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為什麼?難道鄧肯·福布斯這樣看重他的小生命?」

「無疑他比你要看重。」她說。

「是這樣的嗎?我想要我妻子留下來,我找不出什麼理由讓她走。要是她願意在家裡生孩子,我還是很歡迎她,而孩子也同樣受歡迎;只要體面和生活秩序可以延續。你是不是想說鄧肯·福布斯對你有更大的魅力?我不信。」

又是一陣沉默。

「你不明白。」康妮說,「我必須離開你,跟我所愛的人生活在一起。」

「是,我不明白!我根本不相信你的愛情,不相信你愛的男人。我不會相信你這種狡辯的鬼話。」

「但是你看,我相信就夠了。」

「是嗎?我親愛的太太,我可以保證,你不會愚蠢到去相信自己對鄧肯的愛情。相信我吧,即使現在,你還是更在乎我的,我為什麼要去相信這種荒唐的故事呢!」

他的話是對的!她覺得自己不能再對他保持沉默了。

「因為真正愛的並不是鄧肯。」她說著,抬起頭來看著他。「我們只說那是因為鄧肯,為的是不傷害你的感情。」

「不傷害我的感情?」

「是的!因為我真正鍾愛的人,說出來你會恨死我的,他就是麥勒斯先生,我們這裡的獵場守護人。」

如果他可以從椅子上跳出來的話,他一定會跳的。他臉色蠟黃,逼視著她,眼睛就好像大難臨頭似的突了出來。

他頹然跌回椅子中,喘著粗氣,兩眼看著天花板。

最後,他坐了起來。

「你現在所說的才是事實,對嗎?」他面目可憎地問道。

「是的!你知道我說的是真話。」

「你是什麼時候跟他開始的?」

「春天。」

他沉默著,像陷阱裡的困獸。

「那麼,在小屋臥室裡的那個女人就是你了?」

看來他確實心裡早就知道了。

「是的!」

他仍舊斜著身子,從椅子裡探身出來凝視著她,像一隻陷於絕境的困獸。

「天哪!你這種人就應該從世界上被消滅掉!」

「為什麼?」她嘴裡輕輕蹦出了這麼一句。

但他似乎沒有聽見。

「那些人渣!粗魯的混蛋!卑鄙的無賴!儘管你在這兒,儘管他是我的一個僕人,你卻跟他發生了關係!哦,天哪!天哪!女人要這麼下賤起來,還有沒有止境!」

他憤怒到了極點,她就料到他會這樣。

「你還想跟這種混蛋要孩子?」

「是的!我就要有孩子了。」

「你就要有了!還這麼確信!你確信有孩子有多長時間了?」

「從六月開始。」

他無言以對,一個小孩子的那種怪異的茫然神情又開始出現在他的臉上。

「真是奇怪。」他最後說道,「這樣的生命也容許到世上來。」

「什麼生命?」她問道。

他古怪地望著她,沒有回答。顯然,他不能接受麥勒斯這種人的存在,更不能接受他跟自己生活發生的關聯。那是純粹的、無以言表的、無力的憎惡。

「你是不是要嫁給他?——用他的汙穢姓氏?」他終於問道。

「是的,我正想這麼做。」

他又一次目瞪口呆了。

「是的!」他最後說道,「這證明我對你的判斷沒有錯:你跟人不一樣,你不合常規,你是那種半瘋不傻,不正經的女人,成天追逐著墮落,對汙穢之物念念不忘。」

突然,他變得極其推崇仁義道德。他把自己看成善的化身,而麥勒斯、康妮這種人,則是邪惡與下賤的化身,他似乎淹沒在那靈性的光環中。

「你不覺得離婚是了結這事的更好方式嗎?」她說。

「不!你想到哪兒,就到哪兒去,但我絕不會跟你離婚。」他痴呆地說。

「為什麼不?」

他沉默著,像個呆子似的一味沉默著。

「難道你還要讓這孩子成為你合法的孩子,當你的繼承人嗎?」她說。

「這孩子怎麼樣我不管。」

「但如果是個男孩,他將在法律上成為你的兒子,他將繼承你的爵位,擁有拉格比。」

「那些我也不管。」他說。

