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狂歡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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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她十分激動地說:

「我真願意離開英國。這裡的一切都是這樣的下流和平庸,沒有任何能鼓舞起人的精神的東西。我非常痛恨民主。」

聽到她這樣講話,他感到很生氣,他不知道這是為什麼。當她對任何事情進行攻擊的時候,他多少都有些感到不能忍耐。那彷彿都是在攻擊他似的。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他帶著敵意問她,「你為什麼痛恨民主?」

「在民主制度中,爬到最上面的都是些貪婪的混蛋傢伙,」她說,「因為只有他們那樣的人才願意拼命往上爬。只有墮落的民族才實行民主。」

「那麼你想要什麼樣的制度呢——難道是貴族制度?」他問道,心中暗暗有些激動。他常常感到,他有權屬於佔統治地位的貴族階級。然而,現在聽到她談到他的階級,使他更感到一種由奇怪的、痛苦的歡樂而引起的痛苦。他感覺到,他這是預設了某種不合法的東西,他這是想利用某種錯誤的、可怕的有利條件。

「我就是喜歡貴族制度,」她大聲叫著說,「而且我百分之百地更贊成以出身為基礎的貴族制度,而不是以金錢為基礎的貴族制度。在今天究竟誰是貴族——誰被選出來作為最好的人來統治我們:就是那些有錢的或者有辦法弄錢的人。至於他們還有些什麼別的全都無關緊要:但是他們必須有金錢頭腦——因為他們是在金錢的名義下進行統治的。」

「政府是人民選出來的。」他說。

「我知道是他們選的,可是你說的人民是什麼?他們中每一個個體都只知道金錢的利益。任何一個人,只要他手裡的錢和我的錢一樣多,那他就和我完全平等,這一點使我非常憤恨。我知道,我比他們全都要好得多。我痛恨他們。他們不能和我平等。我痛恨這種以金錢為基礎形成的平等,這是一種骯髒下流的平等。」

她瞪著一雙閃閃發亮的眼睛望著他。他感覺到她彷彿要把他給毀滅掉了。她已經抓住了他,現在正想把他摔個粉碎。他對她越來越生氣了。至少,他得為和她的共同生活而進行鬥爭。一種無情的、盲目的反抗精神佔據了他的心。

「對錢我完全不在乎,」他說,「對那一鍋肥肉湯我也無心染指。我是非常愛護我的手指頭的。」

「你的手指頭跟我有什麼關係?」她有些激動地說,「你和你那可愛的手指頭,你們所以要到印度去,因為到了那裡你也會變成一個人物頭了!你要去印度,這不過是一種逃避罷了。」

「那是要逃避什麼呢?」他大叫著說,由於憤怒和恐懼臉都變白了。

「你想著,印度人比我們本國人更簡單得多,你喜歡和他們在一起,好讓你對他們作威作福。」她說,「為了你們自己的利益去統治他們,你們還認為自己做得很對。你們是些什麼人,憑什麼感到自己做得很對?你們在統治別人方面,究竟在什麼問題上做得很對?你們的統治罪該萬死。你們統治的目的是什麼?不也就是要把那裡的一切都變得和這裡一樣下流和毫無生氣嗎!」

「我絲毫也沒有感覺到我們做得很對。」他說。

「那麼你感覺到什麼呢?一切全是一派空話,不管你感覺什麼或者不感覺什麼。」

「你自己怎麼感覺呢?」他問道,「在你自己的思想上,你覺得你完全對嗎?」

「是的,我是那麼覺得,因為我反對你們,反對你們那些古老的沒有生氣的東西。」她大聲說。

她最後通過冷酷的知識發出的這句話,立即打下了他那面正在飛揚著的旗幟。他感到自己忽然讓人砍去了兩腿,就剩下一個毫無價值的軀幹了。他感到一陣可怕的暈眩,彷彿他的兩腿真的被人砍掉,現在完全不能活動,自己完全變成一具殘廢的必須依靠別人生活的毫無價值的軀體了。彷彿自己已經不再活著的一種無比絕望的可怕的感覺使他神志恍惚,簡直要發瘋了。

現在,甚至就在他還和她在一塊兒的時候,他也已經感覺到了他本身的死亡,現在他儘管還在行走著,可是他的身體彷彿已變成一具沒有自己的生命的皮囊了。在這種狀態下,他既聽不見,也看不見,已完全沒有感覺,只是他的生命的機械活動還在繼續著罷了。

他以他在目前這一狀態中所能有的仇恨情緒,仇恨著她。他的機智向他提出種種可以使她尊重他的辦法。因為她根本就不尊重他。他在離開她之後,並沒有給她寫信。他同別的女人,同格德倫調情。

最後,這件事使得她憤怒萬分。她對他的身體還仍然抱有強烈的嫉妒心理。她所以如此憤怒地斥責他,是因為他根本沒有能力完全滿足一個女人,現在卻又去打別的女人的主意。

「我不能讓你滿足嗎?」他向她問道,整個臉直到喉嚨又一次完全變白了。

「不能,」她說,「從在倫敦的第一個星期起,你就從來沒有能夠滿足過我。你現在也沒有能夠滿足我。你這麼跟我——,那對我有什麼意義呢?」

她帶著一種冷漠的、完全不在意的鄙夷神態一扭肩膀把頭轉了過去。他感到真恨不得把她給宰了。

當她已經刺激得他快要發瘋的時候,當她看到他的眼睛裡已經露出無比陰森的發瘋一樣的痛苦神情的時候,她忽然感到一陣巨大的痛苦,巨大的無法克服的痛苦正啃咬著她自己的心。她愛他,因為哦,她一定要愛他,她極力希望能夠愛他,這種感情比生或死的感情還要強烈。

而在這個時候,正當他由於感到她正在徹底毀滅他而無比憤怒,當他的一切自滿情緒已被徹底消滅,當他日常生活中的那個自我形象已被粉碎,現在僅剩下一個被剝光的、原始的、萎縮的、受盡折磨的人的時候,她希望愛他的熱情現在真正變成了一種愛情,她又仰身摟住了他,他們帶著無比強烈的激情摟在一起,這一回他知道他已經使她滿意了。

可是在這一切之中,已包含著一顆日益發展的死亡的種子。在每一次接觸之後,她對他的難以滿足的慾望,或者對她始終沒有從他身上得到的某種東西的慾望愈來愈強烈,她的愛情越來越變得無法獲得滿足了。在每次接觸之後,他一次比一次更加瘋狂地依靠著她,想自己堅強地站起來,完全靠自己的力量辦事的希望越來越削弱了。他感到自己已經完全變成她的一種屬性了。

剛好在考試之前,降臨節來到了。她準備先去休息幾天。多蘿西繼承了她父親的一筆遺產,在蘇塞克斯有了自己的一所莊園。她邀請他們到她那裡去小住幾天。

他們來到小山腳下,在多蘿西的那座地勢低下的整潔的農莊裡,他們可以願意幹什麼就幹什麼。厄休拉老想到那些小山頂上去跑一跑。有一條白色的小道盤旋而上,一直通到那個最高的小山的圓頂。她一定要去。

