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水上聚會

「我不能肯定,」厄休拉答道,「可是如果人們都是死亡之花,最終都是花兒了,又有什麼分別呢?」

「沒有什麼分別,但又完全不同。死亡在延續,就像生產在延續一樣,」他說,「這是一個前行的過程,它終結於宇宙的消亡——世界的末日,如果你不反對的話。可是為什麼世界的末日就不能和世界的開端一樣美好呢?」

「我覺得它就是不能。」厄休拉有些生氣地說。

「噢,是的,最終是不一樣的,」他說,「它意味著創造之後的一個新的迴圈,但並不是為了我們。如果這是世界末日,那我們就屬於這末日——是惡之花,如果你不反對的話。而如果我們是惡之花,那我們就不會是幸福的玫瑰了,你看,就是這樣。」

「但是,我覺得我是,」厄休拉說,「我覺得我是幸福的玫瑰。」

「現成的嗎?」他挖苦道。

「不,是真正的。」她說道,覺得受了傷害。

「如果我們是那個末日,我們就不會是那個開端了。」他說。

「是,我們就是,」她說,「開端是在末日中產生的。」

「是在它之後,而不是在其中產生的。是在我們之後,而不是從我們之中產生的。」

「你是個魔鬼,你知道,真的,」她說,「你要毀了我們的希望。你想讓我們去死。」

「不是的,」他說,「我只是想要我們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

「哼!」她生氣地叫道,「你只是想要我們瞭解死亡。」

「說得好。」傑拉爾德輕柔的聲音從身後的暮色中傳來。

伯金站起身,傑拉爾德和古德倫走了過來。靜默之中,大家都拿出了煙,伯金給大家一一點上。火柴的光亮在黃昏之中忽閃著,他們在水邊靜靜地吸著煙。周圍的陸地已是一片昏暗,光線漸漸地退下去,湖面變得模糊不清。四下裡瀰漫著難以捉摸的空氣,發出像是吉他的樂聲。

天上搖曳的金色的光線退隱了,月亮露出了晶瑩的光,似乎在微笑中露出了自己的優勢。對岸昏暗的林子已融入天地間的陰影。在這天地間的陰影之中,散佈著幾縷侵入的光亮。在遠處的湖面上,亮著一串串淡淡的綠、紅、黃三色的稀奇古怪的彩光,就像是暗淡的火光串起來的。一陣噴氣聲中飄過來了音樂聲,燈火齊明的遊艇轉而融入大片的陰影,遊艇的輪廓若明若暗地移動著,陣陣音樂聲從那兒飄過來。

到處都被照亮了,這裡和那裡,在緊靠著的模糊的水面,在遠在湖水的盡頭,湖水都在天日的最後一抹光亮下泛著奶白色,這裡沒有陰影,一盞盞燈籠的微弱光亮在看不見的船身上搖盪著。一陣划槳聲,一條小船劃過灰白的湖面,划進了樹林下的陰影,可愛的圓燈籠懸掛在船上,微微的紅色,像著了火似的。湖面上,幽暗的紅光搖曳著,映在船的四周。水面上到處都是這些燈籠的倒影在飄蕩,悄無聲息,微光似火,與難得一見的倒影相交匯。

伯金從那條大點兒的船上拿來了燈籠,於是這四個幽暗的白色人影便聚攏過來,要把燈籠點亮。厄休拉先拿起來了一盞,伯金映得發紅的手掌把火伸進了燈籠的底部。燈籠點亮了,他們都往後退著,好觀看這藍月亮似的大燈籠,厄休拉把它提在手上,臉上映出了奇異的光。燈光搖晃著,伯金彎腰湊到燈籠上,他的臉被光晃得像個幽靈,毫無知覺,又像是什麼著魔的人。厄休拉的身影朦朦朧朧的,像蒙了面紗一般,隱隱地呈現在伯金身影的上方。

「好的。」他柔聲說道。

厄休拉打著燈籠,燈籠上畫著一群鸛,它們飛過明亮的青青的天空,俯瞰著黑暗的大地。

「這燈籠真漂亮。」她說。

「真可愛!」古德倫附和著,她也想打起一盞漂漂亮亮的燈籠。

「給我點一盞。」她說道。傑拉爾德很沒用地站在她身邊。伯金點亮了她舉起的燈籠,古德倫的心跳了起來,焦急地要看它究竟有多美。燈籠是淺黃色的,上面幾朵挺拔的花兒從深色的葉子中昂首怒放,伸向櫻草色的天空,純淨的陽光下,幾隻蝴蝶在花間流連。

古德倫興奮地叫了起來,似乎高興得心都動了。

「真漂亮,啊,真漂亮!」

她的心真的被美打動了,讓她神魂飄蕩。傑拉爾德傾身靠近她,進入了她燈籠的光圈,似乎來好好看看。他緊貼著她站著,觸控著她,和她一起觀賞著亮閃閃的淺黃色的燈籠。然後她把臉轉向了他那張被燈籠映得微微發亮的臉,他們就這樣在光輝的輝映下相偎而立,相互緊貼著,被光圈環繞著,其他的都不存在了。