「你不能不管!如果可以的話,我不會讓這孩子成為你合法的孩子,如果他不能成為麥勒斯的孩子,我寧願承認他是我的私生子。」

「你想怎樣做都隨你的便。」

他的態度沒有改變。

「你為什麼不跟我離婚呢?」她說,「你可以拿鄧肯做個藉口!我們沒有必要把真實的名字提出來。而鄧肯也並不介意。」

「我絕不會跟你離婚。」他執意說道,好像是鐵板釘釘的事實。

「但是為什麼?就因為這是我想得到的嗎?」

「因為我要按照我的意願行事,我就是不願離婚。」

再說也沒有用了。她回到樓上,把結果告訴了希爾達。

「我們最好明天就離開。」希爾達說,「這樣,可以給他一些時間恢復理智。」

於是,康妮花了大半夜時間把她的私人財產和物品收拾打包。第二天早上,就把她的箱子送到了車站。她沒有告訴克里福德,她決定只在午餐前去見他,跟他道別。

但是她告訴了波爾頓太太。

「我得跟你道別了,波爾頓太太,你知道箇中的原因。我相信你不會跟人說的。」

「啊,相信我吧,夫人!雖然這的確對我們大家都是悲哀的打擊。但是我還是希望你和那位先生將來幸福。」

「那位先生!哦,他就是麥勒斯先生,我愛他。克里福德老爺也知道。但是別跟別人說。要是哪天你覺得克里福德老爺願意跟我離婚了,就告訴我,好不好?我希望能跟我愛的人正正當當地結婚。」

「我相信您會的,夫人!啊,包在我身上了。我對克里福德老爺忠心耿耿,對您也一樣。我知道你們雙方各自都有自己的道理。」

「謝謝你!來,波爾頓太太!我有些東西想給你——願意接受嗎?——」於是康妮又一次離開了拉格比,和希爾達到蘇格蘭去了。麥勒斯回到鄉間,在農場找了份工作。他的想法是儘可能把離婚的事辦了,無論康妮是否能離婚。他要在農場做六個月的工,這樣,以後他和康妮就可以有一個他們自己的小農場,那麼他的精力就可以大派用場了。因為他得工作,哪怕是勞苦的工作。他得自己謀生;即使康妮有資本幫他開始。

這樣,他們就得等到春天,等到孩子出世,等到初夏再來的季節。

經過一番周折,我在這兒找到了工作,因為我在軍隊裡認識理查茲,他現在是一家公司的工程師。這農場歸屬於巴特勒和史密桑煤礦公司,他們在這兒種紅花草和燕麥,做礦上小馬的食料,這不是私人農場。但是他們養了牛、豬和其他一些牲畜,我在這兒做工每星期三十先令,農場主羅利儘量給我各種不同的工作,這樣,我從現在到來年復活節期間,可以儘可能多學一些東西。貝莎杳無音訊。我不知道為什麼她在離婚案中不出面;也不知道她在哪兒,更不知道她在搞什麼鬼。不過,要是我能再默默地忍受到三月,我想我就可以自由了。你也不用為克里福德的事而煩惱,總有一天他會要擺脫你的。他要是不再管你了,那就是大好事。

我寄居在恩琴洛一間很不錯的老村舍裡,屋子的主人是海帕克的機車司機,身材高大,留著絡腮鬍,是個很虔誠的教徒。他女人是有點高高在上的那種人,喜歡一切上流的事物和規範的英語,「請允許我!」總是不離口。可是他們唯一的兒子在大戰中犧牲了,這是他們心中的傷痛。他們還有一個身材高大的傻女兒,她準備將來做小學教員,我有時幫助她的功課,所以我們相處得十分融洽。他們都是十分正派的人,而且對我很友善。我想我在這兒受到的寵愛,你在那兒的處境可能就沒法與之相比了。

我很喜歡農場的工作。這種工作不會讓你時常歡欣鼓舞,但我並不要求那種欣喜。我原來就很喜歡馬,喜歡乳牛,雖然它們都有些女性化,但於我能有一種撫慰的作用。當我把頭靠在它們身上擠奶的時候,我就能感到一種慰藉。這裡有六頭純種的海福特牛。燕麥的收割剛剛完畢,雖然天下雨,而且兩手受了不少傷,我卻仍感到十分快活。我並不十分注意人們,但跟他們倒還合得來。許多事情人們只能求大同存小異。

