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安娜·蘭斯基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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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布蘭文在車站上遇到了他的哥哥。

「你這是到哪兒去呢?」弟弟問道。

「我要到維克特維克斯去。」

「我聽說在那邊有你的一些朋友。」

「是的。」

「我什麼時候到了那邊也想進去看看。」

「隨你的便。」

湯姆·布蘭文對那個女人感到非常好奇,因此不久後他到了維克特維克斯的時候,就找人打聽她的住處。

在一個陡峻的山坡上,他看到一所非常漂亮的莊園,面臨躺在下面河谷裡的市鎮,正好在這片開闊地帶對面的舊採石場附近。福布斯太太恰巧在外面花園裡。她是一個高個的女人,頭髮已經白了。她從小道上走過來,脫下她的厚手套,放下她拿在手裡的大剪子。正是秋天,她戴著一頂寬邊帽子。

布蘭文止不住滿面通紅,不知道說什麼好。

「我想我也許能進來看看。」他說,「我知道你是我哥哥的一位朋友,我是特意到維克特維克斯來的。」

她馬上就看出他的確是布蘭文家的人。

「您願意進來坐坐嗎?」她說,「我父親早已躺著起不來了。」

她把他帶到會客室去,那屋子裡擺滿了書,還有一架鋼琴和一個提琴架子。他們隨便談講著,她說話很隨便,態度也非常悠閒,可是她卻顯得很有身份的樣子。這樣的房間是布蘭文從未見過的;這裡的整個氣氛似乎非常開闊,他感到彷彿在山頂一樣。

「我哥哥喜歡看書嗎?」他問道。

「也看些書。他最近一直在讀赫伯特·斯潘塞。我們有時在一塊兒讀布朗寧。」

布蘭文馬上充滿了崇拜的心情,他十分激動,在崇拜之外幾乎還摻雜著某種敬仰。當她說到「我們在一塊兒讀」的時候,他睜大眼睛望著她。最後他向房子四周看看,脫口而出地說:

「我從來不知道我們家的艾爾弗雷德還有這方面的愛好。」

「他是一個不同尋常的人。」

他驚異地看著她。很顯然,她對他那哥哥完全抱有另一種看法:她顯然十分崇拜他。他再仔細看看那個女人。她大約四十多歲,態度嚴厲,打扮得很整潔,是一個很有獨立性格的人物。他自己並沒有愛上她,她身上有某種東西使他不免有一種冷冰冰的感覺。可是他對她卻感到無限崇拜。

喝茶的時候,她帶他去見了她的父親,他是一個什麼事都需要有人照料的病人,可是他臉色紅潤,讓人一見傾心,雪白的頭髮配上藍色的眼睛,再加上他那落落大方的天真神態,都使布蘭文感到非常新奇。那神態看來是那樣溫和,那樣輕快,又那樣樸實。

他哥哥就是這個女人的情人!這簡直太讓人吃驚了。布蘭文往回家的路上走的時候,對他自己的可憐的生活方式不禁產生了一種厭惡的情緒。他是一個黃泥巴腿,一個鄉巴佬,笨手笨腳,整天在泥土裡討生活。現在他比過去任何時候都希望爬出去,爬到這個令人神往的有禮貌的世界中去。

他生活很富裕,他和艾爾弗雷德一樣富裕。艾爾弗雷德每年收入總共也不過六百鎊,他自己每年大約有四百鎊收入,有時還可以更多一些。他投資的情況已經逐漸得到改善,他為什麼不也想想辦法?他的妻子也是一位闊太太。

可是他回到沼澤農莊以後,馬上清楚地看到,一切都是那樣固定,無法改變;他永遠不可能再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這時他生平第一次懊悔當年不該繼承了這個農莊。他感到自己彷彿是一個囚徒,整天安安穩穩地坐著,生活也很清閒,可是沒有任何令人興奮的經歷。他只要肯冒冒險,本來可以不至於像今天這個樣子的。他既讀不懂布朗寧,也讀不懂赫伯特·斯潘塞,他也不可能有機會常到像福布斯太太的那種房間裡去。整個那種生活方式完全在他的世界之外。

可是,沒有多久,他又對自己說,他並不需要那種生活。這次拜訪引起的興奮情緒慢慢消失了。第二天他完全恢復了平靜,如果他還想到另外那個女人,他就會感到在她身上和她的周圍有一種他十分不喜歡的,一種非常冷淡,和他格格不入的東西;彷彿她並不是一個女人,而是某種人以外的生物。它為了自己冷酷的與生活無關的目的,消耗著人的生命。

