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接到一份工作安排,由他接待銀行方面的一位義大利生意夥伴。這位生意夥伴對銀行非常重要,而且也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城市,k.需要帶他遊覽本城的名勝古蹟。如果是在其他時候,k.當然認為這是一項十分光榮的任務。可是,在目前的情勢下,k.只有付出巨大努力,才能勉強維持自己在銀行裡的聲譽,所以他接手得很不情願。不在辦公室裡的每一個小時都令他感到憂愁困苦,更糟糕的是,就算在辦公室裡也一樣——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充分利用辦公時間了:有時甚至一連花費好幾個小時,也只能最低限度地裝出正在工作的樣子。然而,當k.不在辦公室裡時,內心的焦慮還要更嚴重一些:他會疑神疑鬼,覺得那個總是暗中窺視的副行長,不知什麼時候就悄悄潛入了他的辦公室,坐在他的辦公桌前,搜查他的檔案,接待那些多年來幾乎已經成為k.的朋友的客戶們,把他們從k.的身邊搶走。或許,他還會揭發k.在工作中犯下的錯誤——k.自己也能很清楚地看到,今時不同往日,如今他在工作時正受到來自四面八方的數千種潛在錯誤威脅,而且,這些錯誤他根本沒有能力去避免。因此,一旦他被要求做公務接待,甚至短途出行——最近這段時間裡,這種型別的任務碰巧特別多——他心裡無論如何都會生出如下假設:有人故意想把他從辦公室裡支開一段時間,方便調查他的工作,或者至少證明辦公室裡就算少了他也無關痛癢。k.本可以毫不費力地拒絕掉絕大多數此類任務,但他並不敢這麼做,因為如果他的恐懼本身並沒有切實根據,拒絕接受任務就意味著承認自己的恐懼。因此,他便看似泰然自若地接受了這一系列任務。甚至在授命參加一場為期兩天且要求嚴格的商務旅行時,還特地隱瞞了自己正身患嚴重感冒的事實,為的只是不想讓當前普遍存在的秋季多雨天氣,成為其他人藉口不讓他出差的口實,從而使自己不得不暴露在「滯留辦公室」的危險之中sup/sup。哪裡知道,當他帶著令人憤怒的頭痛結束這次兩天的旅行歸來時,卻發現他們已經提前安排好,隔天他就必須去陪同接待這位義大利商業夥伴了。至少這一次的任務,k.是特別想拒絕掉的,最重要的一個理由在於,這次給他的任務並不直接與業務相關。儘管帶商業夥伴去景點遊玩也是在盡社交義務,從工作角度而言毫無疑問也是足夠重要的事情,但對k.來說卻並非如此——他只認可業務上的成功。如果沒有在業務上取得成績,哪怕他在遊覽接待過程中讓這個義大利人玩得忘乎所以,也是完全沒有任何價值的。k.連哪怕一天也不想離開銀行相關業務,因為在他心中,一旦拉開距離就再也趕不上的恐懼感實在太強烈了。儘管他自己也知道這種恐懼有人為誇大的成分,卻已使他感到處處掣肘。可是在目前的狀況下,想出一個可以被銀行接受的推辭理由幾乎是不可能的。k.的義大利語水平儘管不是很高,但也足夠日常交流使用。無法拒絕的決定性因素在於,k.早年曾經學習過藝術相關的課程,這件事在銀行裡廣為人知,而且,他的藝術知識水平也被嚴重誇大了。除此之外,因為生意上的原因,k.還一度是城市古蹟保全協會的註冊成員。根據傳聞所說,即將到來的那位義大利人恰好是一位藝術愛好者,因此,選擇k.作為陪同人員簡直就是順理成章。
這是一個風雨飄搖的早晨,k.對即將來臨的這一整天感到十分沮喪,他七點鐘就來到了辦公室,打算在跟來訪者一同離開之前,至少先完成一些本職工作。此刻的k.十分疲憊,因為他昨天花了半個晚上的時間鑽研一本義大利語語法書,多少為今天做一些準備。最近,他經常坐在辦公室的窗邊,那個位置的誘惑力比辦公桌大得多,但他最終還是抵抗住了窗邊的誘惑,老老實實坐下來工作。不幸的是,就在這時,有個勤雜工走了進來,說行長先生派他過來看看襄理先生是否已經到了:如果到了,那麼就請行個方便,直接到接待室去——那位來自義大利的先生已經在那裡了。「我馬上就去。」k.說罷,將一本袖珍字典塞進口袋裡,拿起他專門為外鄉人準備的城市地標導覽手冊,夾在胳膊下面,穿過副行長的辦公室,去了行長辦公室。多虧這麼早就到了辦公室,如此一來,行長一吩咐,他馬上就能到位——這一點恐怕其他人都不太能想得到。副行長辦公室當然還是空蕩蕩的,跟在夜深人靜時一樣,行長可能也派了勤雜工去找副行長,讓他也到接待室去,但卻並沒有找到人。當k.走進接待室時,兩位先生馬上從法式圈椅上起身迎接。行長笑得很開心,顯然對k.的到來感到高興,他立即為k.和義大利人做了介紹。義大利人猛地和k.握了握手,並且大笑著說「某人是個早起者sup/sup」。k.不大明白他具體是在指誰,「早起者」也是個頗為奇怪的詞語,它的具體含義,也是在經過一段時間之後才從前後對話中猜出來的。於是,k.便圓滑地回應了幾句不痛不癢的話,聽了這些話之後,義大利人再次笑了起來,而且還伸手捻了捻自己特濃密的灰色鬍鬚。義大利人顯然在鬍子上噴過香水,那香味惹得旁人都要忍不住湊上前去,好好聞上一聞。當在場所有人都正式就座,開始初步交流時,k.非常不安地注意到,義大利人說的話,他只能夠斷斷續續地聽懂一部分:當義大利人平心靜氣、慢條斯理地講話時,k.差不多可以全部聽懂,但這只是非常少見的情況;大部分時候他說話都是噼裡啪啦一股腦出來的,而且還不停搖頭晃腦,似乎格外高興。講著講著,他還經常往句子里加塞某種義大利方言。這種方言極其難懂,對於k.而言,已經不能算是義大利語了,但行長卻不僅聽得懂,還能侃侃而談——關於這一點,k.其實早就可以預料得到,因為面前這位義大利人來自義大利南部,行長本人也在那裡住過好幾年。無論如何,k.已經清楚地認識到,他與義大利人之間用語言溝通的機會已經基本上不存在了:連這個義大利人講的法語都很難聽懂,他蓄的濃密鬍鬚遮掩了嘴唇的動作,同時也斷絕了通過讀唇來幫助理解他所說話語的些微可能性。k.開始預見到稍後將會產生諸多不便,乾脆暫且放棄去聽懂義大利人說的話了——況且,在行長那麼容易就能聽懂的前提下,他的努力完全沒有必要——k.