礦業蕭條了。這兒原來是個像特沃希爾一樣的礦區,只是更漂亮些。我有時坐在小酒店跟工人們聊天,他們都怨聲載道,但他們都不準備去改變什麼。大家常說,諾特斯-德比的礦工們的心臟長在正確位置上。但要他們人體的其餘部分一定都錯了位,長在了一個不需要他們的世界裡。我很喜歡他們,但是他們卻不能讓我振奮:他們缺乏一種好鬥老公雞的鬥志。他們大談國有化,採掘權國有化和整個行業的國有化。但是你不能只把煤礦國有,而不管其他的行業,他們說要為煤炭開發新的用途,克里福德男爵不是正在嘗試這種方法嘛。也許區域性可以實行,但是我覺得,總體上實行起來就會有問題。不管你把煤做成什麼,總得有銷路才行。工人們對此都沒什麼興趣。他們感到這該死的事無可救藥,這一點我是相信的。可是他們自己也就那麼跟著亦步亦趨。有些年輕人,侃侃而談要搞一個蘇維埃,可他們自己也沒什麼堅定的信念。他們除了確信世界一團混亂之外,再沒有其他的信念了。但即使在蘇維埃政權之下,人還是要為煤炭找銷路:這才是困難所在。

我們有這麼龐大的工業人口,他們都得吃飯,所以這該死的秀怎麼著也得做下去。女人們如今比男人們更願意說這些事,她們比男人自信得多。男人們都那麼軟弱,他們總覺得災禍將臨,於是他們整天遊手好閒,無所事事。儘管人們都在談論,但沒有人知道該幹什麼,年輕人開始變得狂亂,因為他們沒錢花了。他們整個生活就是花錢,現在他們沒錢花了。這就是我們的文明和教化:就會培養出一批批的人,整天想著怎麼花錢,很快,錢就花光了。煤坑現在一星期只做兩天、兩天半的工了,即使在冬天也沒有改善的徵兆。一個工人二十五到三十先令的收入,得養活一家人。一切之中,女人是瘋狂至極。而如今花錢花得最瘋狂的,也是她們。

但願你能告訴他們生活和花錢是不是一碼事!這根本就是徒勞。只有他們學會怎樣生活,而不是怎樣掙錢然後花錢,他們才能恰當地支配那二十五個先令。如果男人們像我說的那樣都穿上紅褲子,他們就不會那麼惦記錢的事了:如果他們能夠翩翩起舞,蹦蹦跳跳,引吭高歌,昂首闊步,瀟灑起來,他們就不會那麼需要錢了。他們就會自己去取悅女人,同時也讓女人來取悅他們!他們得學會裸露,學會瀟灑;他們得學著集體唱歌,跳古老的集體舞;學著怎樣雕刻他們坐的凳子,刺繡他們自己的紋章。這樣,他們就用不著錢了。這是解決工業問題的唯一方法:教會人們生活,適當地生活,而不需要花錢。但是我們做不到。如今人們的腦筋都不會轉彎。而廣大的民眾甚至都不會嘗試去想一想,因為他們不能想。他們應該活潑起來,歡騰起來,感謝大神潘。他永遠是唯一的大眾之神。那些少數人喜歡的話可以從事更高的膜拜。但是,讓大眾成為永遠的異端吧。

然而礦工們不是異端,遠遠不是。他們是一幫悲哀的男人,一幫失去活力的男人:他們對女人沒了感覺,對生命沒了感覺。年輕人一有機會就帶著女孩坐摩托車兜風、跳爵士舞,但是他們的活力死得更徹底。那都是些花錢的事,錢這東西,有了的時候,它就來毒害你;沒有的時候,它就讓你忍受飢餓。

我知道你肯定很煩這些,可是我不願把自己的事嘮嘮叨叨說個沒完,而我也確實沒什麼可說的。我在心裡不願多想你,那隻會讓我們都覺得茫無頭緒。但是,當然啦,我現在生活的目的,就是你我能夠生活在一起。我很害怕,真的。我感到空氣中到處充斥著惡魔,他們在設法抓住我們。也許這不是惡魔,而是貪慾之神。但我想它終究還是眾生的意志,那就是追逐金錢,憎惡生命。總之,我覺得那些巨大無比的、貪婪的白色爪子在空氣中揮舞,它們要扼住那些嘗試生活、嘗試超越金錢的人的咽喉,把生命擠走。糟糕的時代將要來臨。糟糕的時代將要來臨,夥計們,糟糕的時代將要來臨!如果形勢還照現在這樣發展下去,這些工業大眾的將來,除了死亡與毀滅便是一無所有。我有時候感覺我裡面全都變成了水,而你瞧,又快要有我的孩子了!但是不要緊。曾經有過的所有糟糕時代都未能摧毀番紅花:連女人之愛都未摧毀。所以它們也沒法熄滅我對你的慾念,沒法熄滅你我之間那小小的灼熱。我們明年就可以在一起了。雖然我很恐懼,但是我相信我們會走到一起的。男人得經過抗爭和修整之後,才能相信超越他自己的事物。人沒法保證未來,除非他信仰自己最美好的部分,信仰那種超越它的力量。是的,我信仰的就是我們之間那小小的情慾之火。現在,在我看來,這是世上唯一的東西了。我沒有朋友,沒有知己。我只有你。現在,這小小慾火是我生命中唯一在意的事情。還有孩子,但那是次要問題。你我之間伸著火舌的火焰,便是我的「聖靈降臨」。古老的「聖靈降臨」是不大對的。「我」與「上帝」總有點高高在上。但是你我之間那伸著火舌的小小火焰:你瞧!那是我牢牢把住的,儘管有克里福德和貝莎,煤礦公司和政府,還有追逐金錢的人民大眾,我還是要牢牢把住。

