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男人之間

「她不該被送去,為什麼?」

「她是個古怪的孩子,很特別,比你還特別。以我的看法,特別的孩子絕不該往學校裡送。只有性格溫和的平常孩子才該送到學校去,我是這麼覺得。」

「我的看法剛好相反。我覺得要是把她送出去,和別的孩子打成一片,會讓她更正常。」

「她不會混同於其他孩子,你知道。你自己也從沒有真正混同於他人,是不是?而且,她連假裝都不會願意。她驕傲,孤僻,天生離群。如果她天性個別,為什麼你非要讓她扎堆兒呢?」

「不,我不想讓她怎麼著,但我覺得學校會對她有益。」

「學校對你有過益處嗎?」

傑拉爾德的眼睛很難看地眯成了一條縫。學校曾讓他痛苦,可他從沒懷疑過人是否應該經歷這種折磨。他似乎相信受教育就是要經受屈服和痛苦。

「那時我恨學校,但是我明白學校的必要,」他說,「學校讓我與別人協調了一些,在學校,除非你在一些方面與他人保持協調,否則你就沒法過。」

「這個嘛,」伯金說道,「我倒是想,除非你與別人保持完全的不一致,否則你就沒法過。當你有打破協調的衝動時,再試圖聽命於人就毫無益處。溫妮天性特別,對天性特別的孩子,你必須給她一個特別的世界。」

「是的,可是你的特殊世界在哪兒呢?」傑拉爾德說。

「要創造它。與其打磨自己去適應世界,不如打磨世界來適應你。其實,兩個特殊的人就形成了另一個世界。你和我,我們就形成了另一個單獨的世界。你並不想要與你妹夫們完全相同的世界。這正是你的特質和價值所在。你想成為平常人或是普通人嗎?那是謊話。你想要的是自由和超凡,是生活在自由超凡的世界裡。」

傑拉爾德用知情人那種難以捉摸的目光看著伯金。但是他絕不會公開承認他的感覺。在某種方面,他比伯金知道的多得多,這讓他溫柔地愛著伯金,彷彿他是什麼純真少年似的,伯金聰明得驚人,但又純真得不可救藥。

「把我當成怪人,那你可就太迂腐了。」伯金直截了當地說。

「怪人!」傑拉爾德一聲驚叫,臉色一下舒展起來,一臉天真,像一朵花蕾綻放了,「不,我從沒把你當成怪人。」然後,他用不可思議的眼光看著伯金,讓伯金無法理解。「我覺得,」傑拉爾德接著說,「你一向變化無常,可能你對自己也吃不準。反正我是從來對你都沒把握。你一動就變,像沒靈魂似的。」

他看著伯金,眼光尖銳得讓伯金吃驚。他覺得自己有著和世人相同的心靈,他吃驚地盯著傑拉爾德。傑拉爾德望著他,看著他迷人的令人驚歎的漂亮眼睛,那雙年輕、自然的眼睛無限吸引著他。然而他又懊惱,又是那麼不信賴那雙眼睛。他知道伯金可以沒有他,可以忘了他,而全無痛苦。每每念及此,他都對他這個生氣勃勃的、這個衝動而又超然的年輕人充滿了不信任。有時,哦,是經常,伯金的話說得高深莫測,自高自大,簡直像撒謊一樣虛偽。

伯金想著一些不相干的事。他忽然覺得自己面臨著另一個問題,就是兩個男人之間的愛和永恆的結合的問題。這當然是需要的,他一輩子心裡都有這個念頭,要純粹、完全地愛一個男人。當然,他一直都愛著傑拉爾德,但一直在否認這一點。

