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克里福德,想想我們彼此之間強詞奪理的樣子,我們所有的人。我自己比任何人都壞。因為我無限喜歡那自發的怨恨,而不是那編造的甜言蜜語;那是些毒藥。當我開始說克里福德這個人多麼不錯及諸如此類的時候,那可憐的克里福德就要被人同情了。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們所有的人,請務必說我的壞話,這一來我就知道我在你們心中佔有分量。不要講甜言蜜語,否則我便完了!」
「哦!但我確實認為我們都真誠地彼此喜歡。」哈蒙德說。
「我告訴你們,我們必須……我們背地裡都在說彼此的壞話!我是最壞的。」
「我想你把精神生活和批評行為混淆了。我同意,蘇格拉底確實是批評活動的始作俑者,但是他所做的並不止於此。」查理·梅煞有介事地說。這幫老朋友們,在他們謙虛的表面下,都有種奇怪的高傲。他們都那樣自命不凡,卻都裝得那樣謙卑。
杜克斯不願再談蘇格拉底了。
「的確,批評和學問是兩回事。」哈蒙德說。
「當然不是一回事。」貝里附和道。他是個害羞的年輕人,深色皮膚。他來這兒看杜克斯,那天晚上待著過夜。
大家都看著他,好像聽見驢子開口說話了。
「我並不是在討論學問……我是在討論精神生活。」杜克斯笑了,「真正的學問來自有意識的整個身體;來自你的頭腦和思想,也來自你的肚子和小弟。頭腦只能分析和推理。一旦讓思想和推理佔了其他一切的上風,這兩者就只會批評而抹殺一切了。我是說它們所能做的就是這些。這非常重要。我的上帝,如今世界需要批評……極其需要。所以還是讓我們過精神生活,為我們的怨恨而自豪,撕碎老朽的舊把戲。但是,你得留意,事情是這樣的:儘管你過你的生活,可是從某種意義上講,你和總體生命是一個有機整體。而一旦你開始了精神生活,你就是把蘋果從樹上摘了下來。你切斷了蘋果和樹之間的聯絡:一種有機的聯絡。如果你的生命中除了精神生活外一無所有,那麼你自己就是一個被摘下的蘋果……你已經從樹上掉下來了。那麼自然地你便會怨恨起來,就像摘下的蘋果自然地會要變壞一樣。」
克里福德睜大了雙眼:這些話對他而言全是一派胡言。康妮暗自竊笑。
「那這樣的話,我們都是摘下的蘋果了。」哈蒙德悻悻然很是刻薄地說。
「那我們把自己做成蘋果酒好了。」查理說。
「可是你對布林什維主義怎麼看?」深色皮膚的貝里插了進來,好像大家談論的一切都同這個問題有關聯。
「妙!」查理高叫道,「你怎麼看布林什維主義?」
「算了吧!讓布林什維主義見鬼去吧!」杜克斯說。
「恐怕布林什維主義是個大問題呢。」哈蒙德嚴肅地搖著頭說。
「布林什維主義在我看來。」查理說,「就是對他們所謂的資產階級的深仇大恨;至於什麼是資產階級,卻沒有明確的界說。總而言之,它是資本主義。感情和情緒斷然也是資產階級的,所以你得發明出一個不帶任何感情和情緒的人才行。——然後是個人,尤其是個別的男人,也是資產階級的:所以他必須受壓制。你們得讓自己沉浸到更偉大的事業中去,到蘇維埃社會中去。甚至連有機體也是資產階級的:所以理想必須是實現機械化。一個無機的單位,由許多不同的然而同樣重要的部分構成,這隻能是一部機械。每個人都是機械的一部分,而機械的驅動力則是仇恨……對資產階級的仇恨。這就是我對布林什維主義的看法。」
「的確!」湯米說,「但是這些話,我認為同樣也是對整個工業理想的絕好描繪。簡括地說,這是種工廠主的理想;只是工廠主會否認仇恨是驅動力。仇恨就是仇恨,就是這麼回事;對於生活本身的仇恨。瞧瞧英國中部這些地方,那仇恨不是昭然在目嗎……但那些都是精神生活的一部分,是邏輯的發展。」
「我不覺得布林什維主義是合乎邏輯的,它否認前提的主要部分。」哈蒙德說。
「親愛的老兄,它承認物質前提;純粹的精神也是這樣的……只接受物質前提。」
「至少布林什維主義已經是強弩之末了。」查理說。
「強弩之末!它絕對沒有走到盡頭!布林什維主義者很快就會擁有世界上最優秀的軍隊了,裝備最精良的機械裝置。」
「但這是不能持續太久的……這種仇恨。必定會有反作用力……」哈蒙德說。
「可是,我們已經等了很多年了……我們還會再等。仇恨就像其他事物一樣,是會發展的。這是我們把觀念強加於生活,強暴我們最深厚的天性而不可避免的後果;我們逼迫我們最內在的情感去適合某些觀念。我們用程式驅動我們自己,如同一臺機器。富有邏輯的思想自命主宰一切,而所有的一切卻變成純粹的仇恨。我們都是布林什維克分子,不過我們更虛偽罷了。俄國人並不是偽善的布林什維克分子。」
「但是除了蘇維埃這條道路以外,還有很多其他的道路啊。」哈蒙德說,「布林什維克分子們並不真正明智。」