將自己的行動限制為表情嚴肅地盯著他看,觀察他如何逍遙自在地坐在法式圈椅上,如何時不時地扯一下自己短而挺括的衣領,以及他有次是如何雙臂高舉,手腕放鬆,讓雙手擺來擺去,想盡辦法解釋某種k.當時並不太能領會的東西。儘管k.身體前傾,目不轉睛地觀察義大利人雙手做出的每一個動作,卻還是沒辦法弄清楚他到底是什麼意思。終於,由於k.除了呆坐在那裡,目光隨著那兩人的對話如機械般地來回移動之外,其他什麼事情都沒有做的緣故,先前的疲憊感捲土重來,k.感到懨懨欲睡。恍惚之間,k.猛地發覺,自己竟鬼使神差地想要站起身來轉身走開。幸好他及時發現,剋制住了這種無意識的行為。最後,義大利人看了看時間,一下子跳起來,迅速同行長告別,起身走到了k.的身邊。因為他捱得實在太近,k.不得不把法式圈椅往後挪了挪,才能勉強站起來。行長肯定是已經從k.的眼神當中看出了他面對這個義大利人時的窘迫處境,特地在兩人此時的交談中不斷插話。行長插的話看似無心,實際上卻非常高明,對k.十分體貼:聽起來好像是在就對話內容補充一些小建議,但其實已經向k.簡明扼要地概括了彷彿不知疲倦的義大利人所說的一切內容。在行長的幫助下,k.總算弄清楚了:義大利人臨時有幾筆業務需要處理,此次到訪整體上而言時間也很不充裕,對此他感到十分遺憾。儘管如此,義大利人也並不打算走馬觀花地瀏覽一遍這裡的所有景點,相比之下,他更傾向於只去參觀大教堂這一個景點,但要遊玩得細緻徹底——不過,這個主張只有在k.也同意的情況下才會執行,決定權由k.來掌握。他說,有這樣一個學識淵博又體貼和藹的人陪伴,令他對這趟遊覽感到無限期待——他所指的這個人正是k.。不過此刻,k.卻選擇完全忽略掉義大利人說的話,迅速記住行長的插話,其他任何事情一概不理——義大利人請求k.,如果他這邊方便的話,那就在兩個小時內,十點左右的時候在大教堂碰面。他會盡量在約定的時間抵達。k.回應了一些得體的話,於是,義大利人先跟行長握手,然後又跟k.握手,最後又跟行長握了握手就動身離開了。k.和行長跟在他後面送行,走到一半時,義大利人又側過身來繼續說了一些話——他就這樣滔滔不絕著一直說到了銀行門口,這才離開。義大利人離開之後,k.繼續在行長那裡逗留了一段時間:今天的行長看起來似乎特別沒有精神。他表示,某種程度上而言,自己必須向k.道歉,他說——此刻,他們兩人正肩並肩靠在一起聊天,關係特別好——實際上,他原本打算親自陪義大利人外出遊覽的,可是後來卻改了主意,覺得還是派k.去陪同會比較好——行長雖然這樣說,但卻沒有給出任何具體理由。如果k.剛開始時沒辦法理解義大利人說了些什麼,也不必為此感到驚慌失措,因為這種語言上的理解總是來得特別快。就算到頭來還是有很多內容根本理解不了,情況也沒有那麼糟糕,畢竟對義大利人而言,理解他說了些什麼並不是那麼重要,他也根本不在乎。況且k.的義大利語水平好得出人意料,肯定能夠找到好的著眼點,完美解決問題。說完這些之後,兩人就道別了。剩下來的時間裡,k.把稍後自己進行教堂導覽時需要用到的一些生僻詞從義大利語詞典上逐一摘錄了下來。摘錄生僻詞是一件格外麻煩的事情,k.抄詞的時候,勤雜工拿來了當天的郵件,同事們也帶著各種業務的跟進需求過來找他,見k.正在忙,便紛紛等候在門口。儘管k.並沒有要見他們的意思,但他們也不打算在得到明確答覆前散開。副行長更是不願意放過這個干擾k.的機會——他陸陸續續進來了好幾次,故意把義大利語詞典從k.的手上拿過來,隨手亂翻,顯然根本就沒看其中的內容。k.辦公室的門一經開啟,在半亮不亮的辦公室前廳裡守候著的人們便紛紛探頭,猶猶豫豫地朝裡面鞠躬,希望能夠引起裡面的人注意,但又不確定自己這樣做是不是能被看見——上述的一切都在圍繞著k.為中心打轉,與此同時,k.卻耐著性子將自己導覽時所有要用到的詞統統羅列了出來,在義大利語詞典裡逐一找到,然後摘抄,反覆練習這些詞語的發音,並且試著將它們全部背下來。k.的記憶力本來一直都很好,可是此刻,那優秀的記憶力彷彿完全拋棄了他。他時不時地會對給自己造成這種麻煩局面的義大利人感到憤懣,心裡一生氣,就把義大利語詞典壓在各種檔案下面,發誓不再多做一點準備。可是氣著氣著,又覺得在大教堂裡進行藝術導覽時,總不能一言不發地帶著義大利人走來走去,便只好更加憤懣地把字典抽出來。
九點半,當k.正準備動身赴約的時候,剛好有電話打進來。來電話的是萊妮,她向他道了早安,並且詢問他的近況。k.匆匆感謝過她之後,馬上告訴她自己現在沒辦法聊天,因為他必須去大教堂。「去大教堂?」萊妮問。「嗯,沒錯,去大教堂。」「為什麼要去大教堂呢?」萊妮說。k.本來想向她簡單解釋幾句,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萊妮卻突然來了句:「對你,他們可真是咄咄逼人。」同情——這種同情他完全沒有主動要求,甚至根本就不曾料到——對此,k.感到無法忍受。他簡單說了兩個字「再見」,便同萊妮道了別。但是,在將聽筒掛回原位時,k.卻半是自言自語,半是對那已經聽不見他說話的遠方女孩回應了一句:「沒錯,對我,他們可真是咄咄逼人。」
掛完電話後,時間已經晚了,按時到達恐怕有點危險。於是,他馬上乘汽車趕過去。臨出行的最後一刻,他還來得及想起自己準備的那本城市地標導覽手冊:在此之前,他沒有找到任何把它交給義大利人的機會,因此,他就把這本手冊也隨身帶上了。坐在汽車上時,k.把手冊放在自己膝蓋上,一路上,由於心情煩躁,他不停地用手指敲叩著手冊的封面。雨勢漸弱,但四周仍很陰溼、陰冷且陰暗,人如果站在大教堂裡,實在看不到什麼東西;而且,在那溼寒的教堂石板磚上站的時間久了,也會使k.的感冒加重。