伯金朝旁邊看著,過去給厄休拉點第二盞燈籠。這盞燈籠上畫的是微微發紅的海底,透明海水中黑色的螃蟹和起起伏伏的海藻移入了上面火焰般微紅的海水。

「上有天空,下有海水,你都有了。」伯金對她說。

「就是沒有大地。」她笑道,眼睛望著他那雙正忙活燈火的生氣勃勃的手。

「我真想看看我的第二個燈籠是什麼樣的。」古德倫顫著聲音尖叫道,似乎要打敗別人。

伯金過去給她點著了。這是一盞可愛的深藍色的燈籠,底部呈紅色,一條白色的大墨魚在清澈輕盈的溪水中游動著。墨魚從光亮中直直地向外面盯著,冷冷地凝視著。

「這真是太可怕了!」古德倫嚇得驚叫起來。站在她身邊的傑拉爾德淡淡一笑。

「這難道還不夠嚇人嗎?」她灰心喪氣地大聲說。

他又笑了,說道:

「和厄休拉換一下,換那盞有螃蟹的。」

古德倫沉默了片刻。

「厄休拉,」她說,「你受得了這可怕的東西嗎?」

「我覺得這顏色很可愛。」厄休拉說。

「我也這麼覺得,」古德倫說,「可你受得了它在你的船上搖來蕩去嗎?你不想立馬把它毀掉嗎?」

「噢,不,」厄休拉說,「我不想毀了它。」

「那,你介意要這盞,換那盞有螃蟹的嗎?你真的不介意嗎?」

古德倫說著上前換下了燈籠。

「不介意。」厄休拉說著順從地讓出了自己的燈籠,收下那盞繪有墨魚的。可她又不由地為古德倫和傑拉爾德的做法生氣,他們竟擺出了有權優先的樣子。

「得啦,」伯金說,「我把燈籠掛到船上去。」

他和厄休拉就朝大點兒的船上走去。

「我看你還得划船送我回去,魯珀特。」傑拉爾德的聲音從晚上淡淡的陰影中傳過來。

「你不和古德倫坐獨木舟走了?」伯金說,「那可有趣多了。」

幾人都沒說話。伯金和厄休拉站在水邊,提著晃晃蕩蕩的燈籠,身影模模糊糊的。世界都變得虛幻起來。

「那樣行嗎?」古德倫問傑拉爾德。

「對我是太合適了,」他說,「可你覺得怎麼樣?而且,怎麼劃呢?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給我划船呢?」

「為什麼不呢?我能帶你就像我能帶厄休拉一樣。」她說。

從她的話裡,他聽得出她想和他一起坐船,而且她還高興得有些微妙,因為那樣一來,她就可以掌控他們倆了。一種不可思議的過電般的順從感下,他乖乖地接受了。

她把燈籠遞給他,自己把藤杆兒固定在獨木舟的船尾。他跟在後面,手上的燈籠在他穿著白色法蘭絨褲子的大腿上飄來蕩去,映得四周的陰影越來越重。

「先吻我一下再走。」他溫柔的聲音從上方的陰影裡發出來。

她停下手裡的活兒,驚奇了一下。

「為什麼?」她驚叫道。

「為什麼?」他譏諷地反問道。

她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傾過身子,緩緩地、縱情地吻了他,在他的嘴唇上遲遲不去。之後,她從他手裡拿過了燈籠,他神魂顛倒地站在那兒,渾身都被完美的慾火點著了。

他們把獨木舟推進水裡,古德倫就了座,傑拉爾德把船推出了岸。「你推船能保證不把手弄痛嗎?」她擔心地問,「其實我完全能應付得過來。」

「我不會弄痛自己的。」他輕柔的聲音答道,那聲音撫慰著她,讓她覺著無法形容的美。

她望著他,他坐得離她很近,就在船尾,近在咫尺,他的腿朝她伸過來,腳碰到了她的腳。她輕輕地划著槳,遲遲未動,盼望他對自己說些意味深長的話,但是他一直默默無語。

「你喜歡這樣,是嗎?」她熱切地柔聲問道。

他笑了笑。

「我們之間有距離。」他還是用那種無意識的聲音低聲說道,似乎聲音是毫無知覺地發出來的。而她彷彿神奇地意識到,在這船上,他們的間隔是在保持彼此的平衡。她猛然敏銳地領悟了這一點,暗自高興。

「可我們離得很近。」她哄著他,愉快地說道。

「可還是有距離,有距離。」他說。

她又沉默了,心裡很快活,然後尖聲說道:

「我們是在水上,也就變不到那兒去了。」她很微妙地哄了他,完全支配了他。

湖面上一二十條船上的燈籠在飄蕩,那玫瑰色的圓月般的燈籠低低地貼在水面上,火一般的亮光倒映在水中。遠處,那艘汽船傳出撥絃彈琴的聲音,汽輪拍打著飛濺的小水花,船後拖著串串彩色的亮光。偶爾,煙火——羅馬燭光式、束束星光式和其他單一光亮效果的——噴瀉而出,照亮了整個火紅的夜景,也把水面照得光輝燦爛,亮光還照出了四周緩緩滑行的小船,往下游劃去了。接著那可愛的黑暗再次降臨了,盞盞燈籠和絲絲亮光閃爍著,湖面上只有船槳壓低了的擊打水面的聲響和悠揚的音樂聲。

幾乎感覺不到古德倫在划著槳。傑拉爾德能看到前面不遠的地方厄休拉深藍和玫瑰色的圓形燈籠,它們隨著伯金划船的動作在並排搖擺著,那彩虹色的、漸漸消失的微光在船尾追逐著。他也意識到,他自己船上的色彩柔和的燈光也在身後投下了淡淡的光影。

古德倫停下手中的槳,四下張望。那船被輕微的落潮蕩起。傑拉爾德白皙的膝蓋離得那麼近。

「太美了!」她似乎帶著敬意柔聲說道。

她看著他,他向後倚著透亮的燈籠的微光。儘管他的臉上滿是陰影,她還是能看清他的臉。微弱的光線中,她心中對他充滿了激情,他男性的沉靜和神秘是那麼美好。那純粹的男子氣,剛柔兼濟的外形,他完美豐富的存在和韻致讓她著迷,讓她陶醉。她喜歡看著他。此時,她還不想觸控他,還不想更深地去了解那活生生的令人滿足的軀體。他實在是難以捉摸,然而又是那麼近在咫尺。她的手靜靜地放在槳上,她只想看他,看他那個透明的陰影,感受他存在的本質。

「是的,」他含含糊糊地說,「非常美。」

他在留意周圍細碎的聲音,那從槳上滴落的水珠聲,身後的燈籠相互摩擦的撞擊聲,古德倫的長裙子偶爾發出的窸窣聲,那是一種另外世界的聲音。他的腦子被浸得滿滿的,簡直全神貫注,生平第一次墮入身外之物中。以往,他是那麼不屈不撓地專注於自己,而現在他完全放開了,不知不覺間,單獨的個體融入了整體。這就像是一次沉沉的睡眠,他生命中最美妙的睡眠。他一生都那麼持之以恆,那麼小心謹慎,而現在卻沉眠於此,寧靜、徹底地墮落了。

「我把船劃到浮碼頭上去嗎?」古德倫若有所思地問。

「哪兒都行,」他答道,「隨它漂。」

「要是撞上什麼,告訴我一聲。」她靜靜地答道,語調親暱。

「有燈照亮呢。」他說。

於是,他們就靜靜地隨波漂流,默默無語。他需要安寧,純粹和完滿。而她卻心神不安,想要聽到隻言片語,想要得到某種承諾。

「沒有人會惦記你嗎?」她問道,急著要和他交談。

「惦記我?」他重複道,「不會!為什麼?」

「我怕會有人找你。」

「他們為什麼要找我呢?」話說到這兒,他又想到了自己的態度,「或許是你想回去了吧?」他又改口問道。

「不,我不想回去,」她答道,「我不想回去,我向你保證。」

「你肯定這樣沒事吧?」

「絕對沒事。」

他們又默不作聲了。遊艇又響起了撥絃聲和汽笛聲,還有人唱起了歌。忽然,一聲驚叫劃破了夜色,水面上一陣混亂的喊叫聲和鬧騰聲,跟著傳來了船槳可怕的倒轉聲和波浪猛烈的翻騰聲。

傑拉爾德坐直了身子,古德倫害怕地看著他。

「有人落水了,」他又生氣、又絕望地說道,在暮色中急切地環視著,「你能划過去嗎?」

「哪兒?去遊艇嗎?」古德倫驚惶失措地問。

「是的。」

「要是我劃偏了,你就說一聲。」她緊張地答道,憂心忡忡。

「保持平衡就行。」他說著,小船急速駛向前去。

喊叫聲和嘈雜聲源源不斷,可怕的聲音掠過了暮色中的水面。

「這難道是註定要發生的嗎?」古德倫帶著怨恨諷刺道。可是他幾乎沒有聽到,於是她回過頭去看看路。若明若暗的水面上點綴著晃動著的可愛星光,遊艇離得不遠了。船上的燈光在暮色中搖曳。古德倫盡力地划著,可在事態嚴重之時,就顯得她的劃法沒什麼準兒,還笨手笨腳的,速度也很難上去。她朝他的臉瞥了一眼,他定定地凝視著黑暗,顯得那麼敏銳、警覺、獨立。她的心在往下沉,似乎要死過去了。「當然了,」她自言自語道,「不會有人淹死的,當然不會。那也太過分,太聳人聽聞了。」可他那警覺的面無表情的模樣,讓她的心涼了。彷彿他天生就屬於死亡和災難,彷彿他又是他那個自己了。

這時,傳來一個女孩子刺耳的尖叫聲:

