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岸邊佇立片刻,眺望著隱約可見的浪頭。放眼望去,海面漆黑一團。我不由得想起大約十年前,我逗留在上總的一處海岸時發生的事來。與此同時,浮現在我記憶裡的,還有那時與我一起的一位朋友。他除了忙於自己的學業外,還幫我看過我的短篇小說《芋粥》的校對稿……
在這之間,o君不知何時已蹲在岸邊,點著了一根火柴。
「幹什麼呢?」
「沒幹什麼,點根火柴而已,這下子能看到很多東西了吧?」
o君抬頭看我們,一半是對妻說的。的確,一根火柴就照出了散在水松和石花菜中的形形色色的貝殼。火光熄滅後,o君又點了一根火柴,然後沿著岸邊緩緩向前走去。
「哎呀,真嚇人!我還以為是溺死者的腳呢。」
那是一隻半埋入沙子裡的游泳鞋。那裡的海藻中還被扔進一大塊海綿。然而,火光熄滅之後,四周比剛才更暗了。
「沒有白天的收穫大啊。」
「收穫?哦,你說的是那塊木牌嗎?那玩意兒可不是隨處可見的。」
我們決定拋下無休無盡的海浪聲,從廣闊的沙灘上折回。除了沙子以外,我們的腳還時不時踩到海藻。
「說不定這邊兒會有不少東西呢。」
「要不再點根火柴看看?」
「好呀!……咦,有鈴鐺的響聲哎!」
我側耳聽了聽。我以為這又是我最近經常產生的錯覺。然而,這次真的是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了鈴鐺聲。我想再問問o君,他是不是也聽到了。這時,落在我們後面兩三步遠的妻子笑著說道:
「也許是我木屐上的鈴鐺在響吧……」
可是,我即使不回頭也知道,她穿的是草鞋。
「今天晚上我當一回孩子,穿著木屐走路呢。」
「是太太您的衣袖裡發出的聲響呢。——哦,原來是小y的玩具啊,繫著鈴鐺的賽璐珞的玩具。」
o君也這麼說著,笑了起來。這時,妻子正好從後面趕上了我們,於是三個人並排走著。因為妻子開了這個玩笑,我們聊得比剛才起勁多了。
我把昨晚做的夢說給o君聽。夢裡,我在一棟現代化的住宅前跟一個卡車司機聊天。我覺得在夢裡確實跟那個司機見過面,但是在哪兒見過,醒來就完全記不清了。
「我忽然想起來,那是三四年前曾經來做過一次訪談的女記者。」
「那麼,是個女司機咯?」
「不,絕對是個男的。不過,臉變成了那個女記者的臉。也許見過一次面的人,腦海中終歸會留下一部分記憶吧。」
「可能吧,尤其是臉的確是讓人印象深刻的部位……」
「可是,我對那個人的臉完全沒興趣!正因為這樣,反而感到更可怕。總覺得在我們的思想意識之外,還存在形色各異的東西……」
「好比是點上火柴就能看見各種東西一樣吧?」
我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偶然發現只有我們的臉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可是,夜空中依然看不見一絲星光,與先前並無區別。我再次感到恐懼,好幾次仰起臉看向夜空。這時,妻子似乎也察覺到了,還沒等我發出疑問,她就回答道:
「是沙子的緣故,對吧?」
妻子做出將和服的兩個袖口合攏起來的姿勢,回頭看著廣闊的沙灘。
「大概是那樣吧。」
「沙子這玩意就是愛捉弄人,海市蜃樓也是這傢伙造的吧?……太太還沒看到過海市蜃樓吧?」
「不,之前看到過一次——不過,只看到一團藍藍的東西……」
「那個啊,今天我們也看到了。」
我們過了引地川的橋,在東家旅館的堤岸外面走著。不知何時起了風,松樹枝被吹得沙沙作響。這時,一個身形矮小的男人,似乎正在快步向我們走來。我突然想起今年夏天有過的一次錯覺。那也是一個夜晚,我將掛在白楊樹上的紙看成了遮陽帽。可是現在,這個男人不是錯覺。隨著彼此的距離越來越近,我連他穿著襯衣的胸口都看到了。
「那是什麼?領帶夾嗎?」
我低聲嘀咕了這麼一句,忽然發現剛才被我當成領帶夾的東西原來是香菸發出的火光。這時,妻子用袖子捂住嘴,最先忍不住笑出來。然而,那個男人卻看都不看我們一眼,快步從我們身邊走了過去。
「那麼,晚安。」
「晚安。」
我們隨意地與o君道了別,在松濤聲中走去。那松濤聲中,微微地夾雜著細細的蟲鳴。
「爺爺的金婚紀念日是什麼時候?」
「爺爺」說的是我父親。
「什麼時候呢?……東京寄來的黃油到了吧?」
「黃油還沒到,只有香腸到了。」
說話之間,我們已經走到門前——半開的門前。
昭和二年(1927)二月四日
流經神奈川縣藤澤市西邊,注入相模灣的一條河。——譯者注
日本女孩子穿的一種塗上黑漆或紅漆的高齒木屐,有時會繫上鈴鐺。——譯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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