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很漂亮。」她媽媽說,臉上微微露出了笑容。
「真美!」父親大聲叫著,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也有些生氣。「啊,他叫它什麼鳥呢?」
下一個星期,當這些黃油拿到市場上去賣的時候,顧客們也都提出同樣的問題。
「你把它印在這黃油上,可你把它叫做什麼鳥呢?」
那天晚上他來的時候,她把他帶到牛奶房去讓他看。
「你喜歡嗎?」他用他那響亮的讓人聽來總有些奇怪的顫動的聲音問道。那聲音響徹了她生命中的一切陰暗的角落。
他們很少有任何肉體上的接觸。他們單獨在一塊兒,但是在他們之間仍然保持一定的距離。在那涼爽的牛奶房裡,燭光照在乳酪盤的寬大的白色表面上,他猛地轉過頭來。這裡是那麼涼爽,那麼遙遠,似乎非常遙遠。他的嘴微微張著,露出勉強的笑意。她低著頭和他站在一起,把臉轉向一邊。他希望和她更接近一些。他曾經吻過她一次。他的眼睛再一次落在那按上印記的黃油塊上,那具有象徵意義的鳥在那裡正揹著燭光挺起了胸脯,他還有什麼顧忌呢?她的胸脯就在他的眼前;他的頭也像一隻鷹的頭一樣高昂著,一動也不動。忽然間,他做了一個難以想象的柔和而又迅速的動作,舉起雙臂摟著她,把她摟到自己身邊。那動作是那樣乾淨利索,完全像從天空紮下;忽然飛來的一隻鳥一樣。
他吻著她的脖頸。她轉頭看著他。她的陰森的眼睛裡閃著火光。他的眼睛銳利而明亮,像一隻老鷹的眼睛一樣表現出兇惡的目的和喜悅。她感覺到他像一個燒紅的烙鐵,像一隻閃閃發光的老鷹,飛進了她的火光中的陰暗的空間。
他們彼此對看了一會兒,都覺得對方很生疏,但又很接近,非常接近,像一隻老鷹向下盤旋,向下衝擊,直飛入一團黑暗的火光中去。這時她拿起蠟燭,他們一塊兒回到廚房裡去。
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們就維持著這種關係,常常一塊兒來去,但是很少真正接觸,接吻的時候就更少了。即使接吻,也不過是彼此碰碰嘴唇做個樣子罷了。可是慢慢地她的眼睛裡出現了一種總也不肯消失的光亮,她在乾點什麼的時候,常常半路停下來,似乎她要回想一件什麼事,或者要想找到什麼東西。
他的臉色現在變得更深沉和呆滯了,別人對他說話,他常常根本聽不見。
八月裡的一天晚上,正下著雨的時候他來了。他進門時上衣領子朝上翻著,衣服釦子都扣得很緊,滿臉都是水。他從寒冷的雨水中走出來,顯得那麼苗條和輪廓分明,她忽然在對他的愛的衝動下兩眼發直了。可是他仍然跟她的父母親閒談著,說著一些無意義的話。而她血管裡的血實際上已痛苦得沸騰起來。她現在只希望緊貼著他,就只是貼著他。
在她那像銀子一樣光亮的臉上有一種奇怪的心神不寧的感覺,使她父親非常生氣,她黑色的眼睛現在彷彿看不見了。可是她卻對那個青年睜大了她的眼睛。那黑色的眼睛中的一種光亮使他不禁顫抖了幾下。
她走到廚房裡去拿了一隻提燈。在她又走回來的時候,她父親注意地看著她。
「陪我一塊去吧,威廉,」她對她堂兄說。「我要去看看是不是該拿一塊磚頭把耗子進屋來的那個洞堵上。」
「你現在沒有必要去弄那個,」她的父親接著說。她根本不予理會。那青年現在有點兩邊為難。父親的臉漲得通紅,他睜大一雙藍色的眼睛呆望著。那女孩站在門口,頭微微向後仰著,彷彿是命令那個青年一定得來。他站起身來,全神貫注似的一聲不響,然後就跟她一塊兒走了。布蘭文額頭上的青筋全都暴了出來。
雨還在下。提燈的光照在石板路和牆根上,她走到一架很小的梯子前爬上去。他從她手裡接過提燈,也跟著爬上去。上面是一個養雞的閣樓,那些雞都擠在一塊兒,蹲在雞架上,紅色的雞冠像火焰一樣。它們都睜開了明亮的銳利的眼睛。一隻母雞挪動了一下位置,馬上就有另外幾隻雞發出表示譴責的咯咯聲。一隻大公雞警戒地觀望著,它脖子上黃色的羽毛髮出像玻璃一樣的光彩。安娜走過那骯髒的樓面,布蘭文趴在閣樓邊觀望著。在那略加粉飾的紅磚的反照下,燈光顯得非常柔和。那姑娘在一個角落裡蹲下來,一隻母雞跳動了一下又引起一陣喧擾。