大教堂廣場上空無一人。k.突然想起來,自己早在還是孩子的時候就已經注意到,這個狹小廣場周圍的那些屋子,所有窗戶後面的窗簾幾乎總是放下來的。不過,在今天這樣的天氣下,這種情況相比平常更容易被人理解。大教堂裡面看起來似乎也是空無一人,這樣的時候當然沒有人會想到要來這裡。k.在大教堂的兩側翼廊sup/sup走了一圈,只見到一位老婦人,裹著一條暖和的圍巾,跪在聖母瑪利亞的畫像前,注視著聖母。站在這邊遠遠望過去,k.還來得及見到一個瘸腿的雜役消失在牆上的一扇門裡。k.是準時抵達的,他走進大教堂時,鐘樓正好敲響十點,但義大利人還沒有來。於是,k.走回到教堂正門處,在那裡猶豫不決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又冒著雨,繞著大教堂走了一圈,看看義大利人是不是在某個側門那邊等著他。然而,哪裡都找不到義大利人。難道是行長聽錯了義大利人說的時間?畢竟,有哪個人敢擔保自己明白無誤地聽懂了那個人所說的全部話語呢?不過,不管怎樣,k.還是不得不繼續待在這裡,至少得等他半個小時。k.實在是很累了,想要找個地方坐下休息,所以又回到了大教堂裡。他在某處臺階上找到了一小塊像地毯一樣的破布,用腳尖把它挑到最近的一處教堂長椅旁,裹緊外套,豎起衣領,坐了下來。為了消磨時間,他開啟那本導覽手冊,隨便翻了幾頁,但很快就被迫停下來,因為周遭實在是太暗了。當他抬起頭時,甚至都看不清較近那側翼廊裡究竟有些什麼了。
遠處,主祭壇的燭光組成了一個閃爍發光的大三角形,k.不確定自己是否剛才就已經見過這個場景。沒準這些蠟燭是剛剛點燃的——教堂的雜役全部都是相當專業的潛行者,走路做事不會讓任何人注意到。k.無意識地轉了個身,發現身後不遠處,也有一根高高固定在教堂廊柱上的蠟燭正在燃燒,而且燒得很旺。這場景雖然美妙,但燭光卻不足以照亮懸掛在翼廊祭壇內的那些宗教畫像,它們大多潛藏於昏暗之中,蠟燭的光線反而加劇了昏暗的感覺。對於義大利人而言,他沒有來這件事雖然失禮,但同樣也很明智,因為他即便來了,也實在沒什麼可看的,最多隻能借助k.從口袋裡取出的手電筒的光亮,如管中窺豹一般地瞧瞧這裡掛著的幾幅畫。不過,為了試試用手電筒究竟能看到什麼,k.走到不遠處的小禮拜堂,爬上幾級臺階,來到一處低矮的大理石制欄杆旁邊,倚著欄杆,俯身向前,試著用手電筒去照亮那裡掛著的畫像。禮拜堂長明燈sup/sup的光線搖曳不停,干擾著k.的電筒光。k.最先看到的(一部分也是猜測),是繪畫最邊緣處所描繪的一位身覆重甲的高大騎士。騎士用巨劍支撐住自己的身體,巨劍插在他面前荒蕪的土地上,只有少許幾根野草尚在頑強生長。他似乎正在全神貫注地見證著眼前發生的某起事件:令人感到驚訝的是,騎士竟然只是站在那兒,並沒有朝著事件的核心挺進。或許他被賦予的任務,便是堅守。k.已經很長時間沒有看過畫了,因此,他花了格外長的時間來端詳這位騎士——儘管手電筒那幽幽的綠光令他感到難以忍受,使他不得不反覆眨眼。等到他用電筒光線掃過畫作的其餘部分時,才發現這其實就是一幅很常見的基督葬禮sup/sup主題宗教畫,而且,這還是一幅新近完成的作品。他把手電筒放回到口袋裡,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如今,恐怕已經沒有必要再去等待義大利人了,不過外面顯然正在下著大暴雨,而且這裡面也沒有k.之前預想的那麼冷,因此他決定在這裡稍作停留。主佈道臺sup/sup就在離他不遠的位置,臺座圓形的小穹頂上看得到兩隻斜置的鎏金十字架,最尖端處彼此交錯。十字架上是空的,沒有耶穌受難的雕塑。臺座的外牆,以及與華蓋支撐柱相接觸的過渡部分用綠色的樹葉狀雕塑裝飾,彼此之間又有小天使雕塑相互勾連,整體看上去活潑而不失恬靜。k.走到佈道臺前,仔細打量它的每一面:石材的雕工極為細緻,樹葉之間的暗色和葉底的暗色栩栩如生,彷彿被雕工捕捉並凝聚在那裡似的。k.把手伸進以陰刻表現暗色的一處石縫中,仔細摩挲了一番內部的凹陷處——此前,他從來都不知道這裡竟有這個佈道臺存在。不經意間,k.發現離自己最近的那排長椅後面站著一位教堂雜役,他身上穿著一襲遍佈皺褶的黑色教衣,左手攥著一隻鼻菸壺,正在打量著k.。「那個男人想幹嗎?」k.心想,「在他看來,我會不會是個可疑人士?他是不是想要找我捐獻善款?」不過,當那教堂雜役發現k.已經注意到了自己時,便舉起右手——右手的兩根手指之間還夾著一小撮鼻菸——指了指某個方向。對於k.而言,他的這種行為幾乎就是不可理解的。無奈之下,k.只得靜觀其變,又等了一小會兒,但那教堂雜役並沒有就此罷手,還是不斷用手勢示意著什麼,並且還用點頭來加強自己這一連串動作的效果。「他到底想幹嗎呢?」k.輕聲嘀咕道。畢竟是在大教堂裡,他不敢大聲喊叫。然後,k.取出自己的錢包,從那排長椅後面擠過去,打算走到教堂雜役旁邊,直接跟他溝通。哪裡知道,此人立即做了個「拒絕」的手勢,聳了聳肩,便一瘸一拐地走開了。k.小時候曾經試著去模仿騎手騎馬時的姿勢,教堂雜役快速跛行時的樣子,就跟當年k.模仿騎手時的步態一模一樣。「真是個孩子氣的老傢伙,」k.心想,「瞧瞧,他的智力水平也就只夠當個教堂雜役了。我一站住,他就跟著站住,鬼鬼祟祟地觀察我,看我是不是還要繼續走下去。一點主見都沒有!」k.臉上帶著微笑,跟著那老傢伙一起橫穿整條翼廊,差不多快要走到跟主祭壇齊平的位置。老傢伙一路不停地做手勢,指指點點,向k.展示某樣東西,但k.故意沒有轉過身去看他指的方向——比畫來比畫去,除了想把k.引開,不再跟著自己外,恐怕就再沒有什麼其他目的了。最後,k.真的停下腳步,放那人走了:k.畢竟不想讓他太過擔驚受怕。況且,萬一義大利人來了,這裡完全沒有其他人也不好。
當k.進到教堂正殿,想找到自己之前放導覽手冊的那個位置時,他發現這裡的一根柱子上還設定著一個小型的輔佈道臺,幾乎緊挨著唱詩班座席。這個輔佈道臺造得特別簡單,是由完全不加裝飾的石材拼砌而成的。而且還很小,以至於從遠處看去就像是一處造來供奉聖像用的空置神龕。如果此時佈道者站在上面,只能緊挨著欄杆,顯然連後退一整步的餘地都沒有。而且,這個佈道臺的石制華蓋曲度很大,外沿收在了特別低的位置。因此,即便它本身並沒有新增任何裝飾,如此低矮的華蓋設計,也使得即便是中等身材的人都沒辦法在佈道臺上站直身體,而是不得不長期保持屈身倚靠在欄杆上的姿勢。這整個結構簡直就是為了讓佈道者難受而量身定製的,大教堂裡究竟為什麼需要這樣一個輔佈道臺呢?那邊明明還有另一個空間很寬裕,裝飾也極為華麗的主佈道臺可用——總之,輔佈道臺的存在令人感到難以理解。