黃昏來臨,他和安娜玩了一會兒,然後便單獨和他的妻子在一塊兒閒坐。她縫著衣服;他安靜地坐著抽菸鬥,心裡十分煩躁。他隨時都覺察到他妻子的沉靜的身影,低下去做著針線的沉靜的頭。對他來說,一切都過於沉靜了,一切都過於寧靜了。他簡直要把所有的牆都推倒,讓黑夜進到屋裡來,這樣他的妻子就不會那樣安穩地,那樣沉靜地坐在那裡了。他希望空氣不是那麼沉悶,四周不是那麼狹窄。他妻子對他來說已經不存在了,她完全生活在她自己的世界中;沉靜,安穩,對什麼都不在意,也不為人所注意,他也被她關鎖住了。

他站起身來準備出去。他實在不願意再這樣安靜地坐下去,他必須離開這個壓抑的被關鎖著的女人的世界。

他妻子抬起頭來看著他。

「你要出去嗎?」她問。

他低下頭去,兩人的眼神相遇了。她的眼睛比黑暗還要黑,彷彿裡面還有一個更廣闊的空間,他感到自己為了自衛正慢慢從她身邊退卻,而她的眼睛卻始終追隨著他。

「我不過是想到科西澤去走走。」他說。

她仍然注視著他。

「你為什麼要出去?」她問道。

他的心急劇地跳動了幾下,他慢慢又坐了下來。

「也沒有什麼特別理由。」他說,開始又機械地裝上他的菸斗。

「你為什麼老想往外跑?」她說。

「可是,你並不需要我。」他說。

她沉默了一會兒。

「你現在不再願意和我在一塊兒了。」她說。

這話使他一驚。這情況她怎麼會知道的呢?他想這是他的一個秘密。

「喔——」他說。

「你希望找到一點別的什麼?」她說。

他沒有馬上回答。「我是這麼想嗎?」他自己問自己。

「你不應該這樣老希望別人哄著你。」她說,「你已經不是一個孩子了。」

「我並沒有抱怨什麼。」他說。而實際他知道他是在抱怨。

「你覺得過去總是很不夠。」她說。

「什麼夠不夠?」

「你認為你從我身上得到的一直很不夠。可是你對我十分了解嗎?你有些什麼表現,使得我非常愛你?」

他完全呆住了。

「我從來沒說過你使我感到有什麼不夠的地方,」他回答說,「我根本不知道你還要我想法讓你愛我,你要我怎麼辦呢?」

「你已經不再想法讓我們倆都滿意了,你已經不再感興趣。你沒有想法兒讓我想你。」

「你也沒有設法讓我想你,你知道嗎?」他們沉默了一會兒。他們彼此顯得是那樣地陌生。

「你想去另外找一個女人嗎?」她問道。

他睜大了眼睛,不知自己應該怎麼說才好。他自己的妻子,她怎麼可能說出這種話呢?可是她坐在那裡,顯得是那麼渺小,那麼陌生,離他是那麼遙遠。他現在開始明白了,除了在他們倆同時都同意的時候,她從來沒有把自己看作是他的妻子。她並不感到她已經嫁給他了。不管怎樣,她願意承認他很想再去另找一個女人。他感到一條鴻溝,一個無法填補的空間出現在他的面前。

「不,」他慢慢地說,「我要找什麼另外的女人?」

「像你哥哥一樣。」她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感到很難為情。

「跟她有什麼關係?」他說,「我根本不喜歡那個女人。」

「不對,你喜歡她。」她堅持自己的意見回答說。

聽到她這樣無情地說出他自己的心事,他止不住驚愕地望著他妻子,他感到十分憤慨。她有什麼權力坐在那裡對他說這樣的話,她是他妻子,她有什麼權力這樣對他講話,彷彿她不過是個陌生人。

「我沒有,」他說,「我不要找什麼女人。」

「你的話不對,你希望像艾爾弗雷德一樣。」

難堪的氣悶使他沉默著。他也感到十分驚愕。他曾漫不經心地、隨隨便便簡單地給她講過他到維克特維克斯拜訪那個女人的情況。

她坐在那裡,衝他轉過她那張奇怪的暗黑的臉,一雙圓睜的眼睛,讓人難以理解,正在上下打量著他。他也開始正面看著她。她現在又變成了面對著他的那個活躍的未知數。他必須對她屈服嗎?他完全不自覺地反抗著。

「你為什麼要去找一個你認為比我更好的女人呢?」她說。

他感到自己的心緒變成了一團亂麻。

「我沒有。」他說。

「你為什麼要?」她重複說,「你為什麼要否認我的話?」

忽然間,彷彿在一陣閃光之間,他看到她也許感到很孤單,很孤獨,有些不知怎麼辦才好。他一直以為她對一切都胸有成竹,都感到滿意,一切全自己做主,完全把他排斥在外。難道她還有什麼要求嗎?