安娜走了回來,低著頭站在那些雞架下面,他在門口旁等著她。忽然間,她兩手摟他,緊貼在他身邊,死命偎著他,用一種耳語似的哼哼唧唧的聲音叫著說:
「威廉,我愛你,我愛你,威廉,我愛你。」聽來那聲音彷彿要把她撕碎了。
他顯然並不感到十分驚奇,他把她摟住,渾身的骨頭似乎都已經溶化。他向後倚在牆上,閣樓的門是開著的。外面的大雨以一種精巧的、冷酷的、神秘的匆忙情緒,從無邊的黑暗中斜著飄揚過來。他把她摟在懷裡,他們倆在那一片黑暗中緊緊地摟在一起,彷彿正在一片令人暈眩的巨浪上搖晃。在他們站立著的那個閣樓敞開著的門外邊,在他們那邊和下邊是望不透的黑暗,前面擋著一片用雨絲織成的帷幕。
「我愛你,威廉,我愛你。」她咕咕噥噥地說,「我愛你,威廉。」
他抱著她,彷彿他們已變成了一個人,他們沉默著。
在屋裡,湯姆·布蘭文等待了一會兒,接著站起身來走了出去。他沿著院子走過去。他看見從閣樓門口射出的霧濛濛的光柱,他幾乎沒有想到這是雨中的光亮。他一直往前走,一直到那光亮模糊地照到他自己的身上為止。他抬起頭來,通過那朦朧的光線,他看到那青年和那姑娘兩人在一起,那青年倚在牆上,對著那女孩子低下頭去。儘管是透過雨幕,他仍能看到他們顯得是那樣充滿了光彩。他們想著自己是完全被埋藏在暗夜之中。他甚至看到了閣樓後面的一片被燈光照亮的乾燥的地方,看到地上的馬燈投射在後面牆上的那些蹲在橫杆上的奇怪的雞的影子。
一股難以忍受的怒火,和一種得好休便好休的柔情在他的心中鬥爭著。那孩子根本不瞭解她現在乾的是什麼事。她自己把自己毀了。她是一個孩子,只不過還是個孩子。她不知道這完全是糟蹋自己,他因而感到無比的憤怒和痛苦。難道他現在已經是一個老頭子,所以他必須把她嫁出去了嗎?他現在已經老了嗎?他並不老。他比那個現在摟著她的沒頭腦的年輕人還要更年輕一些。誰更瞭解她——是他還是那個沒腦子的青年?她如果不應該屬於他自己,那她應該屬於誰呢?
他現在又想起那天夜晚,當他的老婆要生下小湯姆的時候,他抱著她到穀倉去的情景。他還能感覺到,那小姑娘坐在他的胳膊上摟著他的脖子時的柔和和溫暖的重量。現在她的意思看來是說他已經完了。她要離開他走了,要從此忘掉他,在他身邊留下一個永遠無法填補的空間,一種讓他無法忍耐的空虛。他幾乎忍不住對她十分痛恨。她怎麼敢說他老了。他在雨中走著,無言的痛苦和感到衰老的恐懼使他渾身冒汗,必須放棄等於是他命根子的那姑娘使他心痛萬分。
威廉·布蘭文沒有再去看他的叔父就自己回家了。他讓雨水沖刷著他那發熱的臉,呆呆地走著。「我愛你,威廉,我愛你。」永無止境地在他頭腦中重複著。帷幕已經被撕開,讓他赤裸裸地進入了一個無限的空間,他止不住抖了幾下。四面的圍牆已經把他推出來,讓他在一片廣大的空間行走。穿過這無限寬闊的空間的黑暗,他要盲目地走到哪裡去呢?在這無邊的黑暗中,那仍然坐在陰森的寶殿上的全能的上帝要把他推向何方?「我愛你,威廉,我愛你。」這話語聲再次敲打著他的心房,他止不住恐懼地戰慄著。他簡直不敢想她的臉,她那奇怪的忽然變形的臉,和她的閃光的眼睛。那隱藏著的萬能的上帝的手,冒著火光,從黑暗中伸出來抓住了他,他完全順從他的意志,但同時也感到害怕,在他的手的接觸下,他的被抓住的心燃燒起來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邁著它們陰暗的無聲的腳步前進著。他又去看安娜,可是在他們之間又出現了那種彼此都有所保留的狀態。湯姆·布蘭文臉色陰沉,他那藍色的眼睛也顯得無精打采。安娜變得很怪,彷彿對一切都聽其自然。她的顏色嬌嫩的臉毫無表情,顯得有些發呆。媽媽老低著頭,獨自在她自己的陰暗的世界中活動,她在那個世界裡一切都得到了滿足。
威廉·布蘭文又開始搞他的木刻,他對這工作有無限熱情,一拿起刻刀他就感到無限歡欣。的確完全是依靠他內心的工作熱情推動著他手裡的那把尖利的刻刀。他現在雕刻的正是他一直想刻的,夏娃的誕生。這是他為一個教堂刻的一塊浮雕,亞當好像很苦惱地躺著,睡著了,上帝,一個模模糊糊的高大的形象,向著他低下頭去,向前伸出他的一隻光著的手;夏娃,一個很小的充滿生氣的光身子的婦女形象,正從亞當的被撕開的肋骨邊,像一簇火一樣從上帝的手中爬出來。