在小山頂上,她可以看到幾英里之外的英倫海峽,看到微微照亮天空的起伏的海面,在遠處像一個影子一樣升起來的懷特島,穿過平整的平原向海邊蜿蜒流去的河流,那陰森一片的阿潤德爾城堡,然後便是那平坦的高高升起的大草原,形成天空之下的一片平整的高地。它以它自己的閃爍著陽光的巨大的力量接受上天的恩寵,在他巨大的永遠不會削弱的身體和那天空的永遠不變的身軀交合的時候,只有很少一些小樹叢干擾其間。

往下,她可以看到小山坡上的一些村莊和樹林。火車勇敢地奔跑著,一個很精緻的小玩藝兒,擺出一副無比重要的姿態越過草原開進了一個小山口,頭頂上不停地冒著白色的蒸氣。但整個看上去卻是那樣的小。那樣的小,可是它卻有足夠的勇氣從地球的這一頭跑到那一頭,直到再沒有什麼地方它沒有去過為止。然而,那高原上的草坪,以它那莊嚴雄偉的毫不在意的神態承受著太陽的肢體,以最高的生命的寧靜和安詳,把陽光、海風和海上含水欲滴的雲彩吸進自己的皮膚中去,這些草原不是更為神妙得多嗎?當火車如此迅速、如此強有力地、顯得十分渺小地穿過平原,向霧濛濛的海邊開去的時候,它的那種盲目的病態的強大勇氣使得她止不住哭泣了。它這是要上哪兒去?它什麼地方也不去,它只不過是不停地走著。那樣的盲目,那樣的沒有目標或目的,然而卻是那樣的匆忙!她坐在一個古老的史前的泥土建築的遺址上哭泣著,眼淚從她的臉上流了下來。那火車已經盲目地、醜陋地把整個世界都鑽空了。

她臉朝下躺在那草原上。那草原是那樣的強大,它永遠只關心著和永恆的天空的交合,她希望自己能夠變成天空之下的一座高大平整的山嶺,袒開自己的胸懷和肢體任風吹雨淋、陽光照射。

但是她必須再站起來,從她現在所站的這太陽落腳的地方往下看,看看下面遠處平整的土地和土地上的村落、人煙和能量。那向遠處跑去的火車看來似乎是那樣的短視,那些村舍也都小得可憐,它們的一切活動也都顯得無比渺小。

斯克裡本斯基感到暈頭轉向,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在什麼地方,也不知道他和她在這裡幹什麼。她的全部熱情似乎只是要往上爬到這一片草原上來。當她必須往下走回大地上去的時候,她的心情顯得是那樣的沉重。在山頂上,她可是顯得無比的歡快和自由。

她決不會再在一所房子裡愛他了。她說過她痛恨房屋,她還特別痛恨床鋪。每當他來到她床邊的時候,她總有一種十分厭惡的感覺。

她打算和他一起在那山頂上過夜。這時正是盛夏,光輝燦爛的白晝時間很長。在大約十點半、昏暗的黑夜終於來臨的時候,他和她拿著毯子,沿著一條陡峻的小道爬上了那片草原中的一個山頂。

在那裡,星星顯得很大,下面的大地已經隱藏在黑暗之中。在高處她可以自由地和星星為伴了。遠處他們看到幾星黃色的光亮——可是那從海上或者從陸地上傳來的光亮離他們非常的遙遠。和群星在一起,她感到完全自由了。

她脫光了自己的衣服,也讓他把衣服完全脫光,然後一同跑到一塊平坦的沒有月光的草地上去。那裡離他們脫下衣服的地方很遠,有一英里多路,他們赤身裸體,和那草坪本身一樣全身赤裸地在黑暗的微風中奔跑著。當她穿上拖鞋向水塘邊匆匆跑去的時候,她的頭髮完全散開來,在她的肩頭飄飛。

在那圓形的水塘中,星星不受任何干擾地靜靜地待著。她試著慢慢向水裡走去,用雙手去撈捕水裡的星星。

接著,她忽然轉回身來,迅速地向前跑。他也在她身邊,但她只不過對他沒有明確表示厭煩罷了。他是可以替她擋住恐懼的一個螢幕,他不過是在那裡伺候她。她摟住了他。她使勁抱著他,把他緊緊地摟在懷裡。可是她的眼睛卻圓睜睜地看著天上的星星,彷彿跟她睡覺的、進入她的子宮中那深不可測的黑暗,最後終於對她進行了徹底探索的正是那些星星,而並不是他。

黎明來臨了,他們在一塊高地上站在一起,觀看著白天的來臨。那個高地卻是石器時代的人用泥土壘起的一個什麼建築。白天的光線來到了整個大地。可是大地仍然一片漆黑。襯托著遠處一片黑暗的大地,她觀望著天空中一道乳白色的光圈。那黑暗漸漸變成了藍色。從後面的海上吹來一陣陣的微風。那風正積極要向那黎明的暗淡的裂縫中跑去。而她和他的黑暗的身軀,站在黑暗的一個前哨上,觀望著正在來臨的黎明。

從透明的藍寶石般的黑夜那邊,慢慢升起了愈來愈強的光線。這光線越來越強,越來越白,然後在它上面又出現了一派玫瑰般的色彩。先是紅紅的玫瑰色,然後是黃色,淡黃色,新生的黃色,所有這一切都在天邊它們的源泉上暫時停留,並輕微地顫動著。

那玫瑰色飄飛著、戰慄著、燃燒著,慢慢匯成了火焰,變成了轉瞬即逝的紅色,而那黃色卻從那隨時在增大的源泉中如巨浪一般滾了出來,黃色的巨浪衝向天空,把它的水花向那愈變愈藍,愈變愈藍,愈變愈蒼白的黑暗灑去,直到最後,那原來是黑暗的一切也都變成了光明。

太陽馬上就要出來了。眼前是一派顫動著的、強有力的、可怕的浮動的光線。那光線的源泉很深,也慢慢在湧上來,使自己呈現在人的眼前。太陽已經在天空上了,它的強大的威力讓人無法逼視。

下面的土地卻是那樣安靜地一動也不動地躺在那裡。偶爾傳來一聲雞叫,除此之外,從遠處黃色的小山到這片高地草原腳下的松樹,一切都在經過一次新的洗禮後獲得了新的生命,一切都沉浸在金色的新的創造之中。

那閃著金光的輪廓分明的土地是那樣說不出的寧靜和充滿無限希望,厄休拉止不住心情激動,終於哭了起來。他忽然轉頭看了她一眼,眼淚在她的臉頰上流著,她的嘴也不停地在那裡扭動。

「這是怎麼啦?」他問道。

經過一陣掙扎之後,她才終於說出話來。

「這一切實在太美了。」她看著閃亮的美麗的大地說。這一切是那樣的美,那樣的完備,那樣的白璧無瑕。

他也體會到再過幾小時之後,英格蘭將會是一個什麼樣子——將會是一片盲目的、骯髒的、全然毫無意義的忙碌,然後到處是骯髒的煙塵,火車在大地的肚腹中到處奔跑著,一切全都毫無意義。他馬上也感到一種說不出的痛苦。

他看著厄休拉。她的臉上滿是眼淚,可是非常光亮,彷彿在那通明的天光之中忽然變了一個樣子。他用來給她擦去那熱乎乎的閃著亮光的淚珠的手彷彿也不是他自己的了。他站在一邊,一種殘酷的、無能為力的感情壓在他的心頭。

慢慢地,在他心中出現了不知如何是好的悲傷。可是他現在還在儘量和它進行鬥爭,他是為了自己的存亡問題在鬥爭著。他忽然變得非常沉靜了,對他身邊的一切已經完全失去知覺,他彷彿是在等待著她對他的審判。

她考試的時間快到了,他們回到了諾丁漢。她必須到倫敦去。可是她不肯再和他一塊兒住旅館了。她要到大英博物館旁邊一家很安靜的公寓裡去住。

倫敦的這些安靜的居住區對她產生了極深刻的印象。這兒一切都非常完備。在那裡的那種寧靜之中,她的思想似乎被禁錮起來了。誰會來把她解放出去呢?