「黛——黛——黛——黛——噢——黛!」

古德倫的血都涼了。

「是黛安娜,是的,」傑拉爾德咕噥道,「這個猴精又要耍出什麼把戲。」

他又瞥了一眼船槳,對他來說,這船劃得不夠快。緊張的壓力下,古德倫簡直劃不了了,她竭盡全力。那邊的喊叫聲和應答聲不絕於耳。

「哪裡,哪裡?這裡,對了。哪個?不,不,不。該死的,這兒,這兒——」各路船隻都匆匆趕往出事地點,色彩斑斕的燈籠貼著湖面在搖盪,留下串串起伏匆匆的倒影。不知為什麼,汽笛聲又響了起來。古德倫的小船飛快地划動著,船上的燈籠在傑拉爾德的身後搖來蕩去。

那個女孩子的高聲尖叫又響了起來,還伴著急急的哭泣聲:

「黛——噢——黛——黛——!」

這可怕的聲音穿透了黑暗的夜空。

「你要是在床上睡覺有多好,溫妮。」傑拉爾德自己咕噥著。

他彎下腰解開鞋帶,脫下鞋,然後把軟帽丟進船裡。

「你手傷了,不能下水。」古德倫有些害怕地低聲說,氣喘吁吁的。

「什麼?不會弄痛的。」

他把夾克用力一脫,甩在腳邊,光著頭,一身雪白。他摸了摸腰帶。他們正在靠近遊艇,遊艇靜靜地聳立在那兒,船上無數的燈在昏暗的水面上映出飛快移動的蜿蜒的火舌,陰影下紅綠黃三色之光既可愛又瘮人。

「噢,把她救上來呀!噢,黛,親愛的!噢,把她救上來呀!噢,爸爸!噢,爸爸!」那孩子發狂地嗚咽著。水裡有個戴著救生圈的人,兩條小船劃上前去,船上的燈籠沒用地晃盪著,小船小心地向前划著。

「嘿,那兒,羅克利!嘿,那兒!」

「傑拉爾德先生!」船長的聲音裡充滿恐懼,「黛安娜小姐落水了。」

「有人下去救她了嗎?」傑拉爾德厲聲問。

「小布林德爾醫生下去了,先生。」

「在哪兒?」

「看不到他們的影子,先生。大家都在找,但是到現在什麼都沒有。」

一陣不祥的靜寂。

「她從哪兒掉下去的?」

「我想,大約是那條船的位置,」船長的回答不那麼肯定,「那條閃著紅綠燈的船。」

「劃到那兒去。」傑拉爾德輕聲對古德倫說。

「把她救上來啊,傑拉爾德,噢,把她救上來啊。」那孩子焦急地喊著。他並沒有留意她的話。

「往後靠,」他對古德倫說著,站在了搖搖晃晃的船上,「船不會翻的。」

接著,他麻利地往下一躍,身子輕盈筆直地進到了水中。古德倫的船劇烈地搖晃著,飄忽的燈光在攪動起的湖水中搖曳。她意識到那是微弱的月光,而他已經消失了。他沒準兒會死。一種可怕的厄運感讓她失去了感覺和意識。她知道他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這還是那個世界,只是缺了他,他不在了。夜色似乎廣袤而空洞。燈籠在這裡那裡地晃動,遊艇和小船上的人們都壓低了聲音在交談。她聽得到溫妮弗雷德的嗚咽聲:「噢,傑拉爾德,一定要找到她呀,一定要找到她呀。」有人在盡力安慰這個孩子。古德倫漫無目標地到處划著。這一望無際、可怕冰涼的湖水嚇得她說不出話來。他再也回不來了嗎?她覺得她也必須跳到水裡去,也去領略這種恐怖。

有人在說:「他在那兒呢。」她不覺一驚。她看到了傑拉爾德游泳的動作,像一隻水老鼠。她無意識地朝他劃去。可他已經靠近了另一條大一點的船,她依舊朝他劃去,她一定要靠得他近近的。她看到他了,他像頭海豹似的。他抓住船舷的樣子就像一頭海豹。那頭金髮溼漉漉地從溜圓的腦袋上垂下來,他的臉色似乎還很溫柔,她聽得到他氣喘吁吁的聲音。

接著他爬進了小船。啊,他翻越船幫時露出的腰部是那麼美,白皙而朦朧發亮,讓她真想去死,去死。真是美啊,他翻越船幫時露出的腰部,微暗而發亮,還有那渾圓柔韌的後背,啊,這真讓她受不了,真是最終的夢幻。她知道,這是致命的。這可怕的無望的命運,這無望的美!這是怎樣的美啊!