另外,如果不是有一盞亮著的燈被固定在這個輔佈道臺的頂端,恰如神父開始佈道前需做的準備的話,k.肯定也不會留意到它。所以,現在這裡莫非即將開始舉辦一場佈道會?莫非就在這空蕩蕩的教堂裡?k.低頭望向輔佈道臺的階梯,它緊貼著柱子盤旋而上,一直通往臺座。階梯很窄,窄到會讓看到的人覺得,它實際上並不是造來讓人通行的,而是僅僅起到裝飾的作用。哪裡知道,此刻,就在這輔佈道臺的下方,竟然真站著一個神父——k.因為對此感到太過驚訝,反而笑了起來——只見那神父用手扶住階梯的護欄,打算往上走,目光則投向k.這邊。見k.正看著自己,神父便輕輕點了點頭,k.則在胸前畫了個十字,鞠了個躬:他早就應該這樣做了。只見神父小跳一步,踏上臺階,然後用短促而迅速的步伐,三步兩步就登上了佈道臺。莫非真的要開始舉行一次佈道?或許之前那個教堂雜役並不蠢,他之所以做那些事,其實是想把k.引到神父這邊來——在這座空無一人的大教堂裡,教堂雜役的做法顯然是非常有必要的。不過在某處的一幅聖母瑪利亞畫像前還有一位老婦人呢,她也應該要過來。話說回來,如果真要舉辦佈道會,為什麼開始之前沒有管風琴演奏呢?管風琴現在始終保持著沉默,只從它所在的昏暗高處投來若隱若現的微光。
k.正在考慮自己是不是應該趕緊離開:如果他現在不走,等到佈道正式開始之後,就沒有機會了,只能一直逗留到佈道結束。他在辦公室裡浪費了太多時間,繼續等待義大利人到來也不再有必要。k.看了一眼懷錶,剛好十一點。可是,真的要開始佈道嗎?僅僅k.一個人在場,就可以代表全體會眾嗎?如果他只是個碰巧來參觀大教堂的外國人呢?這樣的話,佈道會也要舉辦嗎?實際上,他目前的情況基本上跟這也差不多了。在現在這樣一個時候——上午十一點整,天氣糟糕透頂的工作日里開佈道會,簡直就是無稽之談。因此,神父——那個人無疑就是神父,一個五官模糊、面色黝黑的年輕男人——他之所以會走上佈道臺,顯然只是為了去熄滅之前被錯誤點燃的華蓋燈。
但事實並非如此,神父仔細檢查了華蓋燈之後,反而在原先的基礎上將油閥又鬆開了些sup/sup。然後,他慢慢轉過身來,面朝佈道臺的護欄,用兩隻手抓住護欄兩側邊緣的稜角。神父就這樣在佈道臺上面站了好一會兒,眼睛望向四處,腦袋卻一動也不動。k.後退了一大段距離,手肘支撐在最前面的一排教堂長椅上。在一番掃視中,他依稀瞧見那個教堂雜役正蜷縮在某個地方休息,背脊弓下去,看起來很平和,彷彿已經完成了自己該完成的任務。此刻,支配大教堂的是怎樣一種靜籟啊!但k.卻不得不去打破這種靜籟,因為他無意在此久留:如果大教堂的神父確實需要履行這樣的職責,必須在某個特定的時間點、在不考慮任何客觀條件的情況下佈道的話,那就儘管這麼做好了。即便k.不在場,佈道也能順利完成——就好比k.的在場也不會讓佈道完成得更好一樣。因此,k.開始慢慢行動起來:他踮起腳尖,沿著長椅方向,逐漸挪到了寬敞的正殿主通道上。來到主通道上之後,他也依舊保持著十分安靜的走路姿勢,除了在石板路上發出小得不能再小的腳步聲,以及從教堂穹頂反射出的回聲。單次腳步聲的回聲很微弱,但由於k.步履不停,回聲從不間斷,積累下來之後,聲音也理所當然地變得越來越大。當k.獨自走過那一排排空蕩蕩的長椅時(或許那位神父正在目送他離去),心中驀然升起少許遺世獨立的感覺。在他看來,大教堂的宏大體量,幾乎已經要超過人類個體的忍耐極限了。他走過自己之前放下導覽手冊的那個位置,直接拿起手冊收好,沒有多作停留。當k.幾乎要走過擺放長椅的區域,來到長椅區域和大教堂出口之間的那塊空地時,他第一次聽到了神父說話的聲音。神父說起話來鏗鏘有力,明顯經過專門的訓練。大教堂早已準備好要接受這聲音了,且聽這聲呼喊在大教堂裡的迴響,那是多麼洪亮!但是,神父卻並不是對預計會在教堂裡聆聽佈道的全體教徒們發出了這聲呼喊,他的這聲呼喊意義明確,毫不掩飾:「約瑟夫·k.!」
k.錯愕地停下了腳步,看著眼前的空地。就目前情況而言,他仍然是自由的,可以繼續朝前走,從他前面不遠處三個小黑木門sup/sup的其中一個穿過去。如果他這樣做了,就意味著他並沒有理解神父的那聲呼喊是什麼意思,或者他理解了,但卻並不在意。但是,如果他選擇轉過身去,那就徹底沒有迴旋餘地了——因為一旦轉身,就表示他承認自己已經很正確地理解了那聲呼喊的意思,表示他確實就是神父正在呼喚的那個人,而且也願意聽他的話。如果神父此時再喊一聲,k.肯定會直接走掉;但正因為一切都繼續保持著靜默狀態,k.才會繼續站著不動。他等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稍稍轉過頭去看了一眼,因為他很想知道神父現在正在做些什麼:只見那神父安靜地站在佈道臺上,姿勢跟之前完全一樣,但他顯然已經注意到k.轉過來看他了。假使此刻k.並沒有完全轉過身去,那麼兩人之間倒也還可以繼續進行一場幼稚的捉迷藏遊戲sup/sup,但是,k.選擇完全轉過身去面對神父,神父便也向k.擺了擺手指,示意k.到自己身邊來。既然現在一切都已開誠佈公,k.便乾脆朝著佈道臺大步流星地跑過去——他之所以會選擇這樣做,一方面是出於好奇,另一方面也打算縮短整件事所需要消耗的時間。到達前幾排長椅的位置後,k.停了下來,但那神父恐怕還是覺得距離太遠,他伸出手,食指朝下,指了指佈道臺正前方的一個位置。和之前一樣,k.也順著他的指揮過去了。到了神父指定的位置之後,他不得不把腦袋朝後高高仰起,才能勉強看得到神父。「你是約瑟夫·k.。」神父說,同時舉起之前放在欄杆上的一隻手,做了個意味不明的動作。「是的。」k.說。他不由得想到,過去他提起自己的名字時是多麼坦然,可是,這一段時間以來,名字對他而言已經變成了一種負擔。如今,竟然連他第一次遇到的人都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了——能夠先進行自我介紹,再被別人認識是一件多麼好的事情啊。「你sup/sup被控告了。」神父用很輕的聲音說道。「沒錯,」k.說,「他們確實是這樣對我說的。」「既然如此,那你就是我要找的人。」