在她的學位考試結束以後,那天傍晚,他同她一起到里奇蒙附近河邊的一家飯店去吃飯。美麗的天空一片金黃色,黃色的水邊是停留在楊柳樹下的白色和紅條紋的船上的篷帳和一片片藍色的影子。

「咱們什麼時候結婚呢?」他聲音急促但很隨便地問她,彷彿這並非什麼重大問題。

她觀看著河上隨時變換著的來去的遊艇。他看著她的金色的惶惑的museau。他慢慢感到自己的喉嚨哽住了。

「我不知道。」她說。

一種熱辣辣的悲傷卡住了他的喉管。

「你怎麼會不知道?你不願意結婚嗎?」他問她。

她慢慢把頭轉過去,她的惶惑的臉像一個孩子的臉,毫無表情,因為她現在看著他的臉,正在苦苦地思索。她看不見他,因為她心裡正在想著別的事情。她一時說不清自己應該怎麼說才好。

「我想我現在還不願意結婚。」她說,她的天真、煩惱和惶惑的眼睛稍稍看了他一下,然後就向遠處望去。她顯然又去想她的心事去了。

「你是說永遠,還是說暫時不結婚?」他問道。

他喉嚨裡的那個疙瘩變得越來越硬,他拉長著臉,彷彿他馬上會給憋死了。

「我是說永遠不結婚。」她說,彷彿是她的另一個遙遠的自我代替她講了這句話。

他的拉長的痛苦的臉對她看了一會兒,緊接著從他的喉嚨裡發出了一種非常奇怪的聲音。她忽然一驚,立即清醒過來,恐懼地看著他。他的頭奇怪地動了一下,下巴貼住了自己的喉嚨,那奇怪的咕嚕咕嚕聲又響起來,他的臉像發瘋一樣扭動著,他正在哭泣,盲目地扭動著身子在哭泣,彷彿原來控制他活動的一件什麼東西現在忽然崩裂了。

「東尼——別這樣,」她十分驚愕地叫道。

看到他那樣子,她的每一根神經都似乎被撕裂了。他用手摸索著要從椅子上站起來。可是他正無聲地哭泣著,自己完全不能控制自己了。他的臉像一個假面具似的扭動著,眼淚從他臉上的深溝中一直往下流。他的臉永遠像一個抽動著的面具一樣讓人感到非常可怕。他盲目地摸到他的帽子,摸著向陽臺上走去。現在已經是八點鐘,可是天色還相當的亮。有許多人轉過臉來看著他。她又是非常激動,又是十分生氣地留在後邊,拿出半個金幣付了飯錢,然後拿起她的紡綢外衣,跟在斯克裡本斯基後面走去。

她看到他盲目地邁著碎步在河邊一條小道上慢慢走著。從他的身體的那種奇怪的僵直的姿態來看,她知道他還在哭泣。她緊跑幾步趕上去,挽起他的一隻胳膊。

「東尼,」她叫著說,「別這樣!你幹嗎要這樣呢?你這是要幹什麼?別這樣。這是不必要的。」

他聽到了她的話,他的男人的性格被殘酷地、冷漠地抹煞了。一切全沒有用。他沒有辦法控制住自己的臉。他的臉,他的胸部都彷彿自動在那裡兇猛地哭泣著。他的意志,他的知識和這一切都完全無關。他就是沒有辦法停住。

她挽著他的一隻胳膊向前走著,憤怒、迷惑不解和痛苦的心情使她完全沉默著。他邁著一個盲人的不穩定的腳步,因為他的頭腦由於哭泣已經盲目了。

「我們要不要回家去?要不要我去叫一輛馬車?」她說。

他已經說不出話來。她非常不安,非常激動地向著一輛慢慢跑過去的出租馬車做了一個不很明確的手勢。那馬車伕一舉手把車趕過來停下了。她拉開車門把斯克裡本斯基推了進去,然後她自己也在車裡坐下。她高揚著頭,嘴唇緊閉著,樣子看上去既兇狠、冷淡,又似乎有些羞怯。當馬車伕向她伸過他的陰暗的紅色的臉的時候,她止不住往後一躲。她看到他那張血紅的臉上長著濃黑的眉毛和兩撇剪得很短的濃黑的鬍鬚。

「上哪兒,太太?」他說,露出了他的雪白的牙齒。她又猶豫了一會兒。

「魯特蘭廣場路,第四十號。」她說。

他舉手碰了一下帽簷,然後就穩穩地啟動了馬車。他似乎已和她商量好,對斯克裡本斯基完全不予理睬。

斯克裡本斯基好像被裝進籠子裡似的坐在那輛出租馬車裡,他的臉還不停地抽動著,有時猛地輕輕一動腦袋,似乎要甩掉臉上的眼淚。他始終也沒有動一動他的雙手。她看著他那樣子簡直無法忍耐。她坐在那裡抬頭看著窗外。

最後,她終於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於是又朝他轉過去。他現在已經安靜多了。滿是眼淚的臉不時還動幾下,他的雙手仍然一動也不動。可是他的眼神,現在卻像雨後的天空一樣顯得安靜多了,充滿了淡淡的光亮,而且十分穩定,幾乎有些陰森可怕。

在她的子宮裡燃燒起了因他而引起的痛苦。

「我完全沒有想到我會這樣傷了你的心,」她說,把她的一隻手輕輕地試探著放在他的胳膊上。「那些話我連想都沒想就那麼隨便說了。那都不過是隨便瞎說說罷了,真的。」

他仍然十分安靜地聽著,但他臉色蒼白,似乎已經沒有任何感覺了。她看著他,等待著,彷彿他是一個什麼奇怪的無法理解的動物。

「你別再哭了,你還會再哭嗎,東尼?」

這個問題引起了他的羞慚和對她的強烈痛恨。她注意到他的鬍鬚也完全被眼淚泡溼了,她拿出手絹來擦擦他的臉。那個車伕的厚重寬大的脊背始終對著他們,彷彿它知道他們在幹什麼,可是並不在意。斯克裡本斯基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聽任厄休拉輕輕地、小心地,然而很笨拙地給他擦著臉。因為她顯然沒有他自己擦起來那麼利索。

她的手絹很小,很快就完全溼透了。她從他口袋裡掏出了他自己的手絹。然後,用這條大手絹她仔細地給他把臉擦乾了。他一直仍然一動也不動。接著,她把他摟過來親了親他的臉,他的臉很涼。她心裡感到很難受,她看到他的眼睛裡很快又積滿眼淚了。彷彿他是個小孩子,她又一次給他擦了眼淚。可是,現在她自己也忍不住要哭了。她用牙齒咬住了下嘴唇。

