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蘭文不很樂意地望了一眼,那是伊甸園裡那條毒蛇的聲音。她指給他看石頭上雕刻的一個胖胖的、羞怯的、滿臉惡意的小臉。
「他認識她,那個雕刻她的男人。」她說,「我肯定她是他的妻子。」
「這根本不是一個女人,這是一個男人。」布蘭文不耐煩地說。
「你這麼想嗎?不對!那不是一個男人,那不是一個男人的臉。」
她的聲音裡頗有一點譏諷的意味。他輕輕笑了一下,仍繼續朝前走。可是她不願意再陪他向前去了。她在那些雕刻之間閒逛著。可是他沒有她,又沒有辦法前進。他不得不再往回走幾步,這使他感到很不耐煩。她打亂了他和這個大教堂的無比熱情的精神交往,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噢,這個可太好了!」她又一次叫喊著說。「這還是那個女人——你瞧!——只不過他讓她生氣了!這模樣真是太可愛了!他是不是把她雕得有點太難看了?」她高興地大笑著。「他準是恨她吧?他一定是一個很好的男人!你瞧瞧她——這是不是雕刻得太美了!和剛才那個調皮的女人一樣,把她刻成這個樣子,他自己一定十分高興。他準是對她進行報復了,是不是?」
「這是一個男人的臉,根本不是女人——一個修士的臉——鬍子颳得很乾淨。」他說。
她不禁撲哧一聲大笑起來。
「你不願看到他把他妻子的形象放在你的教堂裡,是不是?"她譏諷地說,發出一陣褻瀆神靈的笑聲,她帶著惡意的勝利的感情大笑著。
她已經脫出了這大教堂對她的約束,她已經徹底毀滅了他所具有的熱情。她非常高興。他感到十分氣惱。不管他如何努力也沒有辦法再讓自己感到這大教堂無比神妙了。他的幻想已經破滅,他原來以為包含著上天和大地的那個絕對的東西,現在,如同對她一樣,對他也變成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死東西——完全是死東西。
他感到一種滿口嚼著泥土的味道,他心裡感到憤怒已極。他痛恨她毀滅了他的一個具有重要意義的幻境。不要多久,他就會變得孑然一身,沒有任何立足的地方,沒有任何信念可以作為他的依靠了。
可是在他心中的某一個地方,那些似乎具有特殊智慧的羞怯的小臉在他心中所引起的反響,卻比剛才他的這個大教堂所引起的完美的激情更為深刻了。
但不管怎樣,此刻他的靈魂中仍有一種悽悽慘慘無家可歸的感覺。他不能設想安娜會把他從愛的現實中驅逐出去。他需要他的教堂;他需要滿足他那盲目的熱情,可是現在他已經做不到了。他受到了某種干擾。
他們一同回家,他們都發生了變化。對於他所需要的東西,她現在也有了某些新的尊敬,而他卻感到他的那些教堂將永遠不可能再對他具有原來那種重大意義了。過去,他一直把它們看成是絕對的,可是現在,他看到它們蹲在天空之下,雖然其中仍包容著一個現實的陰暗、神秘的世界,但它們已只不過是一個世界中的世界,一種附帶的東西,而不像過去,它們對他簡直是一片混亂中的惟一世界:是一片毫無意義的紛亂中的一個現實,一種絕對概念和秩序。
過去他曾經感到,只要他能走過那巨大的門洞,從高處的一片陰暗中,朝那遠處聖壇的最後的神祇望著,那時,懸浮在四周的窗戶都將像鑲滿珠寶的屏風一樣,散發出自己的光輝,到那時,他就算功德圓滿了。在這裡,他一直嚮往著的滿足將已臨近,圍繞著這裡這巨大的不可知領域的門廊,一切現實都將聚集過來,那裡,祭壇就是一扇神秘的大門,一切都必須通過它才能走向永恆。