他躺在床上,疑惑不定,而他的朋友坐在身邊,陷入了沉思,兩人都想得出了神。

「你知道古代日耳曼騎士過去常常起誓結拜。」他對傑拉爾德說道,眼睛裡閃動著快活的目光。

「在手臂上劃一個小口子,在傷口上擦上彼此的血?」傑拉爾德說道。

「是的,起誓一生彼此忠誠,忠誠血誓。我們也該結拜,當然不用劃口子,那已經過時了。但我們應該起誓彼此相愛,你和我,毫無保留,完全徹底,絕不反悔。」

他看著傑拉爾德,現出清澈快活的目光。傑拉爾德低頭望著他,被他吸引住了,完全陷入了這神魂顛倒的吸引中,以至他都不相信這樣的束縛了,厭惡這種吸引。

「有一天,我們也要起誓,對嗎?」伯金懇求道,「我們發誓遵守諾言,真誠相待,始終不渝,相互奉獻,牢不可破,永不反悔。」

伯金竭力表達著自己,可傑拉爾德幾乎沒有聽。他喜形於色,滿面生輝。但是他不動聲色,抑制著自己。

「我們找一天起誓,好嗎?」伯金說著,把手伸向傑拉爾德。

傑拉爾德只是碰了碰伸過來的纖細的活生生的手,像是在剋制,也像是在怕什麼。

「等我理解得更好些,好嗎?」他道歉似的說著。

伯金看著他,一絲強烈的失望或是丟臉的感覺湧上心頭。

「好的,」他說,「往後你一定要告訴我你的想法。你知道我的意思嗎?這不是拖泥帶水的傷感,超越個人因素的結合帶給人自由。」

他們都沉默了。伯金一直看著傑拉爾德。他眼前的傑拉爾德不是他平常常見的而且也讓他深為喜愛的那個自然的、追求肉慾的他,而是這個男人完完全全的本身,彷彿是命定地被束縛了。傑拉爾德身上具有這種不可思議的命中註定的感覺,就是說,他似乎被限定於一種存在方式、一種知識和一種行為裡,在一種命定的缺失裡,而他自己還貌似完整,總會在他和伯金熱情的交往之後壓倒伯金,讓他心生輕蔑和厭煩。傑拉爾德對自身侷限的堅持,實在讓伯金厭煩。傑拉爾德永遠不能痛痛快快地放飛自我。他有障礙,是一種偏執。

一時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為了消除交談的緊張,伯金語調輕鬆地說道:

「你不能為溫妮弗雷德找一個好點兒的家庭女教師嗎?出色的?」

「赫麥妮·羅迪斯建議我們請古德倫來教她繪畫和泥塑。你知道溫妮在泥塑方面聰明得驚人。赫麥妮稱她是藝術家。」傑拉爾德聊起家常來像平時一樣生氣勃勃,似乎沒有不尋常的事情發生過。可伯金的態度卻讓人回味。

「真的?我可是不知道。哦,這個嘛,只要溫妮弗雷德是個藝術家,古德倫又真願意教她,那就太好了,沒有比這更好的了。因為古德倫在某些方面可是個藝術家,而每個真正的藝術家都能拯救他人。」

「我想,一般說來,她們相互處不好。」

「可能。可只有藝術家才能為彼此創造出適合生活的世界。如果你能為溫妮弗雷德做出這樣的安排,那可太完美了。」

「可你覺得她會來嗎?」

「我不知道。古德倫是個剛愎自用的人。任何時候她都不會降低自己,或者假如她屈尊做了,她會很快反悔。所以,她是否會屈尊做私人教師,特別是來貝爾多弗,我可就不知道了。但是也就是這樣了。溫妮弗雷德天性特殊,如果你能讓她有自給自足的法子,那可能是最好的了。她永遠都不能融入平常的生活。你覺得自己過得就夠費力的吧,可她比你還要敏感。要是她找不到某種表達的方式和自我實現的手段,真是不敢想象,她的生活會成什麼樣。你可以想見僅僅聽任命運擺佈的後果。你還能看到有多少可以信賴的婚姻,看看你自己的母親吧。」