她安靜地坐著,由於害怕自己也會哭起來,所以緊緊地挨著他,握住他的一隻手,無限柔情地和他依偎在一起。這時那馬車仍然向前奔跑著,柔和的仲夏的暮色越來越濃了。他們一動也不動坐了很長一段時間。只是她的手偶爾更緊地捏著他的手,表示一番愛撫,又慢慢鬆開了。

黑夜慢慢來臨,遠處出現了幾星燈光。車伕把馬車停下來,點上車燈。斯克裡本斯基第一次動了一動,他向前傾過身子去,看看那車伕在幹什麼。他的臉仍然是那麼寧靜、清晰,彷彿帶著一種冷淡的孩子的神態。

他們看到那車伕的奇怪的肥胖的黑色的臉緊皺著眉毛,正在朝燈裡面觀看。厄休拉不禁哆嗦了一下。這簡直像是一頭野獸的臉,然而這卻是一頭動作迅速的強大的機智的野獸,它不僅完全知道他們,而且幾乎直把他們置於自己的威力之下。她和斯克裡本斯基靠得更緊了。

「我親愛的,」她疑慮不安地對他說。這時那馬車又開始全速前進了。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表示。他讓她抓住他的手,讓她向前俯著身子,在那愈來愈濃的黑暗中吻著他的一動也不動的臉。哭泣已經過去了,他不會再哭了。他現在已經完全平靜下來,恢復了常態。

「我親愛的,」她再次叫著說,極力想讓他注意到她。可是他似乎還做不到。

他看著車外的馬路。他們現在已跑過了肯辛頓花園。現在他第一次開口了。

「我們要不要下車到那公園裡去呆一會兒?」他問道。

「那好哇,」她安靜地回答說,弄不清他這是要幹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取下了掛在木樁上的話筒。她看到那魁梧、強健和沉靜的車伕,向他們這邊歪過頭來。

「在海德公園的拐角處停下吧。」

那個黑色的頭點了點,馬車仍照樣往前跑著。

很快他們就停下了。斯克裡本斯基拿錢付車費。厄休拉站在一邊。她看到那車伕在接受小費的時候行了個禮,然後在驅動馬車之前,先轉過頭來,用他那敏捷有力的野獸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他的眼光是那樣的集中,白眼珠閃閃發亮。然後,他就駕起車走到人群中去了。他總算放開了她。她一直就感到很害怕。

斯克裡本斯基和她一起進了公園。那裡的樂隊還在演奏著,公園裡到處都擠滿了人。他們聽了一會兒那悠揚的音樂,然後就走到旁邊暗處的一張椅子前,手拉著手緊挨著坐下了。

最後,她終於打破沉默,猶猶豫豫地對他說:

「你到底為什麼那麼難過呢?」

這時她的確感到難以理解。

「就因為你說你永遠不肯跟我結婚了。」他像孩子一樣天真地回答說。

「可是那怎麼會使你那麼難受呢?」她說,「對於我說的話,你完全不必那麼認真。」

「我不知道,我也不願意那樣。」他謙恭而羞愧地說。

她熱情地捏著他的手。他們緊挨著坐在那裡,觀看著一些士兵帶著他們的情人走過去。無數的路燈沿著緊貼在花園邊上的大道向遠處伸展開去。

「我沒想到你會那麼在意。」她也表現得十分謙卑地說。

「我也沒想到。」他說,「我是冷不防自己栽了一個跟頭——可是我在意——比什麼都在意。」

他的聲音是那樣的安靜和絲毫不帶感情,這使得她由於恐懼心都完全涼了。

「我親愛的!」她說,把他更拉向自己的身邊。可是,她這聲喊叫完全是出於恐懼,而非出於愛情。

「我比什麼都更在意——其他的一切我都不在乎——生死都可以置之度外。」他用同樣那種安靜的、毫無感情的真心實意的聲調說。

「那你主要關心的是什麼呢?」她低聲喃喃說。

「就只是你——就只要你和我在一起。」

她又一次感到非常害怕。難道他就這樣讓人給征服了嗎?她和他捱得更近一些,緊緊地偎著他。他們完全一動不動地坐著,傾聽著那個城市的巨大的重濁的嘈雜聲,傾聽著走過的情人們的低語和士兵的腳步聲。

她靠在他身上,不禁哆嗦起來。

「你冷嗎?」他說。

「有一點。」

「我們去吃點晚飯吧。」

他現在一直都非常安靜,因為主意已定,情緒更安定下來,所以也顯得非常漂亮。他似乎有一種能夠控制住她的奇怪的冷靜的力量。

他們走進了一家飯館,開始喝一種義大利酒。可是他的蒼白的臉色始終沒有改變。

「今天晚上不要離開我,」他最後看著她,請求地說。他的神態是那樣的奇怪和冷靜,她又感到害怕了。

「可是,我那裡的那些人。」她哆嗦著說。

「我會去對他們解釋的——他們知道我們已經訂婚了。」

她臉色發白,一聲不響地坐在那裡。他等待著。

「咱們可以走了吧?」他最後說。

「上哪兒?」

「去找一家旅館。」

她一切都豁出去了。她什麼話也沒說,站起來準備跟他走。可是她現在變得非常冷漠,簡直是心不在焉了。不管怎樣,她不能拒絕他,這彷彿是命裡註定,是一種她無法逃避的命運。

他們在一個地方找到了一家義大利旅館,租下了一間擺著一張大床的光線陰暗的房間。房間裡很乾淨,可是非常陰暗。頂棚上,在床的上邊,有一個很大的由花朵組成的圓形圖案。她覺得那圖案很漂亮。

他來到她身邊,緊緊地摟著她,像鋼鐵一樣死命緊摟著她。她的情慾被挑動起來。那情慾強烈而又冷淡。但今天夜裡,他們的情慾可說是十分強烈、無比激動而又美妙。他緊摟著她,很快就睡著了。整個一夜他始終緊緊地摟著她。她完全處於被動狀態,一切聽之任之。可是她的睡眠一直都不很深沉,老是恍恍惚惚。

她清早一醒來就聽到外面庭院裡灑水的聲音,並看到從窗格間射進來的陽光。她想著他現在是在外國的什麼地方,斯克裡本斯基像是趴在她身上的狐狸精。

她沉思著,安靜地躺在那裡,讓他貼在她的身後,胳膊摟著她,頭靠在她的肩膀上。兩人身子貼著身子,他仍然睡得很熟。

她看到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中照了進來;轉眼之間,眼前的一切景象似乎又完全消失了。

她現在已經置身於另外一片土地上,另外一個世界,在那裡一切舊的制約已經消失,已經不復存在。一個人可以完全自由地活動,不必怕別的人議論,不必那麼小心,也不必隨時防範著,而只是安靜地過著無所顧忌的舒適生活。在一種迷惘的心情中,她似乎是自由自在地在一種銀色的光輝中游蕩著。人世的各種紐帶已全部破除,英格蘭所存在的這個世界完全消失了。她聽到下面院子裡有一個聲音在叫喊著:

「奧基俄凡——奧——奧——奧——基俄凡!」

她現在知道,她是在一個新的國家,過著一種新的生活。這麼安靜地躺著,讓自己的靈魂在另一個更簡單、更接近自然的世界的銀色的光輝之中,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地遊逛著,這實在是太美了。

可是,不知什麼地方總有一種禁令在等待著她。她現在越來越意識到了斯克裡本斯基的存在。她知道他現在醒過來了。她必須為了他離開她那個更遙遠的世界,而使自己的心靈受到折磨。

她知道他已經醒了。和他睡著時不一樣,他用一種可以感知的安靜,安靜地躺著。接著,他的胳膊簡直像痙攣似的更緊地摟住了她;他半似恐懼地說:

「你睡得好嗎?」

「睡得很好。」

「我也是。」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

「你愛我嗎?」他問道。

她轉過身來仔細地打量著他。他似乎和她毫無關係。

「我愛。」她說。

可是,她說這話完全出於應付,而且希望他不要再麻煩她了。在他們之間有一種說不出的沉默的隔膜,這使他感到很害怕。

他們在床上躺到很晚,然後他摁鈴要早飯。她希望起來之後,馬上下樓去,離開這個地方。呆在這個房間裡她感到很快樂,可是一想到到下面大廳去要見到許多人,便使她感到很不舒服。

一個出生在西西里的年輕的義大利人端著一個盤子進來了,他規規矩矩地穿著一身灰色的制服,黑黑的臉,微微有幾顆麻子。他的臉上幾乎有一種非洲人的十分冷漠的、被動的、難以理解的神態。

「簡直像在義大利。」斯克裡本斯基溫和地對他說。一種近於恐懼的莫名其妙的神態出現在那人的臉上。他不懂他的話。

「這裡很像是在義大利。」斯克裡本斯基解釋說。

那個義大利人的臉上閃過了一點表示不很理解的微笑,他放下盤子裡的東西馬上就走了。他不理解他的話,他什麼也不願意理解。他像一個還沒有完全馴服的野獸一樣從門口消失了。那個人的那種動作迅速、目光銳利、精神集中的動物性的表現,不免使厄休拉微微哆嗦了幾下。

今天早晨,她覺得斯克裡本斯基顯得非常漂亮,他的臉由於痛苦和熱戀變得更溫柔更開朗了。他的舉止也變得安靜和柔和多了。在她看來,他顯得很美,可是她卻和他保持著一定的距離,顯得非常冷淡。她似乎總極力想縮短存在於他們倆之間的距離。可是他並不知道這一點。那天早晨,他顯得很開朗、很漂亮。她對他的一舉一動,比方像他在蛋卷上塗蜂蜜,以及他倒咖啡的那種姿勢,都感到很讚賞。

早飯之後,她倚在枕頭上靜躺著,讓他先去梳洗打扮。她望著他,看著他用海綿擦洗,然後很快又用毛巾把身體擦乾。他的身子很美,動作利索而迅速。她毫無保留地對他十分欽佩和讚賞。他現在似乎一切都已經完備。他在她心中引不起生兒育女的念頭。他似乎一切已經結束,已經完結了。她對他已經全面瞭解,沒有一個方面由於不瞭解還能引起她的好奇。她感到對他有一種強烈的,甚至是充滿熱情的讚賞,可是決沒有那種可怕的惶惑感,決沒有那種豐富的恐懼感,沒有那種跟不可知的世界的聯絡,或者愛的尊重。但是今天早上,他似乎完全處於茫然的狀態。他的身體寧靜而滿足,他的全身的血管都充滿了滿意的感覺,他感到幸福、完美。

她又回到了家裡,可是這一次他也陪著她。他希望呆在她的身邊。他希望她和他結婚。這時已經是七月了。九月初他就一定要出發到印度去了。要讓他一個人走,這是不堪設想的,她必須和他一起走。所以他總儘量留在她的身邊,神經一直非常緊張。

她的考試結束了,同時也就結束了她的大學生涯。現在她只能要麼結婚,要麼再去找工作做。她並沒有尋找工作,那很顯然她是要結婚了。印度對她也有吸引力——那個非常非常神奇的地方。可是一想到加爾各答,或者孟買,或者西姆拉,以及那裡的許多歐洲人,印度馬上變得和諾丁漢一樣對她毫無誘惑力了。

她的那次考試結果沒有通過:她失敗了,她沒有得到她的學位。這對她是一個打擊,這使她的心情十分惡劣。

「沒有關係,」他說,「你有沒有按照倫敦大學的標準獲得學士學位,那對你有什麼差別呢?你所學到的東西,你已經學到了。如果你做了斯克裡本斯基太太,那學士學位是完全沒有意義的。」

這話不僅沒有使她感到安慰,相反的,卻使她變得更冷淡,更暴躁不安了。她現在要和她自己的命運進行鬥爭。現在,得由她自己來做出選擇,究竟自己是去當斯克裡本斯基太太,或者甚至斯克裡本斯基男爵夫人,去當一位皇家工兵上尉,或者如他所說的地老鼠的老婆,和別的許多歐洲人一起到印度去生活;或者還是做她的厄休拉·布蘭文,當個老姑娘,去教一輩子書。由於她通過了中級學位考試,她現在完全具備了做教師的資格,她也許能夠很容易在大學找到一個助教工作,或者甚至到威利格林學校去。她到底應該怎麼辦呢?

但她最痛恨的是再次讓教學工作把自己完全拴住。她從心眼裡感到非常討厭,可是,一想到她必須結婚,然後和斯克裡本斯基一起到印度的歐洲僑民中去生活,她馬上毫不猶豫地狠下一條心來了。對這一套她絲毫不感興趣,只不過現在事情有些難辦了。

斯克裡本斯基等待著;她也等待著。誰都在等待著最後的決定。當安東和她談話,似乎堅決建議要讓自己做她的丈夫的時候,她知道他完全是在那裡夢想。可是另一方面,當她見到多蘿西,和她談論這個問題的時候,她又感到,為了堅決表示決不同意多蘿西的看法,她一定要馬上、立刻跟他結婚了。

這種情況簡直弄得非常可笑了。

「可是你真的愛他嗎?」多蘿西問道。

「這不是愛不愛他的問題,」厄休拉說,「我對他真是夠愛的了——肯定比我對全世界的任何人都更愛,而且我也決不會再像愛他一樣愛上任何別的人。我們已經彼此摘下了對方的鮮花。可是,我對於愛情不感興趣,我根本不認為這是什麼了不得的東西。我究竟愛還是不愛,我究竟有愛情還是沒有愛情,我全都不在意。那對我有什麼關係呢?」

她帶著強烈的鄙夷和憤怒情緒聳了聳肩膀。

多蘿西沉思著,也感到有些憤怒和恐懼。

「那麼你所關心的是什麼呢?」她十分氣惱地問她。

「我不知道,」厄休拉說,「也許是什麼和個人無關的東西。愛情——愛情——愛情——愛情有什麼意義——愛情能值幾文?不過是一種個人的情慾上的滿足罷了。它能有什麼重大作用?」