可是現在,他多少有些悲傷和失望地看到,那個門洞並不是什麼門洞,它太狹窄,而且是虛假的。在這大教堂外面,許許多多飛翔著的精靈,永遠也沒有辦法穿透那珠光寶影的陰暗。他已經失去了他的絕對精神。
他傾聽著花園裡畫眉的鳴叫,並從中聽到了一種在那些大教堂里根本不存在的音調:它表現了某種自由、無憂無慮和歡樂的情調。在他去上班的路上,他橫過一片長滿蒲公英的田野,他全身沉浸在其中的那黃色的光輝既是那麼富麗堂皇,又是那麼清新,他真高興他現在已經遠離那陰森的教堂了。
在教堂外面到處是生命。那生命已經多到非教堂所能包容的地步。他想到上帝,想到那天在他頭頂上的那藍色的蒼穹。它可真是偉大而自由。他想到了希臘人的祭壇的廢墟,它似乎是一座廟宇,可是直到它倒塌,並和天空、綠草、風混在一起的時候,它從來都不能說是一座真正的廟宇。
但是他仍然熱愛教堂。作為一種象徵,他熱愛它。他為了它試圖代表的東西而注意它,不是為了它所真正代表的東西。他仍然熱愛它,他的花園牆那邊的小教堂仍然吸引著他,他給它以充滿熱情的關懷。可是他去看它只是為了管理它,儲存它。對他來說這是一件古老神聖的東西。他隨時關心那裡的每一塊石頭和木頭結構,他經常去幫著修好那裡的風琴,修補一些破損的木刻,並幫著修好教堂的傢俱。後來,他變成了唱詩班的領唱。
他的生活改變了它的重心,變得更為表面化了。他始終沒有能夠變得真正能說會道,能夠充分表達自己的意志,他只能按照舊的形式繼續生存下去。可是從精神上說,他可說是尚未被創造。
安娜現在全神貫注在她的那個孩子身上,她讓她丈夫願意怎麼幹就怎麼幹去。她現在十分願意儘量推遲向不可知的現實探索的活動。現在有了這個孩子,她的可以感知的最近的未來就是這個孩子。如果她的心靈沒有能表現出自己的意志,她的子宮卻已經表現了。
和他的住房相鄰的那個教堂對他變得非常清靜和可愛了。他尊重它,把它完全放在自己的管轄之中。如果他沒有什麼新的活動,他可以緊抱著這種古老的可愛的禮拜形式而感到歡樂。他完全熟悉這個很小的粉刷的教堂。他沉溺在這陰暗的氣氛中,又獲得了自己的生命。他願意像一顆沉入水中的石子一樣,讓自己沉溺在這教堂的寧靜之中。
他走過他的花園,一小步一小步地爬上牆頭,進入那教堂的寧靜與和平之中。在那沉重的大門在他身後嘎嘎響了幾下之後,他的腳便在那過道中發出了回聲,他的心也和那動人的柔情和神秘的寧靜發生了共鳴。像一個原打算幹件什麼事,結果沒有達到目的半途而廢的人一樣,他也多少感到有些羞怯。
他很喜歡點燃風琴上的蠟燭,一個人坐在那微弱的光線中,練習幾支禱告時需用的聖歌和別的曲調。粉刷得很白的拱道消失在遠處的黑暗之中,風琴和腳踏鍵發出的聲音,在教堂遠處的永遠不變的寧靜中逐漸消失。遠處的高塔發出一陣微弱的鬼怪一般的回聲,接著那音樂聲又一次響亮地勝利地向遠處飄去。
他不再為自己的生活煩惱了。他放鬆自己的意志,一切全都聽之任之。他和他妻子之間的關係,雖然不是一切,卻也是一件大事。她真可說是已經征服了他,她讓他等待著,守候著,等待和守候著。她和那個孩子以及他自己,他們是一體。風琴奏出了他表示抗議的心聲。當他摁著那風琴的琴鍵時,他的靈魂卻躺臥在黑暗之中。