現在,威廉·布蘭文正在刻著夏娃,她是一個瘦小、靈巧、還沒有成熟的小姑娘。他帶著一種戰慄著的、像空氣一樣精緻的熱情,用刻刀刻著她的肚子,她的還沒有成熟的堅硬的小肚子。她在她被創造的痛苦和狂喜中,線條分明,完全是一個顯得很呆的小人像。可是他一碰到她,就不禁一抖。所有這些人物他都還沒有刻完。在頭上方的樹枝上還有一隻小鳥,展開翅膀,正要飛翔,下面還有一條蛇,正向它伸過頭去,這也都沒有刻完。他激動地戰慄著,最後終於創造出了夏娃的輪廓分明的身子。
在兩邊,在很遠的兩邊,在兩頭,有兩個天使用翅膀遮住了自己的臉。她們的樣子和樹一樣。每當黃昏時候到沼澤農莊去,他總感到那些遮住臉的天使,在他走過的時候,都在兩旁倚立著。四周的黑暗不過是她們的影子,不過是她們的被遮住的臉。當他走過運河橋的時候,黃昏現出了它最後的深沉的顏色,天空是一片暗綠,星星在遠處發光,它們是那樣遙遠,又是那樣近在正沉入黑暗的農莊的房舍之上,近在天邊的水晶般的道路之上。
她像是等待著他的一道光亮,彷彿他的臉已被遮住了。他簡直不敢抬起頭來看她。
秋收季節來臨了。有一天晚上,他們在夜色中走過農莊的房屋。金色的沉重的月亮懸掛在灰色的天邊,顯得十分高大的樹木站在兩邊等待著。安娜和那個年輕人一聲不響地走過一排籬笆,沿著被馬車壓出很深的車轍的草地走去。他們走過一道門,來到廣闊的田野上,在那裡還有充足的光亮照在他們臉上。割麥人扔在地上的麥捆還是原來那個樣子,躺在它們的黑影中,許多麥捆簡直像躺倒在地上的黑色的身軀;另有一些已經一捆捆架起來,在朦朧的月光下,那樣子很像遠處的船隻。
他們不願往回走,他們這樣朝著月亮要走到哪裡去呢?因為現在他們正彼此分開,各自走著。
「讓我們把這些麥捆堆起來吧。」安娜說。這樣他們就可以在開闊的田野上多呆一陣。
他們走過滿是麥捆的土地,一直走到再沒有麥捆的地方。那一片麥捆堆聳立著的地方,看來很奇怪,彷彿人影憧憧,其他地方卻顯得一片空曠。
田野上的空氣完全浸浴在如銀的月光之下。她向四周看看。遠處模模糊糊的樹影拉開距離站立著,彷彿是一排先行官,等待著前進的訊號。在那水晶般的空間,她的心簡直像一隻被敲響的鈴鐺,她真害怕那聲音會被別人聽見了。
「你搬這一行。」她對那青年說著走了過去,隨即彎下腰去搬那躺在地上的另一行麥捆,她抓住麥穗,一手舉起一捆沉重的麥子,讓它們沉重地壓在自己身邊,搬起它們,走到那一片空曠的地方去,然後使勁把它們蹲在地上,讓它們發出一陣窸窣聲架在一塊兒。她的那兩個大麥捆靠在一起站住了。他這時也走了過來,在一片縹緲的黑暗中走著,搬來他的兩捆麥子。她站在一邊等著他。他也把他的麥捆窸窸窣窣地在她的麥捆旁邊架起來,它們站得很不穩,他把麥捆的麥穗往一塊兒摻和一陣,它們發出一陣滋水似的吱吱聲,他抬起頭來大笑了。
接著她朝月亮那邊轉過身去,她每次一對著它,它似乎就讓她的前胸裸露出來。他非常聽話地又走到對面的一塊空曠地方去。
他們彎下腰,各自低下頭去,抓住麥捆潮溼柔軟的頭髮,舉著沉重的麥捆再走回來。她每次總走在前面,她把她的麥捆放下,拿它和別的麥捆搭成一個小房子。他拿著麥捆又從麥茬地上走過來了。她轉過臉去,只聽到他把麥捆放下發出的嘶嘶聲,她在月亮和他的身影之間走動著。
在他拿起兩捆麥子正要站起身的時候,她又拿起兩捆麥子朝他走去。他這時正從不遠處走過來。她把她的麥捆放下,預備再架一個麥堆,它們站得很不穩,她的手抖得很厲害。但她仍然扔開它,轉向月亮,月光又一次使她的胸膛裸露出來,因而她感到她的胸脯正隨著月光起伏波動。她的麥捆倒下了,她不得不把它們又架起來。他一聲不響地擺弄那麥捆。當她又向他走過來時,工作的節奏使他忘掉了眼前的一切。
他們在一塊兒勞動著,有節奏地來來去去,使得他們的腳和身體似乎在按著一定的拍子活動。她彎下腰去,搬起兩捆麥子,她向著他所在的陰暗之處望去,然後提起她的麥捆走過一段麥茬地。她猶豫著,放下了她的麥捆,麥捆發出一陣嘶嘶聲,他已經走近她身邊來了,她必須再把臉轉開。那閃亮的月光又一次使她的胸膛袒露出來,讓她像一片水浪一樣起伏不定。
他穩重地工作著,一聲不響,在一片光禿禿的麥茬地上穿梭般來來去去地走著,堆起一長排麥堆,越來越靠近那站立在黑暗中的一排樹林,始終讓他的麥捆和她的麥捆排成一行。