「誰也不會想到要讓它起什麼作用,不是嗎?」多蘿西譏諷地說,「我想這東西本身就是一種目的。」

「那麼,它跟我有什麼關係呢?」厄休拉大叫著說,「如果它本身就是目的,那我可以一個接一個,一連氣愛上他一百個男人。我為什麼要永遠守著斯克裡本斯基呢?如果愛情本身就是目的,我為什麼不可以不停地愛下去,一個接一個去愛我所喜歡的各種型別的男人?安東以外還有許許多多的男人,我都可以愛——我都願意去愛。」

「那麼說,你並不真愛他。」多蘿西說。

「我跟你說過,我愛他;——其程度不次於,或者更多於我可能愛上的任何其他的人。只不過還有許多在安東身上沒有的東西,只有別的男人身上才有,而我都希望去愛。」

「比如說,那是什麼呢?」

「這都沒有什麼關係。不過,比方說,某個男人身上有某種強大的理解能力,或者在某個工人身上有某種莊嚴、直率的性格,或者某種確實存在而你又說不出的什麼東西,再或者你在某一個人身上看到一種令人快意的不顧一切的熱情——一個真正什麼都在乎的男人——」

多蘿西可以感覺到,厄休拉現在已經在講著一些別的東西,一些這個男人無法向她提供的東西。

「問題是,你到底需要什麼?」多蘿西問道,「就只是要找一些別的男人嗎?」

厄休拉沉默著。這是她自己感到害怕的一個問題。難道她天生就喜歡找許多男人嗎?

「因為,如果是這樣,」多蘿西接著說,「那你最好趕快和安東結婚。別的路是不會有好結果的。」

就這樣,厄休拉出於對自己的恐懼,她決定和斯克裡本斯基結婚了。

他現在非常忙,全力為他的印度之行做準備。他必須去拜會一些親戚朋友,還有些手續要辦。他現在對厄休拉幾乎已經完全有把握了。她似乎已經開始讓步。他也似乎又變成了一個胸有成竹的自以為了不起的人物。

這時正是那年八月的第一個星期,他也參加了在林肯郡海岸邊一所平房裡舉行的盛大集會。這次聚會是他的姨祖母,一位自視為社會名流的太太舉辦的,參加的客人可以打網球、打高爾夫球,還有摩托車和摩托遊艇。厄休拉也被邀請去參加這個為期一週的聚會。

她勉勉強強終於答應去了。他們結婚的日期已經大致決定在那個月的二十八日。然後在九月五日,他們便將出發到印度去。但是在她的下意識中,有一件事她是明確知道的,那就是,她決不會去印度。

由於她和安東馬上就要結婚,他們也就被看作是這裡的重要客人,因而各自都有自己的房間。這所平房很大,除了中間大廳和兩間較小的寫作間之外,兩邊的廊子上各有八九間臥室。斯克裡本斯基住在一邊的廊子上,厄休拉在另一邊。在這眾多的客人中,他們感到彼此簡直要找不到了。

作為已經訂過婚的情人,不管怎樣,他們倒是可以願意什麼時候就什麼時候兩人單獨出去。可是在這一大群陌生人中,她感到自己跟他們十分生疏,因而很不自在,彷彿自己簡直沒有一個躲藏的地方了。她從來不習慣於同這種同一性質的群眾接近。她感到害怕。

她感到和其餘的人完全不同,他們是那麼容易表面上都顯得十分親密,這在他們似乎全不費力就可以做到。她感覺到別人根本沒有對她十分在意。這裡有一種不合傳統的各幹各的氣氛,她很不喜歡這樣。在人群中,和許多人在一起的時候,她喜歡大家以禮相待。她感覺到,她在客人們中間沒有產生應有的效果,她沒能引起大家的注意。她不漂亮:在別人眼裡什麼也不是。甚至在斯克裡本斯基面前,她也感到自己無足輕重,幾乎是低人一等。他可以和在場的其他所有的人都混得很好。

晚上,他和她跑到外面的黑夜中去,被雲彩遮住的月亮撒下模糊的光線,有時在一片煙霧中露一露面。他們就這樣兩人一同在潮溼的海灘邊的沙丘上走著,聽著海上的微波發出陣陣耳語,並閃現出一排白色的微光。

他現在對自己已經是信心十足。當她在海邊走著的時候,她那柔軟的絲綢衣服——她穿著一件藍色的山東綢的上衣,下面穿著繃得很緊的裙子——被海風吹得纏在她的腿上噼啪作響。她真希望那風不要那麼吹。她感到似乎一切都極力想使她暴露無遺,而她又沒有心情去正面加以反對,她感到心情十分混亂。

他想把她引到山丘旁邊一個窪地裡去,那地方正隱蔽在一片灰色的刺叢和一些灰色的閃著光的野草之中。他使勁把她摟在自己身邊,通過貼在她的肢體上的細密的絲綢,撫摸著她的令人目眩神搖的堅實而圓潤的身體。那絲綢一面火辣辣地蹭在她身上,一面完全顯露出了她的圓潤堅實的體態,她的兩腿之間似乎有一股火要燒進他的身體,使得他的頭腦幾乎完全燃燒起來了。她很喜歡這樣,喜歡他的手摸在她身上時那絲綢發出的電火,在他把她越摟越緊的時候,他也發現那火已經燃遍了她的全身。她像一股電流一樣隨著他戰慄著。但是她並不覺得自己很美。在整個這段時間裡,她都覺得她在他的眼中絲毫也不美,只是十分激動罷了。現在她完全任他輕狂。他好像瘋了一樣,無比強烈的熱情使他簡直髮瘋了。可是她,在她事後仰身躺在冰涼的柔軟的沙土上,看著佈滿雲彩的暗淡天空的時候,卻感到她現在是和剛才一樣完全處在冷淡的狀態之中。可是他,沉重地呼吸著,似乎感到無比的滿足,他似乎感到終於能夠對她進行了一次報復。

一陣小風吹過她的臉,搖動著他們身邊的野草。哪裡能夠找到她從來也沒有嚐到過的那最高的滿足呢?她為什麼是這樣的冷淡、毫無興趣、無動於衷呢?

在他們走回家去的時候,她看到從那平房裡射出的許許多多可恨的燈光,以及那聚集在一起的許許多多的平房,他柔和地說:

「夜裡不要鎖上你的房門。」

「在這兒,我想還是鎖上好。」她說。

「不,不要鎖。我們已經永遠不可能分離了。讓我們不要否認這一點。」

她沒有回答。他認為她的沉默就是同意了。

他本來和另外一個男人同住一間房。

「我想,」他說,「我要到一個更幸福的地方去,總不會把全院的人都吵醒吧。」

「只要你走的時候不大喊大叫,同時不要摸錯了門就行了,」另外那個人說,轉身睡覺了。

斯克裡本斯基穿著一身寬條紋的睡衣走了出去。他穿過那個大飯廳,飯廳裡快熄滅的爐火邊還能聞到雪茄、威士忌和咖啡的味道。從這裡走進另一邊的走廊,來到厄休拉的門前。她躺在那裡圓睜著兩眼心裡很難受,根本沒有睡著。她很高興他來了,這對她至少是一種安慰。讓他摟著,感覺到他的身體貼著自己的身體,這的確是一種安慰。可是,他的胳膊和他的身體對她顯得是多麼的陌生啊!然而,和這裡所有其他的人相比,她又感到他並不像他們那樣可怕地陌生,那樣地懷著敵意。