對她來說,他並不是一個具體的男人,而是一種偉大的生命狀態的化身。她看到他抹掉了臉上的水珠,看著手上的繃帶。她知道一切都白搭,她再也走不出他了,對她來說,他近似最終的生命。

「把燈熄了,我們能看得清楚些。」他忽然發出了一聲呆板的、男人世界裡的聲音。她幾乎不相信這兒還有一個男人的世界。她閃過身子,好不容易吹滅了燈籠。除了遊艇兩側的點點彩燈外,各處的燈光都熄滅了。藍灰色的暮色佈滿了四處,明月高懸,到處都是船隻的影子。

又是一陣濺水聲,他又扎進了水中。古德倫憂心忡忡地坐在那裡,那廣漠平緩的水面嚇得她要死,那湖水那麼沉重、死氣。身處在向遠處延伸著的平緩、毫無生氣的湖水上,她是那麼孤獨。這不是有益的孤立,而是令人不安的分離,可怕冷漠的分離。她就這樣被懸置在陰險的現實之上,直到她也消失在這現實之中。

隨著人聲攢動,她知道他又露出了水面,到了一條船上。她坐在那兒,想與他交流,狂熱地要和他聯結,要跨越這無形的水面。但是她的心卻被難以忍受的孤獨纏繞著,什麼都無法將它打動。

「讓遊艇入港。讓它待在那兒也沒用。拿纜繩拖船。」傳來了果斷有力的聲音,那是世界上最洪亮的聲音。

遊艇開始緩緩地擊打著水面。

「傑拉爾德!傑拉爾德!」溫妮弗雷德發瘋似的喊叫著。他沒有應聲。遊艇笨拙地慢慢兜了一圈,然後悲哀地向岸邊溜去,退隱在昏暗之中。船槳的擊水聲變得更沉悶了。古德倫在小船裡一陣搖晃,她下意識地把槳插入水中,穩住自己。

「古德倫嗎?」是厄休拉在叫她。

「厄休拉!」

姐妹倆的船劃到了一起。

「傑拉爾德在哪兒?」古德倫問。

「他又潛入水裡了。」厄休拉哀怨地說,「我不知道怎麼說,他的手負傷了,也不該下水。」

「這回我得把他帶回家。」伯金說道。

汽艇又把小船衝得晃盪起來。古德倫和厄休拉一直在尋覓傑拉爾德。

「他在那兒!」厄休拉叫道,她的眼力最好。他在水下待的時間並不長。伯金朝著他划過去,古德倫跟在後面。他慢慢地游過來,用那隻傷手抓住了船。他的手下一滑,人又沉了下去。

「你為什麼不幫他一下?」厄休拉厲聲說。

他又浮了上來,伯金俯身幫他上了船。古德倫又看到傑拉爾德從水裡往船上翻越了,只是這一次,他的動作緩慢、沉重,笨拙得像盲目攀爬的兩棲動物。月光又微微地照出了他溼漉白皙的身影,那彎曲的後背和渾圓的腰部。可是現在,他成了一副被打敗了的模樣,軀體笨手笨腳地爬過來,又慢慢地倒了下去。他喘著粗氣,像個受傷的動物。他散了架似的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視而不見,了無知覺,頭像海豹一樣僵硬,整個脫了人形。古德倫機械地跟著他的船,渾身發抖。伯金一聲不吭地把船向浮碼頭劃去。

「你要往哪兒劃?」傑拉爾德突然問道,如夢初醒。

「回家。」伯金說。

「噢,不!」傑拉爾德專橫地說,「他們還在水裡,我們不能回家。劃回去,我要去找他們。」可怕、專橫的聲音把兩個姑娘嚇住了,他發瘋的口氣,不容抗拒。

「不,」伯金說,「你不能去。」話裡帶著奇怪的命令的味道。傑拉爾德默不作聲,兩種意志在較量著。那情形似乎要殺了伯金。可伯金依舊不近人情地照直劃去。

「你為什麼要干預我的事?」傑拉爾德憤憤地說。

伯金沒有回答,依舊朝岸邊劃去。而傑拉爾德一時說不出話來,像一頭不出聲的野獸喘著粗氣,他的牙齒在打戰,胳膊僵在那兒,挺著海豹似的僵硬腦袋。

他們來到了浮碼頭。傑拉爾德渾身溼淋淋的,赤裸著爬上了那幾級臺階。夜色中,他父親立在那裡。

「爸爸!」他叫道。

「怎麼了,孩子?回家把溼衣服脫了。」

「我們救不了他們了,爸爸。」傑拉爾德說。

「還有希望,孩子。」

「恐怕沒希望了。根本不知道他們在哪兒。沒法找到他們。而且還有冷得要命的暗流。」

「我們要放掉水,」父親說,「回家去,照料一下自己。魯珀特,注意讓人照料他。」他又不動聲色地加上了一句。

「哦,爸爸,對不起,對不起。我想這是我的過錯。但已經不能補救了。現在我已經盡力了。當然,我還能繼續潛在水裡——儘管也潛不了太長時間——可那也沒有多少用——」

他赤著腳在平臺甲板上走,踩著了什麼鋒利的東西。

「哦,你沒穿鞋。」伯金說。

「他的鞋在這兒!」古德倫在下面大叫。她正在把船拴牢。

傑拉爾德等著他的鞋,古德倫拿給了他,他把鞋穿上。

「一旦你死了,」他說,「一切就都過去了,也就一了百了了。為什麼還要活過來?水下有地方,盛得下成千上萬的人。」

「有兩個人的地兒就夠了。」古德倫喃喃地說。

他趿拉上第二隻鞋,全身顫抖得厲害,說話時上下頜都在打戰。

「是的,」他說,「或許是這樣。可奇怪的是水下的空間太大了,好像整個宇宙都在那兒似的。而且,冷得要死,自己也救不了自己,就像斷了頭一樣。」他幾乎說不成句,顫抖得厲害,「你知道,我們家出過一件事,」他繼續說道,「一旦出了什麼亂子,就絕對糾正不過來了——我們都無能為力。我留意這一點有好多年了。一旦什麼事出錯,就不能糾正了。」