神父說,「我是監獄神父sup/sup。」「原來如此。」k.說。「是我專門託人把你喚到這裡來的。」神父說,「為了跟你談一談。」「我可不知道有這麼回事。」k.說,「我之所以會到這裡來,是為了給一個義大利人做大教堂導覽。」「細枝末節之處就別管了。」神父說,「你手裡拿的是什麼?是一本祈禱書嗎?」「不是,」k.回答道,「這是一本介紹城市景點的導覽手冊。」「手裡別拿那種東西。」神父說。於是,k.便狠命把那本手冊甩開。因為太過用力,手冊直接被摔得翻開,倒扣在地上,中間有好幾頁都被壓折了,在地上滑了好一段距離才停住。「你知道嗎,你的審判情況不太妙。」神父問道。「我自己也這麼覺得,」k.說,「我盡了全部努力,但迄今為止沒有取得任何進展。不過,我的請願書倒也還沒有完成。」「你自己覺得這一切將會如何收場?」神父問。「我曾經認為,我的審判必定有好的結果。」k.說,「如今我自己有時也會懷疑這點——我已經不知道它會如何收場了。你知道嗎?」「不知道,」神父說,「不過,我恐怕這場審判的結果會很糟糕——他們認為你有罪。你的案子可能出不了低階法院。至少目前你確實被認定有罪。」「可是,我是無辜的。」k.說,「這是誣陷。一個自然人,怎麼可能會是戴罪之身sup/sup?我們全部都是自然人,每個人都是一樣的。」「話雖如此,」神父說,「不過有罪之人才會這樣說,以此來照顧自己的情緒罷了。」「你這樣說,莫非也是對我有偏見?」k.問神父。「我對你沒什麼偏見。」神父說。「那我可要感謝你了。」k.說,「可是,所有參與審判的人都對我懷有偏見。不僅如此,他們還把這種偏見散佈到了那些原本與案子無關的人那裡。如今,我的處境變得越來越困難了。」「你對相關事實產生了一些誤解。」神父說,「終審判決並非是立即下達的。實際上,訴訟是會逐漸過渡到判決的sup/sup。」「原來如此。」k.低下了頭。「接下來,你打算為自己的案子再做些什麼?」神父問。「我打算繼續尋求幫助。」k.答道,同時抬起頭來,想看看神父如何評判他的這一決定,「顯然還有一些可能性,目前我尚未加以充分利用。」「你尋求了太多外人的幫助。」神父說,語氣中帶著不滿,「尤其是來自女人的幫助。你是否已經意識到,這些其實並不能算是真正的幫助。」「我有時——或者甚至可以說是常常這樣覺得,」k.說,「但也並不總是認同這點。這些女人擁有強大的力量。只要我能說服我認識的幾位女性,讓她們齊心協力地為我奔走,我肯定就能闖過這一關。尤其是在目前的低階法院裡,所有成員幾乎都是好色之徒。只要向預審法官指一指,說那邊來了個女人,他就會馬上直衝過去。為了快一步到達女人身邊,哪怕撞倒審判臺和被告人都不在乎。」神父躬下身,把腦袋垂到了護欄邊,彷彿直到此刻,佈道臺的華蓋才令他感到了些許壓抑。不知外面的暴風雨情況如何了,現在已經不能說是晦暗的白晝,根本就是深夜時分的光景了。大教堂巨大花窗上的玻璃彩畫,甚至連一絲外面的光芒都透不進來,教堂內部的牆壁完全是漆黑一片。恰恰在這樣一個時候,教堂雜役卻開始行動起來,一支接一支地撲滅主祭壇上的蠟燭。「你是在為我說的話氣惱嗎?」k.問神父,「或許連你也不太清楚,自己是在為怎樣的一個法院服務。」k.的這番評語並沒有得來任何回應。「當然,這也不過我的個人經驗罷了。」k.又說。但是,高高在上的神父仍舊保持著沉默。「我並不想冒犯你。」k.繼續說道。就在這時,神父突然朝著下面的k.大聲喊道:「你就不能把目光放長遠些嗎?」這是震怒之下的狂呼,但同時又像是一個人看見別人跌倒,因為害怕而發出的失聲尖叫。
神父吼完這句之後,兩人之間迎來了長久的沉默。佈道臺下方被黑暗所佔據,神父顯然無法看清k.的面容。但藉助佈道臺上的華蓋燈,k.卻完全可以看清楚神父。神父為什麼不下來呢?他並沒有開佈道會,只是向k.傳達了幾條資訊。如果k.能夠仔細推敲一下這些資訊,他可能就會發現,這些資訊給他帶來的害處反而比好處還多。不過,k.依舊覺得神父的好意是毋庸置疑的。如果神父能從佈道臺上走下來,與他達成一致意見也並非不可能;然後,再從他那裡取得一個具有決定性意義的、可以接受的解決方案,同樣是有可能的——比如,他可以給k.指明,不要想著去對審判施加影響,而是要從如何擺脫審判這個角度來著手:應該怎樣去迴避它,怎樣在審判無法觸及之處生活。這種可能性必定存在,最近這段時間裡,k.常常在考慮這個問題。如果神父知道有這樣一種可能性,那麼,只要有人在他面前反覆哀求,他可能就會把自己知道的情況透露出來——哪怕他自己也屬於法院體系,哪怕他曾經在k.攻訐法院的時候,壓抑住了自己溫和的本性,甚至還衝著k.大吼大叫。
「你難道不想下來嗎?」k.說,「既然不用辦佈道會,那就下到我這兒來吧。」「嗯,看現在這情況,我確實可以下來了。」神父說。對於之前的那一番大吼大叫,他可能感到有些後悔。在把那盞燈從華蓋的吊鉤上取下來時,神父又說:「是這樣的——剛開始時,我不得不站在比較遠的地方和你對話。我是個很容易受人影響的人,如果不那樣做的話,就會忘記自己該盡的職責。」
k.站在階梯的盡頭處,等著神父下來。神父還走在上面的某一級臺階上時,就已經向k.伸出了手。「你能稍微給我點時間聊聊嗎?」k.問神父。「你需要聊多久,我們就聊多久。」神父說著,把手裡拿著的那盞小油燈遞給了k.。即便兩個人之間已經離得這麼近了,神職人員特有的莊嚴儀式感也沒有從神父身上消失。「你待我十分友善。」k.對神父說道。此刻,他們正在昏暗的翼廊裡並排往前走著。「在所有從屬於法院體系的人當中,你是個例外。在我看來,相比體系內其他那些我已經認識了的人而言,我對你的信任都要更多一些。因此,我可以同你開誠佈公地聊一聊。」「可別被迷惑了。」神父說。「我怎麼會被迷惑了呢?」k.問道。「在關於法院的事情上,你就被迷惑了。」神父說,「法典的引言中,恰恰提到過這種迷惑。在法律的大門前,站著一位看門人。一天,有個自鄉間來的男人走到看門人面前,求他放自己進去。但是看門人卻說,現在還不能放他進去。那男人思考了一番,接著問看門人:‘那麼,晚一點就能進去嗎?’‘進去是有可能的。’看門人說,‘但不是現在。’因為通向法律的大門一如既往地敞開著,而且看門人已經站到一邊去了,男人便彎下腰,試圖通過那道大門一窺裡面的究竟。