這就是此刻我不願多想你的緣故。那隻能讓我痛苦,而且對你也沒有好處。我不願讓你遠離我,但是我要是煩悶起來,就什麼事都做不成了。耐心一點,再耐心一點!這是我的第四十個冬天了。我以往的所有冬天都在無可奈何中度過。但是這個冬天,我會牢牢把住我的「聖靈降臨」的小小火焰,守著這份和睦安寧。我不會讓世人的呼吸把它吹滅的。我信仰更高的神秘,它甚至不會讓番紅花被摧毀。雖然你在蘇格蘭而我在英格蘭中部,雖然我不能用我的雙臂擁抱你,用我的雙腿纏住你,但是我可以感覺到你。我的靈魂將溫柔地在「聖靈降臨」的小小火焰中,和你一起顛簸,就像我們做愛時那樣寧靜。我們的交合促成了火焰的誕生。即使是那些花兒,也是在太陽和大地的交合中產生的。但是一種微妙的過程,需要耐性與長久的等待。

所以,我現在更愛貞潔了,因為那是一種交合中的寧靜。現在,我覺得守貞潔很好。我珍愛貞潔就如同雪花愛雪一樣。我愛這種貞潔,它是我們交合的寧靜間歇,在我們之間,就好像既是雪花又是伸著火舌的白色火焰。當真正的春天到來的時候,當我們相聚的日子到來的時候,我們就可以把那交合中誕生的小小火焰燦爛地燃燒起來,讓它明亮而光輝起來。但是現在不行,還不到時候!現在是守貞潔的時候,能守住貞潔是多麼美妙啊,就像清涼的河水流進我的靈魂。我愛貞潔,因為它在我倆之間川流。它就像淡水,就像雨。男人怎麼能夠這麼不知疲倦地追逐聲色啊。要是成為唐璜那樣的人,可真是悲哀,他沒法在交合中讓自己達到平和寧靜,小小的火焰燃燒著,卻無力也無能在清涼的間歇,就像在河邊一樣,變得貞潔。

好了,已經寫了很多了,這都是因為我不能觸控到你!如果我能把你擁在懷裡,共枕而眠,我就不會費這麼多筆墨了!我們可以在一起交合,也能在一起持守貞潔。但是我們還是得分開一段時日,我想這才是真正明智的選擇。只要我們能把握就好了。

但是沒關係,不要緊,我們不要煩擾自己。讓我們去信任那小小的火焰,信任庇護這火焰不滅的無名神祇。我心裡不知有多想你,真的,可惜你不能在我身邊。

別為克里福德的事煩心了。即使是得不到他的任何訊息也不要緊,他沒法傷害你。等著吧,他最終會想要擺脫你的,他會要把你拋棄的。如果他不這麼做的話,我們總有方法遠離他。但是他會擺脫你的。最終他會把你像一個燙手的山芋一樣扔出來的。

現在我越寫越不能停筆了。

我們還是有很多地方是相連的。我們所要做的就是牢牢把住,駕駛我們的航船,很快朝相聚的方向駛去。約翰·托馬斯向簡夫人道晚安了,他的腦袋雖然有點低垂,但心中是充滿希望的。

九月二十九日,於老希諾,格蘭治農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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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尼生(1809—1892):英國詩人。

引自《聖經•馬太福音》第18章。

希臘神話中人身羊足、頭上有角的畜牧神,愛好音樂。

西班牙傳奇中的一個浪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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