她每一次總是走在他前面。當他來到的時候,她已經走開了,在他走開時,她又走過來了。他們永遠不會遇上嗎?後來,他的意志所發出的深沉的聲音漸漸震動了她的心絃,極力使她的心絃隨著顫動,要使她慢慢走近他,和他相遇,讓他們倆挨在一起,讓他們倆像那些麥捆一樣發出嘶嘶聲挨在一起。
工作繼續進行著。月亮越來越明亮,麥捆也發出了閃光。他彎下腰去拿起躺在地上的麥捆,一堆麥捆倒下來,全都沉重地壓在他身上,月光幾乎要晃得他睜不開眼了。接著他又把那些麥捆架起來。她已經朝他走過來了。
他等待著她,胡亂堆著麥捆。她來了。可是她站在那裡,要等他走開才走過來。他在黑暗中已看到她,像一根黑色的柱子。他向她講話,她也回答了。她看到月光在他臉上照出的疑問的神態。可是在他們之間存在著一片廣大的空間。他又走開了,他始終有節奏地活動著,工作著。
為什麼在他們兩人中間總有一片廣闊的空間,為什麼他們倆總不能在一起?為什麼當她在月光下走過來的時候,她一定要在離他較遠的地方停下?他為什麼不能向她走近?他的意志發出的堅持不懈的呼聲,把一切都給掩蓋住了。
在他的工作的節奏中出現了一個跳動著的脈搏,一個不可動搖的目的。他停下來,他又舉起一捆麥子,他舉著它向她走去,在那月光照耀的空地上,把它放下,好像是放進了她的身體。然後他又回去搬運。他舉起一捆捆麥穗搖搖晃晃朝那個中心地帶走去,越走越近,每一次都使自己和她更接近一些,他每搬運一次就向她接近幾步,一直要追上她。月光之下他們就那麼專心致志地、來來去去地走著,一聲不響地搖晃著,麥穗有節奏地發出窸窣聲,然後是一陣沉默。然後又是一陣麥穗的窸窣聲。那有節奏的窸窣聲越離越近,和她的麥穗聲交織在一起,那麥穗聲一次又一次單調地、毫無變化地重複著,從兩人手邊發出的麥穗聲越離越近了。
直到最後,他們在一個麥堆前相遇,各人手裡都抓著兩捆麥穗,彼此對望著。他身上披滿了銀色的月光,他那在月光照耀下帶有陰影的臉使她感到害怕,她等待著他。
「你放下。」她說。
「不,該你放。」他用一種清脆的聲音堅持說。
她把她的麥捆放進麥垛裡。他看到她的手在一簇簇麥穗中閃著光。他放下他的麥捆,把她摟了過來,他已經追趕上她了,他現在有權吻她一下。她身上帶著月夜的清香,帶著麥粒的清香。他把他全身的節奏都注入那一吻之中。他在吻她的時候仍然在追逐著她,而她似乎還沒有完全被征服。她鼻子上的月光使他感到很奇怪!她的身上照滿了月光,她的內心深處卻是無法測知的一片黑暗!整個黑夜都在他的擁抱之中了,黑暗和光明,已經全為他所有!現在整個黑夜都將由他去探索,在其中進行冒險,去探索它的神秘,去發現它的新奇。
鮮明的勝利感使他渾身發抖,在他使他的親吻更貼近的時候,他的心和頭頂上的星星一樣,完全變白了。
「我的愛!」她從十分遙遠的地方用一種低沉的聲音叫道。那低沉的聲音似乎是從遠處月光之下對他發出的,而他卻完全不知道。他停下來,戰慄了幾下,仔細傾聽著。
「我的愛。」那低沉、淒涼的聲音又傳了過來,好像是暗夜中一隻看不見的鳥的鳴叫。
他有些害怕。他的心不停地顫動著,簡直要停止跳動了。他停了下來。
「安娜。」他說,猶猶豫豫地彷彿是要回答她從遠處發出的叫喊。
「我的愛。」
他越摟越緊,她也越摟越緊。
「安娜。」他說,同時感到了愛的神秘和愛的陣痛。
「我的愛。」她說,她的聲音裡越來越充滿了狂喜。他們嘴對嘴地吻著,狂喜而驚奇,吻了一個長時間的真正的吻。在月光之下,他們一直對吻著。他再一次吻她,她也再吻他。然後他們又摟在一起親吻。直到後來,他忽然有一種異樣的感覺,他感到有些奇怪。他要她。他強烈地需要她。她似乎忽然完全變了樣。他們站在月光之下擁抱著,不知該如何是好。他的整個生命驚異地戰慄著,彷彿受到了一次意想不到的打擊,他需要她,他要告訴她他需要她。可是他已經驚愕得說不出話來了。他過去可從來沒有過這種體會。煩惱和這不曾有過的經歷使得他渾身發抖,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他溫柔地、更溫柔地擁抱著她,比原來更溫柔了。矛盾心理已經過去。他很高興,有點喘不過氣來,幾乎要流淚了。可他知道,他需要她。這已經在他心中永遠固定下來。他是屬於她的。他很高興,也很害怕。他們倆就這樣站在空曠的田野上;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他通過她的頭髮看著月亮,那月亮似乎在流體般的光明中游泳。