當看門人察覺到男人的企圖之後,大笑了幾聲,說道:‘如果門裡的東西那麼吸引你的話,儘管我這邊已經明令禁止了,你還是可以試著進去看看。但請記住,我是很有權力的。而且,我只是最低階的看門人。在法律的大門裡,從一個大廳到另一個大廳的通路上,每道門前都有一個看門人,且每一個都比前一個更有權力。僅僅是看第三道門的看門人一眼,就已經令我感到難以忍受。’來自鄉間的男人沒料到會有這些困難,照他看來,法律應該是無論什麼人,在無論什麼時候都能夠觸及得到的。可是如今,當他仔細打量過看門人身上穿的毛皮大衣,看過他那大大的尖鼻子,還有稀疏的韃靼人黑鬍鬚之後,男人覺得相比之下還是耐心等待為妙,等到獲得批准之後再進去。於是,看門人給了他一把凳子,讓他坐在了大門旁邊。男人在那裡坐了好多天,好些年。其間多次嘗試進入,反反覆覆央求看門人,使他感到疲憊不堪。看門人也經常對他進行一些無關痛癢的盤問,調查他家鄉的情況,以及其他許多事情。然而,看門人問問題時採取的完全是漠不關心的態度,就跟那些大人物提問時的態度一樣。而且,不管說些什麼,看門人最後總是會說同樣的話:目前還不能放他進去。男人出發時隨身準備了很多東西,如今也都拿來賄賂看門人,不管是多麼寶貴的東西也不吝惜。無論男人送他什麼,看門人照單全收,但總是會說這樣一句話:‘我之所以收下它,不過是讓你不要誤認為自己有什麼該做的事情沒有做而已。’多年以來,男人對這個看門人的觀察幾乎從不曾間斷過。他已經忘了還有其他看門人,誤認為眼前這個看門人就是進入法律大門的唯一阻礙。在最初幾年裡,他會大聲詛咒自己不幸的命運,後來,當他變老之後,哪怕詛咒也只能一個人在那兒嘟嘟囔囔了。他開始變得幼稚起來,在針對看門人的多年研究中,他甚至跟看門人毛皮衣領上的跳蚤都成了朋友,還專門去懇求跳蚤們幫忙,求它們去為自己說情,企圖改變看門人的想法。最後,連他的目光都變得模糊起來:他不知道周圍是不是真的變暗了,或者僅僅是他的眼睛在欺騙他。但是,現在的他已經能夠於一片黑暗之中,在法律的大門那裡看到一道永不消逝的耀眼光芒了。現在,他也活不了多久了。臨死之前,一生中全部的經歷在男人腦海中積聚起來,化作了一個之前還從來沒有問過看門人的問題。於是,男人便朝著看門人揮了揮手,招呼他過來——因為他那衰老僵化的身體已經連動都動不了了。看門人不得不將整個身體俯下去聽他說話,因為如今他們之間的身高差距已經變化了很多,男人已經萎縮得不像話了。‘都到現在這個時候了,你還想知道些什麼?’看門人問道:‘你可真是不知足啊。’‘明明所有人都在追逐法律。’男人說:‘可是,為什麼在這許多年的時間裡,除了我之外,就再沒有任何人到這裡來請求進入法律的大門內呢?’看門人察覺到,面前這個男人的生命已經快走到盡頭了,為了照顧這個垂死之人已然衰弱的聽力,他用很大的聲音喊道:‘因為除了你之外,其他任何人都無法取得進入這道大門的許可,這道大門是專為你而設的。而我,現在就要過去把門給關上了。’」
「如此看來,看門人哄騙了這個男人。」已經被這個故事深深吸引了的k.不假思索地說道。「不要那麼急於下判斷。」神父說,「不要不加審視地接受自己並不瞭解的主張。剛才,我把這個故事逐字逐句、原原本本地講給了你聽——整個故事裡可都沒有出現‘哄騙’二字。」「儘管如此,這卻是不言自明的。」k.說,「而且,你講完故事之後所說的第一句話,也是完全正確的:看門人的判斷下得很遲——只有當他確信自己說出來的話對於那男人已經一點幫助都起不了的時候,他才把那條可以讓男人得到救贖的資訊說出口。」「那男人之前又沒有問。」神父說,「而且你也要考慮到,他只是一個看門人而已。作為一個看門人,他履行了自己的職責。」「你憑什麼斷定他已經履行了自己的職責?」k.反問道,「實際上,他並沒有盡到自己的責任。他的職責恐怕是阻攔一切外人,不讓他們進入法律的大門。但是,這道法律的大門本身就是專門為故事裡的這個男人而設的,看門人理應讓他進去。」「你對原文缺乏足夠的尊重,隨隨便便地就篡改了故事情節。」神父說,「這個故事當中,包含了看門人對於進入法律大門這件事的兩條重要陳述:其一在開頭,其二在結尾。其中有一處說:現在還不能放他進去;另一處說的則是:這道大門是專為你而設的。如果這兩條陳述之間存在著任何矛盾,那麼你說的就是對的:看門人哄騙了這個男人。但事實上並不存在矛盾。相反,第一條陳述甚至還呼應了第二條陳述。我們幾乎可以說,當看門人向那男人提出,他的未來存在著進入法律大門的可能性時,便已經僭越了自己的職責。要知道,在那個時候,看門人的唯一職責就是拒絕那男人的請求。事實上,許多法典詮釋者都懷疑看門人是否真的向男人給出了這一暗示,因為看門人本身似乎十分忠於職守,一直在嚴守著自己的崗位。多年以來,他都不曾擅離職守,直到男人死去這個最後關頭,才最終關上法律的大門。看門人很清楚自己崗位的重要性,因為他曾經對男人說:‘我是很有權力的。’他同樣很尊敬上級,因為他也說過:‘我是最低階的看門人。’他的話並不多,因為在這許多年裡,他向男人提出的也僅僅是如文中所說的‘一些無關痛癢的盤問’。看門人也不是個貪圖賄賂的人,因為對於那男人送的禮物,他是這樣說的:‘我之所以收下它,不過是讓你不要誤認為自己有什麼該做的事情沒有做而已。’而且,只要是和履行職責相關的事情,看門人處理起來都是一絲不苟,既不會被花言巧語所感動,也不會因為惡語相向而憤怒,因為那個男人自己也說過,他‘反反覆覆央求看門人,使他感到疲憊不堪’,但看門人也沒有因此而鬆口半分。最後,看門人的形象也暗示了他迂腐保守的性格:大大的尖鼻子,還有那稀疏的、黑色的韃靼人鬍鬚。還能到哪裡找一個比他更負責的看門人呢?不過話說回來,在這個看門人的性格中也包含了其他一些因素,這些因素似乎對那個要求進入法律大門的男人十分有利。而且,由於這些因素的存在,也至少讓人容易理解,看門人為何會向那男人暗示進入大門的可能性,為何會僭越自己的職責。實話實說,看門人確實有點頭腦簡單,並且也因此而有些自負。