對安娜來說,那孩子就是她最高的幸福和她的一切。她的一切慾望現在都暫時停息了。在這個孩子面前,她感到非常幸福。這孩子有點過於嬌嫩,餵養她很有些費事。可是她從沒有想過她會死去。這是一個很嬌弱的孩子,因此她有責任讓她強壯起來。她不怕費盡一切力氣,這孩子是她的一切。她的全部思想全被這孩子佔據了。她是一個母親。摸一摸這新生的小身子,新生的小胳膊、小腿,聽聽她在一片寧靜中發出的細微的哭喊聲,對她就已經完全夠了。在這孩子的哭喊和嗚嗚聲中,她聽到了未來。當她讓孩子吃奶的時候,她是在自己的手中掂量著未來的歲月。滿足的情緒和對未來的憧憬在她的心中發芽,使她生氣勃勃,強壯有力,整個未來都在她的手中,在這個女人的手中。在這個孩子剛剛十個月的時候,她又懷了孩子。她似乎正處於生命繁殖的風暴之中,她簡直每時每刻都在忙於生殖。她感到自己像大地一樣是萬事萬物的母親。
布蘭文整天在他那個教堂裡忙著,他演奏風琴,訓練唱詩班的孩子們唱歌,還在主日班教一些年輕的孩子。他也感到非常快樂。每當他星期天去給那些孩子上課的時候,他總有一種迫不及待的歡欣的感情。他隨時都感到自己正在接近他從未探索過的秘密,因而無比興奮。
在家裡,他伺候著他的太太,為這個小小的女權社會服務。她也很愛他,因為他是她的孩子們的父親。而且她始終對他懷有強烈的肉體上的熱情。他已經不再希望對她擁有精神上的權威並管制她,甚至也不再要求她對他的有意識的公共生活表示尊敬了。他依靠她對他的肉體上的愛情簡單地生活著,他盡力為這個小小的女權社會服務,喂孩子,幫著做一些家務,再不去考慮他的尊嚴和重要性了。可是他這樣放棄自己的權力,完全依靠興趣孤立地生活著,卻使他顯得有些不真實,變得完全無足輕重了。
安娜從沒有公開為他表示過驕傲。可是很快她變得對公共生活完全不感興趣了。他不是那種大家所謂的具有男子漢氣概的男人。他不喝酒,不抽菸,也不把自己看得有多麼了不起。可是他是她的男人,他要是對自己的男性權力不感興趣,必然就使得她在他們共同生活的那個世界中處於至高無上的地位了。從肉體關係上講她熱愛他。他也能完全使她滿足。他總是單獨行動,遇事又總是聽從別人指揮。一開頭,這使她很不高興,外在世界似乎對他完全無足輕重。如果用外在世界的眼光看他,她就止不住要對他嗤之以鼻。可是她的這種嗤笑很快就變成了一種尊敬。她尊敬他,因為他能這樣簡單而完善地伺候她。更重要的是她喜歡給他生孩子。她也喜歡做許多孩子的母親。
她不能理解他,不能理解他那奇怪陰森的憤怒,和他對教堂的那種虔誠的熱情。他所感興趣的實際是教堂的建築;可是他的靈魂似乎正熱切地追求著什麼東西。他不惜費盡力氣擦淨教堂裡的每一塊石頭。修好每一塊木板,隨時調整風琴的琴鍵,要讓唱詩班的歌聲儘可能達到完美的境界。他要通過自己的努力,使教堂裡的一切和教堂裡的各種儀式都能井井有條;他要把這神聖的建築完全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並儘可能使禮拜的形式接近完美。在他的臉上,以及在他緊張的行動中,常有一種略感不安和緊張的神態,他像一個明知對方對自己不忠但仍熱愛著的情人,他的愛情似乎因此更為強烈了。教堂是虛假的,可是他卻因此更對它百倍關心了。