他們穿過公路,向家裡走去。

「要知道,潛到水裡的時候,水真的很冷,而且是那麼無邊無際,它和湖面上是那麼大不相同,實在是無邊無際,你會奇怪,為什麼會有這麼多活著的人,為什麼我們都在陸地上面生活。你要走了嗎?我會再見到你的,是吧?再見了,謝謝你,太謝謝了。」

兩個姑娘又等了一會兒,看看還有什麼希望。明月高懸,月光亮得簡直沒邊兒,水面上聚集著昏暗的小船,夾雜著談話聲和壓低了的喊叫聲。可這一切都沒有意義。等伯金一回來,古德倫就回家去了。

伯金要代為開閘,放掉湖水,這湖水通到靠近公路的那頭,所以,如果需要的話,它就能當作水庫為遠處的礦區提供水源。「隨我來,」他對厄休拉說,「等我完事了,我陪你走回家。」

他從護湖人的小屋拿了水閘的鑰匙,他們穿過了從公路通往湖水盡頭的一道小門,那兒有一個很大的石制蓄水池,用來接湖中溢位的流水,一段石階通向水底,水閘就在石階的頭上。

月光給夜色鍍上了一層銀灰,若不是沒完沒了的喊叫聲,該是美好的夜晚。銀灰的月色灑滿綿延的湖面,昏暗的小船在破水移動。可厄休拉的腦子裡什麼都裝不進去了,一切都不重要,都是虛構。

伯金安上了水閘的鐵把手,就用扳鉗轉開了,齒輪開始慢慢地上旋,他轉呀轉呀,像個苦力,白色的身影越來越清晰。厄休拉把眼光移開了,她見不得伯金那賣力和負重的樣子,轉著把手,身子機械地一起一浮,就像個苦力。

隨後的景象才真的讓她震驚,只見水聲喧譁著從公路那邊幽暗的、樹林密佈的山谷飛濺而來,飛濺的湖水迅疾地尖聲咆哮起來,形成密集不斷的巨大水簾,轟轟作響地衝落下來。整個夜空迴響著水流巨大的轟鳴聲,一切都被它淹沒了,淹沒得無影無蹤。厄休拉似乎不得不為自己的生存而掙扎了。她捂住耳朵,仰望著溫暾暾的月亮。

「我們現在還不能走嗎?」她對伯金叫道。他正入了迷似的站在臺階上,觀看水位是否降低了。他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一條條深色的小船劃得更近了,人們好奇地聚在公路的樹籬旁,想要看個究竟。伯金和厄休拉把鑰匙送回那間小屋,然後別過臉去背對著湖水。她行色匆匆,受不了那可怕的瀉出的大水發出的轟轟聲。

「你覺得他們已經死了嗎?」她高聲叫著,好讓他能聽見。

「是的。」他答道。

「太可怕了!」

他沒有留意她的話。他們走上了山坡,離嘈雜聲越來越遠。

「你對這事特別介意嗎?」她問他。

「我對死者並不介意,」他說,「一旦他們死了,最要命的是他們緊緊纏著生者不放。」

她沉思了片刻。

「是的,」她說,「死亡本身這個事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是嗎?」

「是的,」他說,「黛安娜·克里奇是死是活有什麼大不了的呢?」

「沒什麼大不了的?」她很震驚地問。

「對,為什麼要當回事呢?她如果死了會更好,會顯得更實在。死亡會讓她更完全;而活著,只能是讓人否定的招人煩的小傢伙。」

「你真可怕。」厄休拉咕噥著。

「不!我寧願黛安娜·克里奇已經死了。不管怎麼說,她活著是個完全的錯誤。至於那個年輕人,倒霉鬼,他會很快找到自己的出路的。死亡很好,沒有比死亡更好的了。」

「而你並不想死。」她質問他。

一時間他沉默無語。然後他說了一句嚇人的話,聲調都變了:

「我的確願意經歷它,我的確願意經歷死亡的過程。」

「你真這麼想?」厄休拉緊張地問。

他們在樹下靜靜地走了一段路,然後他好像有點膽怯地緩緩道來:

「有一種屬於死亡的生命,也有一種不屬於死亡的生命。人們厭倦了我們這種屬於死亡的生命。但是這種生命是否完結了,只有上帝知道。我想要像睡眠一樣的愛,就像再生的生命,像一個剛剛降生於世的脆弱的嬰兒。」