她嘆了一口氣,彷彿剛剛醒來,然後她又吻著他。接著,她脫開自己的身子,抓住他的一隻手。在她從他胸前離開的時候,他感到很痛苦。他感到說不出的痛苦。她為什麼要離開他呢?可是她仍抓住他的手。
「我要回家去。」她說,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神情看著他。
他緊抓著她的手。他感到頭暈,簡直不能動彈,他不知道怎麼才能夠動一動。她從他身邊走開。
他無可奈何地在她身邊走著,抓著她的手。她低頭走著。彷彿有一個解決問題的辦法忽然冒了出來,他對她說:
「咱們馬上結婚,安娜。」
她一聲不響。
「咱們馬上結婚,安娜,你說不好嗎?」
她在田野中停下來,又吻了他一下,熱情地使勁摟著他。她的這種姿態使他感到無法理解,他完全不能理解。可是他現在把這一切都留到結婚的時候再說。這是目前可以找到的解決辦法,不久就得這麼辦。他需要她,需要和她結婚,他需要和她在一起,讓她永遠屬他所有。他耐心地等待著,等待著他們完婚的那一天。可是他現在總感到有些緊張不安。
就在那天晚上,他去對他的叔叔和嬸嬸說:
「叔叔,」他說,「安娜和我想馬上結婚。」
「是嗎!」布蘭文說。
「可是你們沒有錢,怎麼結婚呢?」媽媽說。
那年輕人的臉馬上變白了,他討厭聽這種話。而他完全像一塊在陽光照射下閃閃發亮的小石頭,亮晶晶的,永遠無法改變。他根本不去想那些事。他緊繃著閃閃發亮的臉坐在那裡,一句話不說。
「這事兒你跟你媽媽談過嗎?」布蘭文問道。
「還沒有——我準備星期六跟她談。」
「你準備去看她?」
「是的。」
一段很長時間的沉默。
「你們靠什麼結婚呢?就靠你每星期的一鎊收入?」
那青年人的臉又變得煞白了,彷彿這話使他的精神受到了嚴重的挫傷。
「我不知道。」他說,睜起他那明亮的像老鷹一樣的、失去人的感情的一雙眼睛看著他的叔叔。
布蘭文憎恨地晃動了幾下腦袋。
「我們必須瞭解這些情況。」他說。
「我將來會有錢的,」侄子說,「我現在可以設法借一些錢,將來再還。」
「是啊!——你們又幹嗎這樣匆忙呢?她不過是一個十八歲的孩子,你也還不過二十歲。你們倆都還沒有達到自己想怎麼做就可以怎麼做的年齡。」
威廉·布蘭文把頭向下一紮,彷彿關在籠子裡的老鷹似的,用他那充滿不信任的靈活而明亮的眼睛看著他叔叔。
「她有幾歲有什麼關係?我有多大歲數又有什麼關係?」他說,「我現在和我將來三十歲的時候又有什麼兩樣?」
「那可大不一樣,至少讓咱們那麼希望吧。」
「可是你沒有任何經驗——你沒有經驗,又沒有錢。你既然沒有經驗又沒錢,為什麼要急著結婚呢?」嬸嬸問道。
「我需要什麼樣的經驗呀,嬸嬸?」那孩子問道。
要不是布蘭文的心由於生氣,硬得像一塊寶石一樣,這時候他可能會同意了。
威廉·布蘭文懷著奇怪的不可動搖的心回到家裡。他感到,他已經作出的決定決不能改變,他已經拿定主意。如果改變決定,那將會是他的毀滅。可他決不願被毀滅掉。他沒有錢,可是他總可以想辦法從什麼地方弄些錢來,這沒有什麼關係。他在床上躺了幾個小時都無法入睡,他的思想已經堅定明確,沒有什麼再需要多想的了,他的意志已越來越堅定,無可改移。後來,他終於睡著了。
他的靈魂彷彿變得和水晶一樣堅硬了。他可能會發抖、戰慄、感到痛苦,可是決不能改變主意。
第二天早晨,湯姆·布蘭文憤怒萬分地對安娜說。
「現在就提出要結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說。
她站在那裡,臉色有點蒼白,她的陰沉的眼睛顯露出正力求自衛的野生動物的驚愕和仇恨神態,但她又止不住為自己的感受發抖。
「我願意。」她完全不假思索地說。
他頓時更加怒不可遏,真恨不得揍她一頓。
「你願意——你願意——為什麼?」他輕蔑地嗤了一下鼻子。舊日的孩子氣的痛苦,那什麼人也不認的盲目性,那彷彿只有一個沒有人照看的小生物才會有的激烈的仇恨情緒,又回到了她身上。