她不知道她呆在這裡是多麼的痛苦。她身體健康,對一切都充滿了強烈的興趣。在這裡,她打網球,學著打高爾夫球,划著船到深海去游水,這一切都使她十分感興趣,充滿了熱情。然而,在這裡和別的那些人在一起,她無時不感到驚愕和畏怯,彷彿她的無比敏感的赤裸裸的身體已經被暴露在其餘那些人的無情、殘暴和十分具體的衝擊之下了。

大家就這樣充分地,幾乎近於瘋狂地享受著自己的精力所及的享受,日子一天一天在不知不覺中過去了。白天,斯克裡本斯基也完全和大家混在一起,到黃昏來臨的時候,他才獨自佔有著她。由於她現在正處在新婚的前夕,而且又準備馬上到另一個大陸去,因而她在這裡享有較大的自由,別的人對她也都十分尊敬。

一到天晚,麻煩就來臨了,一到這時,她似乎便渴望得到某種她根本不知道的東西,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所瘋狂想念的究竟是什麼。天黑以後,她常常獨自走到海邊去,心中總似乎在期待著什麼,彷彿她這是正要去和人幽會。大海的苦鹹的熱情,它對大地的冷漠,它的搖擺不定的活動,它的能量,它的攻擊,以及它的充滿鹹味的火焰似乎不停地挑動著她,使她趨於瘋狂,並似乎隨時在以一種不可能得到的巨大的滿足在對她進行挑逗。而這時,作為這一切的具體的代表,斯克裡本斯基出現在她的眼前,這個斯克裡本斯基她認識,她喜歡,他的確也很動人,可是他的靈魂不能把她容納在它的浪潮之中,他的心懷也不能激起她的燃燒著的火一樣的熱情。

有一天晚上,晚飯後他們一同出去,越過低處的高爾夫球場,走到海邊的沙丘上。天空中只有幾顆稀疏的小星,到處是那樣的寧靜,那樣的昏暗。他們一聲不響地一起走著,然後拖著沉重的腳步,一步步走過沙丘之間鬆散的沙土。他們沉默地在那一片黑暗中走著,慢慢走向沙丘那邊的更深的黑暗。

忽然間,在翻過一個沙丘的高坡的時候,厄休拉猛地一揚頭向後縮回身來,簡直給驚呆了。她只見眼前一片白,月亮像一個圓形的煉鋼爐的爐門一樣,火光閃閃,從裡面射出一派強烈的月光,照遍了海洋上的半個世界。那是一種令人眼花繚亂的可怕的白色的光。他們叫喊一聲,馬上又縮回到陰影裡去呆了一會兒。他感到他的飽藏著機密的胸膛已完全袒露出來,他感到自己像一個滾入烈火中的小珠子一樣已完全融混在空無所有之中。

「多麼神妙啊!」厄休拉用一種低沉的呼喊的聲音叫著說,「多麼神妙啊!」

她向前走了幾步,一縱身跳了進去。他跟在她後面。她感到自己似乎也完全融化在那一派光亮之中,正向著月亮飛去。

那細沙像碾碎的銀子,那海像是凝聚成了固體的亮光,朝著他們滾來,她也向前去迎接那閃著光的浮動著的大海。她讓自己的胸膛受著月亮的撫摸,卻把自己的腹部浸在閃著光的起伏不定的海水之中。他叉開腿站在她後面,彷彿像一個正在消失的影子。

她站在海水的邊沿上,站在那大海的閃著光的軀體的旁邊,海浪不停地衝刷著她的雙腳。

「我要往那邊去,」她用一種不容爭辯的強有力的聲音說,「我要上那邊去。」

他看到月光照在她的臉上,使她簡直變得像金屬一樣了,他也聽到了她的響亮的銀鈴般的聲音:那聲音彷彿是對他發出的呼喚。

她像著魔似的沿著海邊慢慢向前走著,他跟在她後面。他看到白色的浪花緊跟在閃著亮的波浪後面,衝過她的雙腳和雙腿。她猛地攤開她的兩隻胳膊以維持身體的平衡。他感到她似乎隨時都可能就這樣穿著一身衣服朝大海走去,然後,漂浮著一直被帶到很遠的地方。

可是她回來了,她向他走來。

「我要到那邊去,」她用一種高亢的聲音再一次叫喊著。那聲音簡直像海鷗的鳴叫。

「到哪兒去?」他問道。

「我也不知道。」

她抓住了他的一隻胳膊,彷彿抓逃犯似的緊緊抓住他。然後拉著他在那發出耀眼的光的海水邊走了一小段。

接著,在那一派光亮之中,她使勁抓住他,彷彿她忽然具有了毀滅性的力量。她用她的雙臂緊摟著他,把他死死地摟在自己的懷裡,同時用她的嘴找到他的嘴,用盡全力越來越強烈地親吻著他,直到後來,在她的擁抱中他的身體已變得軟弱無力,由於那可怕的女妖似的親吻,他的心也在恐懼中完全融化了。海水又一次衝過他們的腳邊,可是她完全沒有在意。她似乎完全沒有覺察到,她似乎正使勁用她的嘴壓在他的嘴上,希望把他的心整個嘬出來。最後,她終於鬆開手退到一邊,仔細看著他——仔細注視著他。他知道她這是想幹什麼。他於是拉著她的手,領著她走過一段海灘,回到那邊的沙丘下邊去。她一聲不響地跟他走著。他感到,彷彿對他的一次最嚴峻的考驗,關係著他的生或死的考驗現在來臨了。他把她領到一個黑暗的沙窩裡去。

「不在這兒,」她說著,走到充分暴露在月光之下的一個沙坡上去。她一動也不動地躺著,圓睜著兩眼看著天上的月亮。他沒有做任何調情的動作,便直接趴到她的身上去。她用盡全力把他摟在自己的胸前,簡直像發瘋一樣。這場戰鬥,這場闖進極樂世界的鬥爭簡直是太可怕了。直到後來,這對他的靈魂完全變成了一種痛苦,最後他屈服了,他彷彿死了一樣放棄了鬥爭。他把自己的臉一半埋在她的頭髮裡,一半埋在沙土中,一動也不動地躺著,彷彿他從此再也不會活動了。彷彿他已經隱沒在那海邊的黑暗中,被埋葬掉,而他也只希望埋葬在那充滿神靈氣味的黑暗之中,這是他的惟一希望,再沒有任何別的了。

他似乎已經暈了過去。過了很長時間,他才又慢慢清醒過來。他感覺到了她的胸脯的異乎尋常的波動。他抬頭看看。她的臉在月光之下像一具聖像似的躺在那裡,兩眼呆呆地圓睜著。可是,從她的眼睛裡緩緩地滾出了兩滴淚珠,在月光之下閃著光,滾下了她的臉頰。

他感覺到,彷彿有一把刀插進了他的已經死去的身體。他儘量往後仰著頭,觀看著,神經緊張地呆了好幾分鐘:看著那在月光之下閃著金屬光彩的一動也不動的呆呆的臉,看著那直勾勾的什麼也看不見的眼睛,在那雙眼睛裡,淚水慢慢地聚集起來,在月光之下閃動幾下亮光,然後,由於那眼眶已無法容納,便滾了出來。那充滿月光的眼淚,流進黑暗,墜落在沙灘上。