對他所說的話,厄休拉似聽非聽。她似乎抓住了他說話的大意,然後又躲開了。她想聽聽,又不想摻和進去。她不願意屈服,他是想讓她那樣,好像她就該屈服是的。

「為什麼愛一定要像睡眠呢?」她沮喪地問。

「我不知道。它是像死亡,我真的想從這種生命狀態走向死亡,這比生命本身更重要。人就像從母腹中降生的赤裸的嬰兒。所有的舊屏障和舊軀體都消失了,清新的空氣環繞著他,那是他從未呼吸過的空氣。」

她聽著,使勁兒搞清楚他話裡的意思。她知道,他也知道,話語本身不代表什麼意思,它們不過是我們做出的一種姿態,和啞劇差不多。她似乎感到了他的姿態流經了她的血液,於是她退縮了,儘管她的願望驅使她繼續向前。

「可是,」她聲音低沉地說,「你不是說過想要一種不是愛情——超乎愛情的東西嗎?」

他轉而窘困起來,說話總是心慌意亂的,可還非說不可。一個人如果要前行,無論他走哪條路,都必得衝出一條路來。而要獲知,要表達,就要衝出禁閉之牆,衝出一條路,就像胎兒要奮力衝出子宮壁一樣。要獲知,要奮力逃脫,除了有意衝破舊有軀體,現在就沒有什麼新的路數。

「我不想愛,」他說,「我不想了解你。我想自我放逐,而你要迷失自己,這就是我們的不同之處。人感到疲憊和沮喪之時本不該發言,哈姆雷特式的言行似乎是一種謊言。只有在我顯得有些自豪和漫不經心時才應該相信我。我討厭自己嚴肅的樣子。」

「你為什麼不該嚴肅呢?」她問。

他思考片刻,然後繃著臉說:

「我不知道。」他們默默地走著,有點兒不投機。他面無表情,若有所失。

「真是奇怪,」她說著,一陣愛的衝動,忽然把手放在了他的胳膊上,「我們幹嗎老是這樣談話呢!我想我們的確是在用某種方式相愛著。」

「噢,是的,」他說,「太相愛了。」

她幾乎高興得笑了。

「你一定要用自己的方式去擁有愛,是嗎?」她逗弄他說,「你絕不會不深思熟慮就擁有的。」

他表情一變,溫柔地笑了,然後在路中間轉身挽住了她。

「是的。」他溫柔地說道。

他緩緩地、輕輕地吻了她的臉、她的眉頭,這微妙的幸福讓她驚奇得無法應對。他們溫柔地、胡亂地吻著,靜寂中是那麼完美。可她卻在躲避這些吻,這吻就像奇異的飛蛾靜靜地,溫柔地,從她心靈的黑暗深處飛落在她的身上。她心神不安地躲開了。

「是不是有人過來了?」她說。

他們朝昏暗的路上望過去,然後又向貝爾多弗走去。突然,為了向他表明她不是個假正經的淺薄之人,她停下腳步,緊緊地抱住了他,使勁兒貼著他,把一陣激情的狂吻印在了他的臉上。他顧不上別的想法,過去的熱血又在他的體內奔湧起來。

當她拖住他時,那激情就奔湧在他的四肢和麵龐,隨後,那最初的溫柔完美的狀態,那像睡眠般的愉快漸漸退去。「不要這樣,不要這樣。」他對自己喃喃地說道。很快,他又成了一團熊熊的火焰,對她充滿了情慾。然而在這烈焰的中心卻有另一種極度痛苦的東西,只是這會兒連這痛苦也消失了,他只想得到她,那極度的慾望似乎就像死亡一樣不可避免和不容置疑。

隨後,帶著滿足與破碎,完滿與毀壞的感覺,他離開她往回走去,呆呆地在黑暗中游蕩,又墮入了激情燃燒的慾火。遠遠的,遠遠的,在黑暗中似乎有悲切的哭聲,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這有什麼關係呢,除了這終極的和成功的肉慾體驗,那就像重新點燃了生命的新的魅力,其餘的又能有什麼關係呢?「我現在是半死不活,只是個話簍子。」他喜悅地自語道,嘲弄著他的另一個自我。而在遠遠的什麼地方,那另一個自我就在那兒徘徊著。

他回到湖邊時,人們還在那兒做打撈工作。他站在岸邊,聽到了傑拉爾德的聲音。夜中的湖水仍在隆隆作響,月亮明淨,遠處的山坡模糊難辨。湖水在下沉,夜空中飄著岸邊的湖水味兒。

在高處的肖特蘭茲那邊,窗戶中都泛著燈光,似乎無人入睡。而在碼頭上,一位老醫生在默默佇立,他是失蹤的年輕醫生的父親。伯金也站在那兒,張望著。傑拉爾德坐著一條小船過來了。

「你還在這兒,魯珀特?」他說,「我們無法找到他們。你知道,湖底是傾斜的,非常陡峭。湖水積在兩面非常陡峭的斜坡之間,還有分岔的低谷,天知道會把你漂到哪裡去。這可不像平底湖,你別想知道是在哪兒打撈。」