「你覺得我母親不正常嗎?」

「不!我只是覺得她嚮往著更多的東西,或是需要普通生活以外的東西。而得不到這些,她或許就出亂子了。」

「在她生出一群不正常的孩子之後。」傑拉爾德鬱郁地說。

「跟我們其餘的人相比,並沒有更多的不正常,」伯金接著說,「拿他們一個一個地說起來的話,最正常的人也具有最有害的隱秘自我。」

「有時我覺得活著真是災難。」傑拉爾德說道,忽然冒出無用的火。

「是啊,」伯金說,「誰說不是呢?有時活著就是災難,有時又不是。你真是嚐盡了箇中滋味。」

「沒你想象得多。」傑拉爾德說著看了對方一眼,露出一絲奇怪的虛弱。

一陣沉默,兩人各想各的心事。

「我看不出她在中學教書和來這兒教溫妮有什麼區別。」傑拉爾德說。

「公務員和私人僱員的區別。今日僅有的顯貴——國王和貴族都是公眾人物,是公眾人物。你很願意為公眾效力,但是要做私人教師——」

「我也不願意做。」

「是啊!古德倫可能會有同感的。」

傑拉爾德想了一會兒,然後說道:

「不論怎樣,我父親不會讓她感到自己是私人僱員,他會無微不至的,而且會感激不盡。」

「他應該這樣,你們所有人都該這樣。你以為用錢就能僱到古德倫·布朗溫這樣的女子嗎?她什麼都和你們相當,或許和你們一樣優越。」

「是嗎?」傑拉爾德說。

「是的,如果你沒有膽量承認這點,我倒希望她聽任你自行其是。」

「不過,」傑拉爾德說,「假如她和我地位相當,我倒希望她不是教師,我覺得,一般說來教師不會和我相等。」

「我也這麼覺得,該死的。但是,就因為我教書,我就是教師,我佈道,就是牧師了嗎?」

傑拉爾德笑了。對這一點他一直心有不安。他並不想自稱社會地位優越,也不會自以為個人本質的優越,因為他從不把自己的價值標準建立在純粹的存在之上。因而他在不言而喻的社會地位之上搖擺不定。這會兒伯金想要他認可人與人之間的本質不同,他可不想承認。這違背了他的社會名譽和原則。他起身要走了。

「這一陣子我都沒有好好照管生意。」他笑道。

「我該早點兒提醒你。」伯金嘲弄地笑答。

「我知道你會這麼說的。」傑拉爾德不安地笑道。

「是嗎?」

「是的,魯珀特。我們不會都像你那樣,那樣我們很快就會處於困境。等我超越了這個世界後,我就會把所有的生意丟在腦後。」

「自然,我們現在並未處於困境。」伯金挖苦說。

「還不像你說的,不管怎麼說,我們吃喝是足夠了。」

「因而得到了滿足。」伯金又添了一句。

傑拉爾德走到床邊,低頭望著伯金,伯金的脖頸袒露著,散亂的頭髮引人注目地搭在有生氣的眉頭上,一臉挖苦相的臉上,自信的雙眼靜靜的。四肢健壯、精力飽滿的傑拉爾德站在那兒,不願意離去,被眼前這個男人吸引住了,無力走開。

「那好,」伯金說,「再見吧。」他從被子裡伸出手來,微微一笑。

「再見,」傑拉爾德說著,緊緊握住朋友溫暖的手,「我會再來的。我在磨坊那兒錯過了見你。」

「過幾天我會去那兒的。」伯金說。

兩人的目光又相遇了。傑拉爾德鷹一樣敏銳的眼睛充滿了溫暖的目光和未被承認的愛,伯金似乎是從黑暗之中回望著他,不動聲色又不可預測,然而那股熱情卻像掠過傑拉爾德腦際的沉沉一夢。

「那就再見了。有什麼要我為你做的嗎?」

「沒有,謝謝。」

伯金望著一襲黑服的傑拉爾德走出了房門,發光的頭不見了,他又翻身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