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頭,用那充滿激情、光彩熠熠的雙眼望著她,眼中是那種可怕的吸引力。她完全無法抗拒。她的胸中湧動著對他的無限渴求,作為回應,她要給他一切的一切。
他是個獨特而非常溫柔的情人,對女人非常溫柔,他會不由自主地戰慄,而同時,他卻又是超然的,有意識的,意識到外界的一切動靜。
而康妮除了將自己委身於他之外,其他所有都不在意。漸漸地,他不再戰慄了,他平靜下來,平靜下來。這時候,她用遲鈍的手指,憐憫地愛撫著他偎依在她胸前的腦袋。
當他站起來的時候,他吻了她的雙手,吻了她穿著麂皮拖鞋的雙腳,然後默默地走到房間的盡頭,背朝她站著。沉默了幾分鐘後,他轉身向她走來,她依舊坐在火爐旁邊的老地方。
「現在,我想你要恨我了。」他平靜地,無可奈何地說道。她馬上抬起頭來看著他。
「我為什麼要恨你呢?」她問道。
「女人多半是這樣的。」他說;而後又糾正自己的說法:「我的意思是說……女人被認為是這樣的。」
「現在是我最不會恨你的時刻。」她氣憤地說。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當然是這樣!你對我真是太好了……」他悲悽地叫道。
她奇怪他為什麼會這樣悲悽。「你不再坐下嗎?」她說。他朝門口瞥了一眼。
「克里福德爵士!」他說,「難道他……難道他不會……」她沉思了片刻,說道:「也許!」然後她抬起頭來看著他:「我不想讓克里福德知道……甚至不願讓他懷疑。那肯定會讓他特別痛苦。但是我並不覺得那就錯了,你說呢?」
「錯!老天呀,不!你只是對我太好了……讓我不能承受。」
他轉過身去,她看見他幾乎又要抽泣了。
「但是我們不必讓克里福德知道,是不是?」她懇求著說,「那會使他特別痛苦的。但如果他永遠不知道,永遠不懷疑,就不會傷害任何人。」
「啊!」他幾乎狂暴地說,「他不會從我這裡知道什麼的!你看他會不會。我居然去出賣自己!哈!哈!」想到這個,他空洞地冷笑起來。康妮驚異地看著他。他對康妮說:「我可以吻吻你的手再走嗎?我想我會去謝菲爾德走一趟,如果可以的話,我會在那兒用午餐,午後我將回來喝下午茶。需要我為你做點什麼嗎?我可以確信你不恨我嗎?——你不會恨我吧?」——他用一種不顧一切的乖戾口氣說完了這些話。
「不,我不恨你。」她說,「我覺得你挺不錯的。」
「啊!」他興奮地對她說:「我更願意聽你這樣說,而不是說你愛我!這意味著更多東西……等到下午吧,我還有很多事情需要想一想。」他謙恭地吻了吻她的雙手,然後離開了。
「那個年輕人我真受不了。」在午餐的時候克里福德說。
「為什麼?」康妮問道。
「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就等著拿虛張聲勢嚇唬我們。」
「我想大家都沒有怎麼善待他。」康妮說。
「你覺得驚奇嗎?你以為他是用他那陽光燦爛的時光做什麼善事嗎?」
「我認為他還是有某種慷慨大度的。」
「對誰慷慨大度?」
「我也不是很清楚。」
「你當然不清楚。我想你把無所顧忌當作慷慨大度了。」
康妮沉默了。是這樣的嗎?有可能。但邁克利斯的無所顧忌有某種使她迷戀的地方。在他已經跑完整個賽程的時候,克里福德才膽小地爬了幾步。他用他的方式征服了世界,而這正是克里福德所想要做的。至於方式和手段……難道邁克利斯那些手段和方式比克里福德的更卑鄙嗎?難道那可憐的局外人自我努力奮進、悄悄開道的方式比克里福德大肆宣傳來突出自己要更糟糕一些嗎?淫蕩的「成功」女神後面,尾隨著成千上萬伸著舌頭、喘著粗氣的狗。如果成功的話,那麼得到她的那條狗就是真正的狗中之狗!所以邁克利斯有資格翹起他的尾巴。
奇怪的是他並不這樣做。到了茶點時間,邁克利斯懷抱著一大把紫羅蘭和百合花回來了,依舊是卑微的表情。康妮有時不禁想知道,他這種表情,這種一成不變的表情,是不是他用來解除敵對立場的一種面具。他真是那麼一條喪家犬嗎?