「那你的工作還有什麼必要?」伯金說道,「去睡覺豈不更好?」

「去睡覺!天哪,你覺得我該去睡覺?我們要找到他們,再離開這兒。」

「可是,沒有你,這些人一樣會找到他們,你為什麼一定要在這兒呢?」

傑拉爾德抬頭看看他,疼愛地拍拍伯金的肩頭,說道:

「別為我操心,魯珀特。要說誰的健康需要關心的話,那也是你,而不是我。你覺得怎麼樣?」

「非常好。可是你毀了你自己生命中的機會,浪費了你自己最好的時光。」

傑拉爾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

「浪費了好時光?還能做什麼呢?」

「離開這兒,好嗎?你強迫自己陷入恐怖裡,用殘忍記憶的磨石套住自己。走啦。」

「殘忍記憶的磨石!」傑拉爾德重複著。然後,他又疼愛地拍了拍伯金的肩頭,「天哪,瞧你的表達方式,魯珀特,真是的。」

伯金的心沉了下去。他惱火有什麼表達方式,真讓他厭煩。

「你不走嗎?去我那兒。」他像催促一個酒鬼似的。

「不,」傑拉爾德勾住對方的肩膀,哄著他說,「非常感謝你,魯珀特,要是可以的話,明天我很願意去。你懂得的,是吧?我要把這事兒盯完。但我明天準會去。噢,我想去跟你聊聊,我相信那比做什麼都好。是的,我會去的。你對我意味著很多,魯珀特,比你知道的多得多。」

「我意味著很多?還比我知道得多得多?」伯金惱火地問。他敏感地意識到傑拉爾德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不想爭辯,只想讓傑拉爾德走出這可怕的痛苦。

「我下次會告訴你的。」傑拉爾德哄著他說。

「跟我走,我要你來。」伯金說。

一陣緊張而真切的沉默。伯金不明白自己的心為什麼跳得那麼厲害。然後,傑拉爾德的手指緊緊抓住伯金的肩膀,向他傳達著資訊,嘴裡說道:

「不,我要把這事搞清楚,魯珀特。謝謝你,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們都很好,你知道,你和我。」

「我或許很好,但是我肯定你在這兒逛蕩可並不好。」伯金說完便走開了。

直到第二天黎明,才找到了死者的屍體。黛安娜的手臂緊緊摟住了那個年輕人的脖子,使他窒息而死。

「她殺死了他。」傑拉爾德說。

空中的月亮西斜了,最終沉落下去。湖中的水落到四分之一了,泥岸可怕地裸露著,發出腐敗的泥水味兒。東邊的小山後微微地露出了晨曦,湖水依舊轟轟作響地流過水閘。

伴著清晨鳥兒的第一聲囀鳴,那淒涼的湖水背後的山巒在新霧中一片絢爛。一行人散亂地向肖特蘭茲走去,男人們用擔架抬著屍體,傑拉爾德走在他們旁邊,兩位灰白鬍子的父親默默地跟在後面。全家都在屋裡坐等著,必須要人去母親屋裡通報一聲。那個醫生悄悄地奮力搶救,想要自己的兒子活過來,直到自己筋疲力盡。

那個星期天的早晨,整個地區瀰漫著可怕的秘而不宣的刺激。礦區人似乎覺得這一災難是發生在他們自己身上的,他們真是比自家人被殺死了還要驚恐萬狀。肖特蘭茲竟然出了這種悲劇,還是在本地區的高貴人家!他家的一個小姐非要在遊艇的艙頂上跳舞,結果這任性的小姐在歡慶中溺水而死,一起淹死的還有那個年輕的醫生!那個星期天的早上,礦工們在各處溜達著,議論著這件不幸的事。這天所有人家的晚餐似乎都有奇異的鬼魂出沒,死神好像近在咫尺,空氣中飄拂著超自然的感覺。受了刺激的男人們臉露驚恐之色,女人們表情嚴肅,有人一直在哭泣。孩子們起先是喜歡這個刺激,空氣中的緊張感似乎有魔力。他們都欣賞這個悲劇嗎?都欣賞這種刺激嗎?

古德倫胡亂地想著要趕緊去安慰傑拉爾德。她一直在想著萬全的寬慰之話,說些讓他放心的話。她也驚恐,不過,她把這些置之腦後,只想著自己在傑拉爾德面前該是什麼舉止,怎樣去儘自己的職責。該怎樣盡她的職責,才是真正讓她興奮的事。

厄休拉深情地愛著伯金,所以她別的什麼也做不了。所有關於這場事故的談論她一概不關心,但她那遠離人的樣子像是挺苦惱的。她只是一個人呆坐著,渴望著再見到他。她盼著他到家裡來,別的她什麼都不想,他必須得馬上來。她在等著他。她一整天都待在家裡,等著他來敲門。每分鐘她都無意識地朝視窗看看,他會在那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