「我願意,就是因為我願意。」她又用那孩提時歇斯底里的尖利聲腔大叫著,「你不是我爸爸——我爸爸已經死了——你並不是我爸爸。」
她仍然是一個陌生人,她並不認識他。那冷酷的鋒刃落下來,深深地刺痛了布蘭文的靈魂。這鋒刃把她和他割裂開了。
「我不是又怎樣呢?」他說。
可是,這使他實在受不了。他一直是非常珍視這種感情的,他是她的「父親——爸爸」。
接連幾天他彷彿呆了一樣。他妻子也整天沉思默想。她感到不能理解。他只想到,由於沒有錢和他們現在所處的地位,將使他們無法結婚。
屋子裡一直被一種可怕的沉默統治著。她儘量躲開她父母,她常常一連好幾個小時獨自待著。
威廉·布蘭文,在回到諾丁漢愚蠢地鬧了一番之後,又回來了。他也臉色蒼白,神情悽然,可是原來的打算並沒有變。叔父非常討厭他,他痛恨這個年輕人,痛恨他的無情的固執做法。但儘管如此,這叔父仍然有一天晚上把準備分給安娜·蘭斯基的一部分家財交給了威廉·布蘭文。那使安娜每年可以有兩千五百鎊收入。威廉·布蘭文呆呆地看了看他的叔父。這等於是拿走了沼澤農莊很大一部分資產。可是那年輕人只是變得更冷淡和更加拿定主意了。他現在就只一門心思要結婚,其他什麼全都忘了。他把他叔父給他的東西交給了安娜。
她看到後,整整哭了一天,眼珠子都快哭出來了。晚上,她聽到她媽媽已經上床,就溜到門口去張望。她父親像一塊石碑似的一言不發坐在那裡。他慢慢轉過頭來。
「爹,」她在門口大聲叫著,彷彿心都撕碎了似的向他跑去,「爹——爹——爹。」
她跪在火爐前的地毯上,用手抱著他,把臉貼在他的身上。他的高大的身體給人一種舒適感,可是她感到頭疼得不能忍耐。她簡直有些歇斯底里地哭泣著。
他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沒有說話。他的心碎了。他不是她父親。她已經把那個可愛的形象粉碎了,那麼他是什麼人呢?有些人,他們的生活不可能再有任何發展了,他現在也已被歸在那一類。他和她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他和她之間隔著一代,他已經老了,對火熱的生活來說,他已經死亡了。他的生活已經燃燒出了很多灰燼,許多冷冷的灰燼。他已經感覺到那不可避免的寒冷,他在無比的痛苦中忘掉了原來的火一樣的生活。他在衰老和孤獨的冷清中呆坐著。他有他自己的妻子。他責怪他自己,他譏笑他自己,不應該死抓住年輕的一代,妄圖讓年輕的一代仍然歸他所有。
現在緊摟著他的這個孩子需要有她自己的孩子、丈夫。這是很自然的。她只需要布蘭文給她一些幫助,讓她能過正常的生活。可是她並不需要他的愛。在他們之間,在這個強壯的中年人和這個孩子之間還需要有什麼愛呢?在他們之間,除了人與人之間的自願相幫之外,還能有什麼別的呢?他是她的保護人,如此而已。他的心冷得像冰一樣,他的臉也冷冰冰地毫無表情。她根本沒有辦法能觸動他的心,似乎他已經變成一尊雕像了。
她爬上床去,哭個不停,可是她仍然決定和威廉·布蘭文結婚,所以她也沒有必要這麼苦惱了。布蘭文帶著一顆冷酷的心上了床,不停地咒罵自己。他看看他妻子。她仍然是他妻子。她黑色的頭髮中已經出現了幾根銀絲。儘管她的年齡增長了一些,可是她的臉看上去仍然很漂亮。她才不過五十歲。他仍然帶著多麼強烈的感情在看著她!可是他卻不知節制地還要把自己的心砍去一部分,還要去分享年輕人的急驟的生活。他對自己真是十分痛恨。
他妻子仍是對他那樣熱情,隨時對他關心。她仍然很年輕,很天真,而且並沒有失去一個小姑娘的鮮豔。可是她完全不像他那樣毫無節制,她對生活中的各種戰鬥和各種控制已經毫不感興趣了。她是那麼自然;而他卻是那麼醜陋,那麼不自然,不願意讓出自己的地盤。這個貪婪的、決心擋住別人前進道路的中年人,簡直像一個魔鬼,多麼可恨。
在他自己的生活中,他到底還缺少什麼,使得他的貪婪的靈魂感到不滿足呢?在學校裡,他不是曾有過他的那個朋友,他不是曾有過他的媽媽,他的妻子和安娜?他對他們又怎樣呢?他對不起他的那個朋友,他也不是個好兒子。而他對他的妻子卻是非常滿意的,這就應該很夠了。在他和安娜現在的關係上,他非常痛恨自己。可是他仍然感到很不滿意。想到這種情況,他仍然十分痛苦。