他針對自己的權力,還有其他看門人權力的那一番表達,以及他那‘僅僅是看第三道門的看門人一眼,就已經令我感到難以忍受’的說法——即便這些表達本身並沒有什麼問題,但看門人給出陳述的方式本身,就已經表明他的觀念被頭腦簡單和自負給遮蔽了。法典詮釋者們對此的評論為:‘正確理解某一事物與誤解同一事物——這兩件事之間並不是相互排斥的。’無論如何,我們都不得不去認同這樣一個觀點:儘管看門人的頭腦簡單和自負問題可能是微不足道的,但總歸是削弱了他對法律大門的防護力。這些恰恰是看門人性格上的缺陷。除此之外,看門人的天性似乎相當友善,並不會一直表現出公務人員的樣子來。在故事剛開始的時候,儘管他已經明確表達了明令禁止的態度,但還是半開玩笑地邀請這個男人試著進去看看。在此之後,看門人也並沒有把那人趕走,而是像故事中說的那樣,給了他一把凳子,讓他坐在了大門旁邊。多年以來,他都要忍耐那男人的哀求,還要對他進行無關痛癢的盤問,還要接受那人送出的禮物,允許他當著自己的面大聲詛咒自己不幸的命運——詛咒命運竟然會在法律的大門前安排看門人。上述一切都能夠讓我們感受到因為同情而孽生的情感。並非每個看門人都會這樣做。到了最後,看門人竟然還要將整個身體俯下去聽他說話,讓他有機會問出那最後一個問題。僅僅只表現出些許的不耐煩——看門人很清楚,一切都結束了——因為他說出了這樣一句話‘你可真是不知足啊’。有些人甚至在這種解釋方式上更進一步,說‘你可真是不知足啊’這句話實際上表達了一種友善的讚美,儘管其中並非不包含居高臨下的意味。總之,看門人的形象和你所認為的大不相同。」「關於這個故事的種種,你比我瞭解得更加詳盡。當然,你鑽研這些事的時間也比我長。」k.說道。他們之間彼此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k.又說:「換句話說,你認為那男人沒有被哄騙嗎?」「不要誤會我的意思。」神父說,「我只是向你展示了一下關於那個故事的不同觀點。你也不必過分關注這些觀點,畢竟故事本身的文本是確鑿的,不同的觀點往往只是對文本的一種絕望表達。具體到這個故事上,甚至存在這樣一種觀點:他們認為實際上是看門人受了那男人的哄騙。」「這個觀點也太離經叛道了。」k.說,「這樣說有什麼根據?」神父答道:「根據是看門人那簡單的頭腦。人們普遍認為,看門人對於法律的大門裡面究竟有些什麼缺乏瞭解,唯一清楚的只有自己每天不得不巡邏的門前道路。他對於法律大門內部的觀念是頗為幼稚的,他所講的那些想讓男人感到害怕的話語,實際上連他自己都害怕。沒錯,他比那男人更害怕法律大門裡的看門人,證據就是:那男人在聽看門人講過法律大門裡面那些看門人的恐怖之處後,並沒有改變自己的想法,還是想要進到門裡去。與此相對應的,看門人自己反倒不打算進去了——至少我們從未聽說過看門人自己也想進去的證據。還有一些人主張,看門人之前肯定已經進去過了,因為他畢竟受到法律的任命,擔任看門人這一職務,這件事不在法律大門裡面的話,是不可能完成的。對於此種主張也有一種解釋,說他恐怕是經由門裡的一聲呼喊被任命為看門人的。就算他曾經進去過,至少也沒有進去得太深,畢竟他連看第三道門的看門人一眼都忍受不了。況且,除了針對法律大門裡面那群看門人的這番言論之外,這麼多年裡,他再也沒有說過任何關於門內的事。或許,對於看門人而言,這件事是被禁止的,但他同樣也沒有透露關於這項禁令的任何內容。綜合上述內容,能夠得出這樣的結論:看門人對於法律大門內部的表象和存在意義一無所知,他是在這方面受了哄騙。實際上,關於那個來自鄉間的男人,看門人應該也是受到了哄騙:因為看門人事實上是從屬於這個男人的,但他並不知情。他反而把男人當作比自己低一等的人來看待了:關於這點,可以從文本中的許多細節當中看出來,你應該也還記得。總之,看門人絕對是從屬於男人的,這個觀點的邏輯也十分清晰。首先,自由人肯定比受束縛的人高等,這是肯定的。在故事當中,男人事實上就是自由的,他想去哪兒就可以去哪兒,唯獨法律的大門禁止他入內。而且,禁止他入內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看門人。男人坐在大門旁邊的凳子上,一直待在那裡,這也是自願的,故事裡沒有任何人去強迫他這樣做。另外,看門人卻被他這個職位給徹底繫結了:哪怕他想離開,也不能走;而且,上述種種跡象表明,他也不能進到法律的大門裡去——即使他想進去。此外,儘管他服務於法律,事實上也只是在為這一個入口服務。換句話說,他只為這一個男人服務,因為這道大門是專為這一個人而設的。看門人從屬於男人,正是基於這一原因。由此也可以這樣設想,看門人在很多年時間裡,在他作為成年人的一整個漫長時期內,從某種意義上講,都是在做徒勞無功的工作。因為故事中提到的是——有個男人來了,這意味著來的是個成年人。因此,看門人在真正履行職責之前,必須等很長時間。況且,等待的時間長短還必須由那個男人來決定,因為他是自願前來的。除此之外,看門人職責的結束,也是由那男人生命結束的時間點來界定的,直到最後一刻,看門人仍然從屬於那個男人。故事裡一次又一次地強調,看門人似乎對這一切都一無所知。但這也稱不上有多奇怪,因為根據上述觀點,看門人在另一件更嚴重的事情上同樣受了哄騙,而且,這種哄騙與他所擔任的職務密切相關。故事的最後,他在提及法律大門的時候說過這樣一句話:‘而我,現在就要過去把門給關上了。’可是,故事一開始時卻提到:通向法律的大門一如既往地敞開著。既然說那道門‘一如既往地敞開’——所謂的‘一如既往’,也就是說,門的敞開與否和那男人的壽命之間是不相關的。在這個推論的作用下,看門人其實也沒辦法把門關上。至於看門人為何向那男人宣稱自己要去關閉大門,人們抱持著幾種不同的看法:可能只是為了給男人提出的問題一個答案;要麼就是在強調自己的職責;要不就是想在生命的最後時刻讓男人感到悔恨和悲傷。雖然這方面看法不一致,但很多人都認可一點:看門人實際上並不能關閉大門。他們甚至認為,至少在故事結尾時,看門人在對法律的認知上也是不如那個男人的。因為男人能夠在法律的大門那裡看到一道耀眼光芒,而看門人本身受限於職務要求,理應背對著大門,顯然沒辦法看到那道光芒。況且,故事中也沒有任何描述能夠證明看門人留意到了什麼變化。」