朝空中掃了一圈兒,表演似的做了一個古怪的動作,「這是毀滅——你懂我的意思——這是偉大的經歷,是某種終極的東西——於是——你像被電擊了一般枯萎了。」他默默地走著,就像在侃大山,但像是一個在絕境中的男人的如實侃言。

「當然,」他繼續說下去,「我並非不願意擁有這些!這是一種完整的經驗。而且,她又是一個美妙的女人。可是——不知怎的我又那麼恨她!真是奇怪——」

伯金看著他那不可思議的、幾乎失去知覺的面龐。傑拉爾德似乎對自己說的話也感到茫然。

「你現在已經足夠了吧?」伯金說,「你已經有了經驗,為什麼還要和舊傷叫勁兒。」

「哦,」傑拉爾德說,「我不知道。並沒有了結——」

他們繼續往前走。

「我是愛你的,也愛古德倫,別忘了。」伯金苦苦地勸說。傑拉爾德心不在焉地看著他,表情好奇怪。

「是嗎?」他用懷疑的口氣冷冷地應聲說,「或者是你覺得吧?」他隨便說道。

雪橇來了。古德倫從雪橇上下來,大家互相告別,他們都想分開了。伯金坐上雪橇,雪橇離去了,古德倫和傑拉爾德在雪地上揮著手,望著他們孤零零地站在那兒,人影越來越小,越離越遠,伯金的心似乎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