能夠說他的生活一無是處嗎?他沒有任何可以向人炫耀的東西,沒有任何工作可做嗎?對他的工作他是從來都不以為意的,因為那些活兒誰都能做。使他不能忘懷的就只是他和他妻子夫妻間的長時間的擁抱!真奇怪,這似乎就是他的全部生活了!不管怎樣,這不是無足重輕的事,這是具有永恆意義的。他可以對任何人都這樣說,並因此感到驕傲。他摟著他的妻子睡在床上,現在仍然和過去完全一樣,她就是他生活中的一切。這是當前現實的一切,也是一切的歸宿。是的,他為此感到驕傲。
可是,在這一切之下仍然存在著一種痛苦,存在著一個心懷不滿的湯姆·布蘭文,他因為一個小姑娘對他表示輕視,從而忍受著極大的痛苦。他愛他的兒子們——他還有兩個兒子。可是他同時還想參與這個小姑娘的未來的生活。噢,他自己也感到羞恥,他恨不得把自己踩在腳下使自己歸於毀滅。
一切多麼令人厭煩呀!一個人不管年齡多大,永遠也沒有平靜的時候!他從來都不對,都不光明正大,都不是自己的主人。這簡直有點像是他把自己的希望寄託在那個姑娘身上了。
安娜很快就仍然一心去愛她的那個年輕人。威廉·布蘭文已經決定在聖誕節前的一個星期六結婚。他以一種開朗的、毫無疑慮的心情等待著她。他需要她,她是屬於他的,他現在簡直是停止住他生命的脈搏,一切要等到結婚的那一天再說。結婚的日子,十二月二十三,對他來說彷彿是一件獨立存在的東西,現在已具有了自己的生命。他完全依靠它生活著。
他並沒有一天一天計算日子。可是他像坐在船上旅行的人一樣,必須等到進港的時候一切才會落實。
他又搞一些木刻,仍然按時去上班工作,有時候也去看望她。這一切都是一種等待的形式,他毫不思想,也毫不懷疑。
她比過去更加活潑了。她要盡情享受這種戀愛生活。他像一陣風一樣時來時去,但從來也不問為什麼吹,或吹向何方。可是她永遠希望和他在一起。對她來說,他是生命的核心,碰他一下就是一種幸福。而對他來說,她是他生活的精髓,不管他是獨自在伊爾克斯頓他的住所裡搞木刻,還是在沼澤農莊的廚房裡,她坐在那裡看著他,她的存在對他都具有同等的價值。在他的內心深處,他完全理解她。可是他的外在的功能,似乎都停止工作了。他不用他的眼睛就能看見她,不用他的耳朵就能聽到她說話。
可是當他摟著她的時候,他止不住渾身顫抖,有時候簡直彷彿要暈過去。他們有時候會在穀倉裡彼此擁抱著,一句話也不講。當她摸著他的年輕結實的身子的時候,一種幸福的感覺簡直讓她不能忍受,意識到自己已經佔有他的感覺,也簡直使她不能忍受。因為他的身體是那麼充滿熱情,那麼神妙,這是她的世界中的惟一現實。在她的世界中,有這樣一個男人的強健、生動的身體,另外還有一些像陰影一樣的男人的身體,全都是不真實的。通過他,她接觸到了現實的核心。他和她,他們倆正呆在那神秘的中心地區。她是如何盡全力把他摟在身邊啊,他那身體也就是一切生命的中心軀體,生命的源泉就是從他那塊岩石下流出來的。
可是對他來說,她卻是要把他燃燒掉的火焰。這火焰從他的四肢流入,流過他的身體,一直到把他燃燒盡,使他僅作為從她身上派生的、沒有意識的、陰暗的火焰的過渡形態而存在。
在黑暗中,有時候一頭奶牛嚏噴了一聲。從黑暗中還傳來奶牛慢慢反芻的聲音,這一切似乎像熱血流過子宮一樣,正繞著他們在流動,並直接向他們流來,沖洗著那尚未出生的新生命。
遇上天氣寒冷,他們這一對情人有時就長時間地站在空氣溫暖、充滿阿摩尼亞氣味的馬廄中。而就在他們一起度過的這些黑夜時光中,他越來越瞭解她了。她的身子偎依在他身上,他們偎依得越來越緊,他們的親吻也貼得越來越緊,更加兩相吻合了。因而在那濃密的黑暗中,如果有一匹馬站起來發出一聲重濁的呼嚕聲,他們便會完全像一個人似的聽著,完全像一個人一樣具有共同的理解,也同時知道了那馬匹的存在。
湯姆·布蘭文已經給他們在科西澤弄到一所莊園,租期二十一年。威廉·布蘭文一看到那房子,眼睛頓時亮了起來。這是靠近教堂的一所房子,沿著房子和房前青草鋪地的大花園的一邊,長滿了古老的深黑的紅杉樹,房子呈正方形,低低的石板屋頂,低低的窗子,裡面除了住房之外,還有一個長方形的乳酪雜用間,一間較大的鋪著方磚的廚房,一間低矮的會客室通著廚房,比廚房略高一個臺階。天棚上是粉刷過的樑柱,屋犄角立著碗櫃。從視窗望出去是那片綠草如茵的花園,一邊可以看到一大排黑色的紫杉樹,另一邊是一排爬滿常春藤的紅色的牆,把房子同大路和那邊的墓園分開。這座古老的小教堂有一個帶尖頂的方塔,似乎正回頭觀望著這村舍的視窗。