白天,他在他的辦公室裡工作,他讓自己始終處於懸浮狀態,他完全失去了存在。他機械地工作著,一直到回家的時候。
他火熱地愛著那個黑頭髮的小厄休拉,他一直耐心地等待著這孩子會懂事起來,現在她是完全被她媽媽獨佔了。可是他的心卻躲在黑暗中等待著,他的機會總會來到的。
慢慢地,他終於學會對安娜更為聽話了。她強迫他在精神上接受了她的那一套法令,至於細節如何全讓他自己去決定。她跟他身上的魔鬼進行了一番鬥爭。由於他的無法解釋的莫名其妙的憤怒情緒,她不知吃了多少苦頭。一到那種時候,他便似乎完全暈頭轉向,而且一陣黑風吹來,彷彿把和他有關的一切全都吹得無影無蹤了。她可以感到,她自己以及一切東西都被他消滅盡淨了。
起初,她總是和他進行鬥爭。夜裡遇到這種情況他常會跪下去向上帝禱告。她呆呆地看著他的趴伏著的身體。
「你幹什麼跪在那裡,裝出一副作禱告的樣子?」她生氣地說,「你認為一個人像你那樣滿肚子氣鼓鼓地,還能禱告嗎?」
他仍然一動也不動地跪在床邊。
「這太可怕了,」她接著說,「純粹是裝模作樣,你現在假裝著在禱告什麼呢?你是假裝著向誰禱告呢?」
他仍然一動也不動地待著。難堪的憤怒在他胸中翻騰,他簡直感到他的整個身體快要四分五裂了。他在生活中似乎永遠在和自己較著勁兒,不知什麼時候就會突然出現這種陰森、複雜的憤怒情緒,這時他簡直恨不得把一切都毀滅掉。那時她總和他進行鬥爭,他們的鬥爭真是可怕,有時候真是在玩命。那期間,他們之間的狂熱情緒也是那麼陰森可怕。
可是慢慢地,她已經學會怎樣更好地愛他了,學會有時暫時把自己擱在一邊。而且每當她感到他的脾氣又要發作的時候,她完全不去理睬他,她只顧去幹她自己的事,而讓他呆在他自己的世界中。這樣結果倒非常好,最後他不得不跟自己進行一番嚴肅的鬥爭,希望能再回到她的身邊去。因為最後他已經慢慢知道,他如果不能回到她身邊,那他就跟活在地獄中差不多了。所以,他不得不對她力求順從,她也害怕看到他眼睛裡那種緊張的醜惡的情緒。於是她又對他如膠似漆,轉眼間,完全任其癲狂了。這時他會對她的熱愛表示無限感激,並變得十分謙虛。
他自己搭了一個木頭棚子,在裡面修整教堂裡被毀壞的東西,所以現在他有許多工作要做了。他的妻子,他的孩子,教堂,木刻,公司裡的工作,都要花費他很多時間。要是他沒有自己的某種限制,沒有忽然間兩眼漆黑的狀況該會多好啊!到最後他總不能不對它讓步。他必須屈從於自己的不足,這是他生命中的缺陷。甚至他自己也極希望弄清楚他忽然大發脾氣的根本原因,以便事先有所準備。可是,由於後來她對他越來越溫柔,他的脾氣也就不像原來那麼大了。
有時,他非常安靜地坐在那裡,臉上露著空虛的微笑,這時安娜幾乎可以從他的微笑中看出他的痛苦。他知道自己的侷限性,知道在自己生命中有某些尚未形成的東西,某種尚未成熟的花苞,某種緊緊裹住的黑暗的中心,這黑暗的中心只要他的身體還處於非常活躍的時期是不會自己發展,自己展開的。他還沒有做好完成自己使命的準備。他身上的某種尚未發展的東西限制著他。他身上有一種他無法使它展開,它也永遠不會展開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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