「當然不明智,但是有時愚蠢也是一種明智:如果你想達到你的目的的話。從個人角度講,我認為布林什維克分子是弱智的;可是我把我們西方的社會生活也看作是弱智的。我甚至認為我們這些聲名遠揚的精神生活也是弱智的。我們都像白痴那樣冷漠,我們都如同傻子那樣缺乏激情。我們這些人都是布林什維克分子,只不過我們給了它另外一個名稱。我們認為我們都是神……像神一樣的人!這和布林什維克分子沒有什麼兩樣。一個人若是打算避免成為神或布林什維克分子,他就必須要有人性,有感情,有情慾……因為這兩者是一回事:因為神和布林什維克分子都太好了,好得都不真實了。」
大家以沉默表示表示不贊成這樣的看法,這時,貝里焦慮不安的問題打破了沉默:「那你肯定相信愛吧,湯米,是嗎?」
「可愛的年輕人!」湯米說,「不,我的小天使,十有八九我是不相信的,不相信!愛情在今天也不過是眾多弱智表演中的一種罷了。一些扭動著腰部的傢伙操一些爵士小妞,她們那種小男孩一樣的屁股小得就像兩顆衣領紐扣!你是指那種愛情呢?還是指那種分享財產、發家致富、夫唱妻隨式的愛情呢?不,我的好夥伴,我根本不相信這些!」
「但是你總得相信點什麼吧?」
「我?啊,理智上我相信要擁有一顆好心腸,一個閒不住的小弟弟,一種充滿活力的智慧,以及敢於在女人面前說‘狗屎!’的勇氣。」
「那你已經都全了。」貝里說。
湯米·杜克斯爆發出大笑。「你這個小天使!要有就好了!要有就好了!不;我的心如同土豆一樣麻木,我的小弟弟總是萎垂著,從沒有抬起過頭,我要敢在我的母親和姑母面前說‘狗屎!’,我寧可把這小弟弟割得一乾二淨……說真的,她們是真正的貴婦人;我不是真正有靈性的人,我只是附庸風雅。要有靈性真是太好了:那你身體中的所有部分,已經說到和不便說出的各個部分,就都是活泛的。小弟弟抬起他的頭來,對任何真正有靈性的人說:你好!雷諾阿說過他用小弟弟來做畫……他的確這樣做了,多可愛的畫啊!但願我也能用我的小弟弟幹些什麼,上帝啊!無奈一個人只能這麼說說而已!這是地獄裡的又一種酷刑啊!是蘇格拉底開了頭。」
「但世界上也有不錯的女子呢。」康妮終於抬起頭來說。
男人們對此很是不滿……她應該裝聾作啞的。他們不喜歡她承認她如此專心地聽到這種談話。
「我的上帝!——‘假如她們對我來說並不好,我又何必在乎她們有多好?’」
「不,那是沒有希望的!我就是不能和女人產生共鳴。沒有一個女人能使我在面對她的時候覺得真正需要她,我也不打算強迫我自己這樣……上帝,不!我將依然故我,過精神生活。這是我能做的唯一的正經事。我可以很快活地和女人們談天;但那完全是純潔的!無望的純潔!無望的純潔!你怎麼看的,希爾德布蘭德,我的小夥子?」
「如果一個人保持純潔的話,事情就不那麼複雜了。」貝里說。
「是的,生活就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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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出自《新約•馬太福音》第7章中的這樣一段話:「你們要進窄門,因為引到滅亡,那門是寬的,路是大的,進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門是窄的,路是小的,找著的人也少。」在英語版《聖經》中,此處用strait(窄)修飾「門」,用narrow描述「路」,在本文中,strait變成了straight(直),用來修飾road(路),而《聖經》中的straitgate則被變成了narrowgate。在引用典故中出現這樣一些小的偏差,很耐人尋味。
「文人」在英語中是manofletters,而letter一詞的本意是「字母」,所以才有「從頭到腳都是a、b、c」之說,用來表示風趣。
喪失戰鬥能力。
普羅泰戈拉(西元前490?—前420?):古希臘哲學家。
亞西比德(西元前450?—前404):古希臘雅典政客和將領。
驢子開口說話,典出《舊約•民數記》,常用來比喻平時不說話的人突然開口說話。
希爾德布蘭德:即義大利籍教皇聖格列高利七世(1020—1086)。在這裡表示聖人的意思,是杜克斯對貝里的戲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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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