他那種喪家犬一樣的黯淡自我整個一晚上都是這樣,但克里福德仍然從中感覺到他內在的厚顏無恥。康妮卻感覺不到,也許是因為這種厚顏無恥並不直接指向女人;而是指向男人和他們的傲慢專橫的。這個瘦傢伙身上這種不可摧毀的、內在的厚顏無恥就是那種使男人們憎惡他的東西。只要有他在場,就是對一個上流社會男人的冒犯,無論他裝得多麼斯文得體。
康妮愛上了他,但她極力坐在那兒做著刺繡,讓男人們去談話,不讓自己走了神。至於邁克利斯呢,他做得不露破綻;他還是昨天晚上那個憂鬱、專心而又冷漠的年輕人,和主人保持著足夠遠的距離,在說話上對他們禮到為止,絕不大獻殷勤。康妮覺得他一定忘掉早上的事了。但是他並沒有忘掉。他知道他的處境……他仍舊是在外面的老地方,在天生就是局外人待的地方。他不是完全從個人角度來看待求愛的。因為他知道戀愛是不會把他從一條喪家犬變成一隻安逸的上等狗的,儘管它戴著遭人妒忌的金項圈。
事實上,在他的靈魂深處,他的確是個局外人,是離群索居的,他內心裡接受這個事實,無論他外表上是多麼入時。孤獨成了他的必需;就像外表上尋求和時尚人士相一致、相混同也是一種必需一樣。
但是偶然的戀愛,作為安撫和撫慰,也是件好事,而且他並不是個忘恩負義的人。相反,對自然、自發的好意,他有種強烈而熱切的感激:這幾乎使他要感動到流淚。在他蒼白、靜止、幻滅的面容後面,他孩子般的靈魂對這女人感激地抽泣著,他熱切地想要再去接近她;同時,他被人摒棄的靈魂知道他不應當與她有任何糾葛。
當他們在客廳裡點起蠟燭的時候,他找到了機會和她說話:「我可以去你那兒嗎?」
「我去你那兒吧!」她說。
「啊,好吧!」
他等了她很長時間……她終於來了。
他是那種激動到戰慄地步的情人,他的高潮很快就來了,然後就完事了。他那赤裸的身體有一種奇特的孩子氣,缺乏防禦能力:就像赤裸的孩子一樣。他的防禦能力完全在他的機敏和狡猾中,在他那狡猾的本能中,在這樣的本能不發揮作用時,他就似乎成了雙倍的赤裸,像個孩子,肉身尚未長成,十分嬌嫩,不由得無望地掙扎著。
他喚起了這個女人的一種狂熱的憐愛和渴望,喚起了她的一種狂野的、渴求的肉慾。他沒有滿足她的肉慾,他總是來得太快,結束得太快。然後他癱軟在她的胸前,在她眩暈地、失望地、不知所措地躺在那兒的同時,他又有點恢復了他的厚顏無恥。
但不久她就學會了如何去把持他,讓他在高潮過去之後仍然留在她身體裡。他很慷慨,出奇地威猛;他在她的身體裡堅挺著,配合她,任她激烈地動作著……任她瘋狂地熱烈地動作著,直至她自己的高潮到來。當他感到她達到自己性高潮滿足的瘋狂程度是來自他被動的堅挺時,他產生了一種奇特的自豪感和滿足。
「啊,真棒!」她戰慄地低語,偎依著他慢慢平靜下來。他躺在那兒,沉浸在他的孤獨中,帶著些許的驕傲。
邁克利斯那次只待了三天,對克里福德就同第一天晚上一樣;對康妮也是,從外表上看來他控制得很好。
他像以前那樣用悲憤而憂鬱的語氣給康妮寫信,有時很機智,帶著一種奇特的、無性的愛戀筆觸。他似乎對她懷有一種無望的愛戀,本質上的遙遠距離還像原來一樣。他的內心深處是無望的,他不想有希望。應該說他討厭希望。「uneimmenseespéranceatraversélaterre。」他曾在哪裡讀到過這話。他對此的評論是:「——希望他媽的淹沒了一切值得擁有的東西。」
康妮從來沒有真正瞭解他,但她以自己的方式愛著他。她感覺到他的無望反射到她身上。她不可能在無望中真正地、實實在在地愛。而他呢,因為無望,所以完全不能真正地愛。
他們繼續了一段時間,互相通訊,偶爾也在倫敦約會。她依舊喜歡在他小小的快感到來之後,以她自己的主動從他那兒得到那種肉體的、性的戰慄。他也依舊喜歡去滿足她。只這一點,也足以維持他們的關係。
這也足以帶給康妮一種微妙的自信,有一點盲目,也有一點傲慢。這幾乎是對她自己本事的一種機械的自信,同時還有一種高度的愉悅。
她在拉格比過得十分愉快。她用她所有被喚醒的愉悅和滿足去激勵克里福德,所以他這時寫得最好,他幾乎以他奇怪的盲目方式感到快樂。他確實享用著她從邁克利斯那兒得到的性滿足的成果,這是邁克利斯在她體內的男性被動堅挺使她獲得的。當然,克里福德絕不會知道這個,要是他知道了,他是絕不會道謝的!
然而,當她心花怒放的快樂和刺激的日子遠去,真正遠去了之後,她變得沮喪而易怒了,克里福德是多麼希望這種日子能重新到來啊!如果他了解到箇中原因,也許他會希望讓她和邁克利斯重新相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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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高階住宅區,上流社會的別名。
雷諾阿(1841—1919):法國印象派畫家。
一個巨大的希望越過了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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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