他彷彿害怕似的慢慢脫開她,脫開她的擁抱——她一動也沒有動。他看著她——她仍然躺在那裡。他能就這樣走開嗎?他轉身看看開闊的海岸,在他的面前,空無一物。他於是向遠處走去,越來越遠地離開那伸直身子躺在月光下的沙灘上的可怕的人影,離開了那張不停地滾動著一顆顆淚珠的一動也不動的永恆的臉。

他感覺到,如果他必須再一次和她相見,那他必然會粉身碎骨,從此永遠失去存在了。然而到現在為止,他對他自己的活著的身體還仍然愛著。他走了很長很長一段路,直到後來,他變得頭腦昏昏,累得幾乎什麼都不知道了。然後,他找到一塊最黑暗的地方,便在那裡蜷著身子躺下來,失去了知覺。

儘管任何一點輕微的行動對她都會引起更深刻的痛苦,最後她終於慢慢脫開了她的強烈的痛苦的感情。她慢慢從沙灘上舉起她的已經死去的身體,最後終於站了起來。現在那月亮,那海洋,對她都已經不復存在了。一切都已經過去。她拖著她的已死的身軀向那所房子走去,走進她自己的房間,然後就一歪身在床上躺下了。

第二天早晨又給她帶來一段新的表面上的生活。可是她的內心已經完全冰涼、死去、毫無生趣了。早飯時候,斯克裡本斯基又露面了,他臉色煞白,完全像魂不守舍的樣子。他們彼此沒有說話,甚至也沒有對看一眼。除了一般人之間極普通、極無聊的應酬話之外,他們倆實際已完全分開。在他們在那裡度過的剩下的那兩天之中,他們從來沒有談過有關他們自己的任何問題。他們彷彿是兩個已死的人,彼此都不敢相認,不敢對看一眼了。

然後,她收拾行裝,收起了她的一切東西。有好幾個客人要同時離開那裡,並且乘坐同一列火車。所以他已經沒有機會再跟她說話了。

到最後一分鐘,他去敲了敲她的臥房的門。她手裡拿著雨傘站在那裡。他關上了房門。他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你跟我的關係就算完了嗎?」他最後抬起頭來問道。

「這不能怪我,」她說,「你已經對我不感興趣了——我們彼此都不感興趣了。」

他看著她,看著那張他認為十分殘酷的毫無表情的臉。他知道他已經不可能再碰她一碰了。他的意志已被粉碎,他自己已經枯萎了,可是他仍然還抓著他的肉體的生命。

「你是說,我什麼地方不對呢?」他用一種近於爭吵的聲音問道。

「我不知道,」她仍用她那呆呆的毫無感情的聲音回答說,「事情已經完結了。徹底的失敗。」

他沉默著。這句話讓他感到心裡像火燒一樣。

「那是我的過錯嗎?」他最後終於抬起頭來挑戰似的回答說。

「你不能——」她剛要說,又自己把話嚥了下去。

他轉身走開,不敢再聽下去了。她又開始收拾她的東西,她的手絹,她的雨傘。她現在必須走了。他正等著她趕快走。

最後,馬車來了,她和另外幾個人一起上了馬車。當他再也看不見她的時候,他馬上感到一種莫大的安慰,一種很無聊的輕快之感。轉眼之間,一切都已經煙消雲散。那一整天,他都像孩子似的跟誰都十分親熱,變得十分可愛了。他感到,想象不到,生活竟可能會如此美好。他感到,現在的生活比過去要好得多了。就這樣把她完全拋開了,這是多麼簡單的一件事啊!他感到一切是多麼簡單,所有的人是多麼友好。她曾經強加於他的那些東西是多麼的虛假啊!

可是在夜裡,他簡直不敢一個人待著。他的同房夥伴已經走了。深夜的黑暗對他簡直是一種折磨。他懷著痛苦和恐懼的心情注視著屋裡的窗戶。這可怕的黑暗什麼時候才會消失呢?他勉強耐著性子,忍耐著。到天亮的時候,他終於睡著了。

他始終沒有再想到她。只是這黑夜的恐懼越來越嚴重,嚇得他簡直像發瘋一樣了。他只是偶爾打個盹,而且總是在痛苦中醒來。恐懼似乎使他只剩下一個空軀殼了。

他的計劃是,晚上呆到很晚:和朋友們一起喝點酒,一直鬧到夜裡一點的時候,然後他就可以睡三個小時的覺,把什麼全都給忘掉,到五點天就已經亮了。可是,如果讓他在黑暗中睜開眼,他就幾乎會嚇得連命都沒有了。

白天裡,沒有什麼問題,總有些事可以佔據他的時間,他始終緊抓住他覺得倒也悠閒自在的無聊的現在。不管他幹一件什麼毫無意義的小事情,他都儘量全力以赴,這樣使自己感到正常,覺得自己不是完全無所作為。他始終表現得十分活躍、歡欣、輕快、甜蜜和無畏。他只是非常害怕他自己臥室裡的那黑暗和沉默,彷彿那黑暗總是在對他的靈魂挑戰。這一點他實在無法忍受,正同他一想到厄休拉就無法忍受一樣。他已經沒有靈魂,也沒有生活的背景了。他從此再也不想到厄休拉,一次也沒有想到過,他對她沒有作任何表示。她就是那黑暗、那挑戰和那恐懼。他現在始終只注意眼前的事情。他希望趕快結婚,這樣使他自己不再受到那黑暗,以及他自己的靈魂的挑戰。他準備和那位上校的女兒結婚。毫不猶豫,馬上就辦。由於他現在一心只想到立即行動,他馬上給那個姑娘寫了一封信,告訴她他的婚約已經解除——那不過是一段為期很短的熱戀,現在事情已經過去了,他感到對這件事他比任何別的人都更難理解——他想知道他能不能馬上見到他的最親愛的朋友。他無比急切地盼望著她的回信。

他收到了那個姑娘的一封表示詫異的信,可是她卻很願意見到他,她現在正和她的一個姨母住在一起。他馬上就到那裡去找她,當天夜晚就向她提出了求婚。她同意了他的請求。接下去,不到兩個星期這婚事便不聲不響地舉辦了。他們根本沒有寫信通知厄休拉。又過了一個星期,斯克裡本斯基就和他這位新太太一道去了印度。

特洛伊末代國王普里阿摩斯之女,阿波羅向她求愛,賦予她預言能力,後因所求不遂又使其預言不為任何人所信。

《貝奧武甫》是大約西元700年流傳下來的一部盎格魯撒克遜的史詩。主要講英雄貝奧武甫和妖怪進行鬥爭,以及最後和一條惡龍雙雙戰死的故事。

這裡的「隱身人」,即威爾斯的長篇小說《隱身人》中的主人公。這裡所講正是書中所描寫的情景。

法語:此字原指動物的嘴臉,此處當有樣子很難看之意。

法語:是的,男爵先生。

德語,大意是:當然,男爵先生——不敢當,男爵夫人。

法國西北部著名的港口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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