「咱們沒有必要買鍾了。」威廉·布蘭文看著他們旁邊教堂方塔上的白色鐘面說。
在房子的後面,是和一個菜園相連線的馬廄,一個同時能養兩頭奶牛的牛棚,另外還有雞舍和豬圈。威廉·布蘭文喜不自勝。安娜更是非常高興地想到,她就要成為她自己家的女主人了。
湯姆·布蘭文現在成了神話中的白鬍子老人。他這人平常要不到處去買點什麼就會感到不舒服。威廉·布蘭文儘管一方面十分熱心於他的木刻,也在想法置辦一些傢俱。他的任務是去買幾張桌子,幾把圓腿的椅子和衣櫃,這都是些很普通的東西,只要和那個村舍配得上就行。
湯姆·布蘭文當然比他們細心得多,他到處去給她找一些得用的小東西。他有時會忽然拿來一種新式的飯鍋,或者一種樣式新穎的吊燈,儘管那房子很低,不一定能用得上。再或者拿來絞肉、削土豆或打蛋的小機器。
不論他拿來什麼東西,安娜都表示極感興趣,儘管有些東西她實際上並不喜歡。那些他認為十分靈巧的小玩藝兒,她卻懷疑沒有什麼實用價值。但不管怎樣,她總隨時在等待著他,特別是趕集的日子,她總帶著焦急的心情盼望著。他在天剛黑的時候來到了,車上的銅燈老遠就閃閃發亮,當他那高大的身體正彎下去遞下一些什麼東西的時候,她已經跑到門口來了。
「你不過是想著我會給你帶來什麼東西,你才那麼快跑出來吧。」他說,他的重濁的聲音在淒冷的黑暗中迴響著。儘管這樣,他仍然很興奮。這時她會拿過車上的燈,在他帶回來的大堆東西中,東摸摸,西捅捅,把他給自己買的一些工具或油類都推到一邊去。
她拖出了一對體積很小卻很有力的風箱,她記住有這一樣東西,然後又糊里糊塗地拽出一件不知是什麼的東西來。那東西有一個長把,腰裡圍著一圈棕色的包裝紙,像穿著坎肩一樣。
「這是什麼?」她捅著那東西說。
他轉頭看著她。她走到靠近馬匹的車燈邊去,拿著那東西低頭站在那裡,她的頭髮是一片深棕色,對比著她的白色的圍裙顯得格外嬌美。她忙忙叨叨地扯開那包裝紙,拽出了一個很小的可以絞東西的機器,下面還安著乾乾淨淨的橡皮軲轆。她拿著它仔細琢磨著,弄不清該怎麼使用。
她抬頭看著他。在燈光那邊,他站在那裡只不過是一個黑影。
「這東西怎麼使?」她問道。
「這不過是用來削蘿蔔的。」他回答說。
她看著他。他說話的聲音引起了她的懷疑。
「別胡說了,這是很小的擰衣服的機器,」她說,「可是你怎麼讓它站著呢?」
「你把它用螺絲固定在洗衣筒邊上。」他走過來把那機器拿在手裡比劃給她看。
「噢,對了!」她大叫著,輕輕往後一踢腿。她在非常激動的時候,還常常會表現出她這孩子時候的動作。
她毫不遲疑地馬上跑進屋裡去,讓他一個人去卸他的馬。他隨後走進乳酪間的時候,發現她已經把那小巧的擰衣機固定在一個洗衣桶上,十分高興地轉著那搖柄,蒂利也站在她身邊,她大叫著:
「我的天哪,這小玩藝可真靈巧!以後你不用擰衣服把腸子都擰出來了,這可是最新的發明吧,這小玩藝兒。」
安娜鬆開那搖柄,對獲得這樣一件新東西感到無限高興。然後她讓蒂利也來試一試。
「它簡直自己會轉,」蒂利說,抓著搖柄轉個不停。「一會兒你的衣服就可以晾出去了。」
法語:笨手笨腳。
拉丁文,大意是:「向你歡呼馬利亞,你無限榮耀;主已經和你同在,你在婦女中是有福的,你所懷的胎也是有福的,那就是耶穌。神聖的馬利亞,上帝的母親,請為我們有罪的人禱告,從現在直到我們死去的時候,阿門。」
19世紀末英國散文家和藝術批評家。
司各特在他的《肯尼渥斯堡》中也曾用過這句話,但按其出處來說,實際應該是「越過林肯學院往外觀望的魔鬼」,因為這裡指的本來是牛津大學林肯學院後面的一座著名的塑像。
此處耳朵原文系「聲音」(voice),疑有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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