「還真是有理有據……」k.評價道。他用不大的聲音複述了一遍神父剛才那一長段解釋中的幾個要點,然後繼續說道:「真是有理有據。我現在也覺得看門人被哄騙了。但是,我也不會背棄自己曾經的主張——畢竟這兩個主張之間有部分內容也是互相重合的。實際上,看門人是否清楚瞭解狀況,抑或受到了哄騙,這是無法斷定的。我曾經說那男人被哄騙了。假使看門人清楚瞭解狀況,知道那男人是被騙的——人們當然可以對這一假設表示懷疑,可以像你所說的那樣進行駁斥論證;但是,假使看門人本身就受到了哄騙,如此一來,他所受的哄騙必定會蔓延到那男人身上,令他也受到同樣的哄騙。在這種情況下,看門人雖然不是騙子,但卻太過愚蠢了,蠢到不得不立即被解除職務。因為你必須考慮到這樣一個事實:看門人儘管被哄騙了,卻並不會對他本人造成什麼傷害,但卻會對那男人造成千百倍的傷害。」「針對你這種說法,也有對應的駁論。」神父說,「有些人認為,這個故事本身並沒有給予任何人肆意評判看門人的權力。不管看門人在故事中給我們留下了怎樣的印象,他始終都是法律的僕人,也就是說,他是隸屬於法律的,自然也就不必符合尋常人的評判了。在這一前提下,我們也無法認同看門人是從屬於那男人的。看門人所履行的是法律相關的公職,哪怕他只是被束縛在法律的入口處,也遠遠比自由生活在世界上要高等。要知道,男人才剛來到法律的門前時,看門人早已經守在那裡了。他的職責是由法律直接安排的,懷疑他的存在價值,就是在懷疑法律本身。」「我並不同意這種看法,」k.搖頭道,「因為,如果要認同這種看法,就必須以‘看門人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話’為前提條件。可是,這個條件本身是不可能成立的——你自己就已經詳細論證過。」「不對。」神父說,「不必認同他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話,只需要認同他說這些都是有必要的,這樣就夠了。」「這看法可真令人感到沮喪。」k.評價道,「謊言被當作了世界秩序的基石。」
k.以這句話來作為這場討論的總結陳詞,但這實際上並非他的最終結論。他實在是太累了,累到沒辦法去綜觀由這個故事中引申出來的全部觀點。而且,故事還將他引入到各種各樣的異常思維方式之中,其中還包含種種並不真實的事物——這些東西最好還是由大大小小的法院公務員們聚集起來討論,而不是由他來妄言。如今,這個簡單的寓言故事已經變得面目全非,k.很想把它徹底拋在腦後。於是,神父便也十分體諒地容忍了k.的任性:他默默接受了k.的總結陳詞,儘管他自己的觀點肯定跟k.的南轅北轍。
他們一言不發,繼續一起走了一段時間。周圍一片黑暗,k.緊緊跟在神父身邊,不知自己身處何方——他手裡提著的那盞小油燈早就熄滅了。走著走著,在k.的面前,有座聖徒銀雕突然閃現出一道銀光,但那光亮又即刻消失了,一切重歸於黑暗。k.不希望一直保持這種完全依靠神父來帶路的狀態,便開口問道:「我們現在是不是已經走到大門進出口附近了?」「沒有,」神父說,「我們離那裡還有很長一段距離。你已經想離開了嗎?」儘管k.本來並沒有這樣想,他還是馬上答道:「當然,我必須趕快離開這裡。我是一家銀行的襄理,他們在等我呢。我之所以到這裡來,只是為了陪一位外國來的業務夥伴參觀大教堂。」「哦,這樣啊,」神父說著,朝k.伸出了手,同他握手道別,「那你就走吧。」「可是,這兒一片漆黑,我找不到出去的路。」k.說。「朝左拐,一路走到牆邊。」神父說,「然後繼續沿著牆走,不要離開牆,一直走下去,你就會找到一扇出去的門。」神父才剛走開幾步遠,k.已經在大聲朝著他喊道:「請再等一等。」「我等著呢。」神父說。「你不需要我去做什麼嗎?」k.問他。「不需要。」神父答道。「剛開始時,你對我特別和善,向我說明了一切。」k.說,「現在又隨隨便便讓我離開,彷彿對我根本就沒有半點興趣似的。」「你不是說自己必須趕緊離開嗎?」神父說。「話雖如此。」k.說,「不過,你瞧瞧現在這個狀況。」「你倒應該先瞧瞧看我是誰。」神父說。「你是監獄神父。」k.一邊回答,一邊又走得離神父近了一些。實際上,馬上返回銀行這件事並不似k.方才聲稱的那般緊要,他大可以繼續留在這裡。「因此,我是隸屬於法院的。」神父說,「我又怎麼可能需要你去做些什麼?法院對你無慾無求。當你來時,法院便接納你;當你離去,法院便放開手。」sectionepub:type="footnotes"一旦k.說自己患了重感冒,可能就會有人以此為理由不讓他出差,然後他就會被迫陷入「有差不能出」的,似乎因為審判而被隔離開來的嫌疑之中。/sectionfrühaufsteher
德奧大教堂多循拉丁十字架構,以正殿穹頂為中心,四向伸展的空間即為翼廊。兩側翼廊多設相對較小的禮拜堂,供奉聖像和宗教畫等。
通常是一種懸掛的油燈,每日添油以保持長明,但光線昏暗。
grablegungchristi,歷史悠久的宗教畫主題,畫面描繪的通常是眾人合力搬抬耶穌屍體的場景。
kanzel,即英文的pulpit,又稱講壇,通常為木質或石質。
鬆開煤油燈的油閥可以讓燈更亮——這與k.在之前的推論完全相反。
大教堂一般不會敞開大門,平時只開小門。
這句話的意思是:k.可以假裝自己其實並沒有轉過身,神父則需要進一步確證k.已經轉身看到了自己。
在這段對話中,雖然是初次見面,但k.與神父之間彼此都沒用敬語。這種情況在本書中極為罕見。
專為監獄服務的神父,負責組織禮拜活動,聆聽告解,也為死刑犯做最後禱告。
1811年《奧地利民法典》16條規定了自然人(mensch)所應具有的權利。k.的這種說法在法理上有詭辯之意,其基礎為審判本身的不合理。
神父之所以這樣說,其實是在否認k.前述的那段話。因為判決是逐漸下達的,所以訴訟過程中並不存在絕對無罪之人,也即不存在k.所認為的「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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