「你什麼地方對我不滿意?——我對你也不滿意。過去保羅到我身邊來的時候,總有一套男人對女人的辦法。你卻全不管我怎樣,或者甚至拿我像對你的牛馬一樣,匆匆了事,然後就把我忘掉了——所以你現在還是把我忘掉吧。」

「你讓我怎麼總記得你呢?」布蘭文說。

「我要你老想到除你自己之外,你身邊還有一個人。」

「這我還不知道嗎。」

「你來到我身邊的時候,彷彿什麼都不為,彷彿我什麼都不是。當保羅來到我身邊的時候,他對我可不是這樣子——我是一個女人。而在你看來我什麼也不是——只不過是一頭牛——或者什麼也不是——」

「你讓我感到我彷彿什麼也不是。」他說。

他們沉默著。她注視著他。他已經無法動彈,他的心裡紛擾已極,一片混亂。她又去做她的針線活。可是,她在他面前低頭幹活的情景抓住了他的心,使他怎麼也無法拋開。她是一種離奇的,帶有敵意的,左右一切的力量。可也不真有很大的敵意。他坐在那裡感到自己的四肢強健有力,他完全感覺到自己的力量。

她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一針一針地縫著衣服。眼前是她的圓圓的頭,他強烈地感覺到它和他是那麼接近,那麼具有強制力。她抬起頭嘆了一口氣。他身上的血液燃燒起來,她說話的聲音也像火一樣傳進了他的兩耳。

「過來。」她猶猶豫豫地說。

他開始有一段時間沒有動,然後他慢慢站起來,向火爐邊走去。這需要一種幾乎是致命的意志力,或者甘聽驅使。他站在她前面,低頭看著她。她的臉又重新放出了光彩,眼睛也像可怕的大笑聲一樣放出了光彩。這一切對他來說是那麼的可怕,她會忽然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他簡直不敢看她,他的心快要燃燒起來了。

「我的愛!」她說。

他現在已站在她的身邊,她舉起胳膊抱住他,抱著他的大腿,使勁讓他貼在自己的胸前。她放在他身上的雙手似乎讓他感覺到了自己赤裸裸的形象,他感到自己已經變得滿身是愛了。他簡直不敢再去看她。

「我的親愛的!」她說。他知道她講的是一種外國語言。

這恐懼在他心中變成了一種福分。他低頭向下看著,她是那樣的容光煥發,她的眼睛也充滿了光彩,她是那樣的可怕。她對他產生的無法抗拒的吸引力,使他感到非常痛苦。她是那個不可知的可怕的女人。他朝她低下頭去,十分痛苦,沒有辦法脫開身,沒有辦法讓自己脫開身,而是愈挨愈近,愈貼愈緊。她現在已經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她是那樣的神妙,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他要前進。可是現在他還完全沒有辦法吻到她。他自己離她太遠。他現在最容易吻到的是她的腳。可是他感到非常難為情,不願意這樣做,甚至覺得那似乎是一種無禮的行動。她等著他旗鼓相當地和她對陣,不要他在她面前點頭哈腰,卑躬屈節。她要他積極參與,而不是要他向她投降。她把她的手指放在他的身上。這對他簡直是一種折磨,使他不得不積極地完全把自己交給她,和她成為一體,他不得不和她相遇,擁抱她,更深刻地探索他之外的這另一個人。甚至就在他最需要的時候,在他身上彷彿還有一種什麼東西不允許他對她完全屈服,不讓他對她完全放鬆,反對他和她完全交融在一起。他害怕,他得要挽救他自己了。

短時間的寧靜。然後慢慢地,他的那種緊張情緒和抗拒情緒逐漸消失,他開始向她飄流過去。她仍在他所能接觸到的範圍之外,她是無法得到的。可是他放開了他自己,拋棄了他自己,開始體會到在他的慾望下面有一種要向她走去的力量,要和她在一起,要和她彼此交融,要讓他拋開自己以求得到她,在她的身上尋找到他自己。他開始向她走近,越走越近。

他的血液激起一陣陣慾望的浪潮。他要向她走去,和她相遇。她就在那裡,只要他能抓到她就行。他感到他恰恰抓不著的那個女人的現實正吸引著他。他盲目地不顧一切地向前擠去,越擠越近,越擠越近,以使自己達到最高的境界,讓自己被黑暗所接受,這黑暗將把他吞沒,然後再把他吐出來,交還給他。如果他真正能夠進入那黑暗的閃閃發光的核心,如果他真正能夠被毀滅掉,被燃燒掉,然後和她一起在一個更高的境界發出光芒,那便是最高的理想,最高的理想。

在結婚兩年以後,現在兩人在一起竟會感到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加美妙。這彷彿是進入了另一種形式的存在,彷彿是經過洗禮而獲得了另一種生活,這是一種完全的肯定。他們的腳踏進了新的知識領域,這種發現照亮了他們的腳步。不管他們走到哪裡,一切都非常美妙,發現中的世界不停地在他們的四周發出回聲。他們歡快地前進著,忘掉了一切。一切都已經丟失了,一切都已經被找到。新的世界正在被發現,它正在等待著有人去進行探索。

他們通過這個門走到一個更遠的空間去,在那裡,一切運動是那樣的偉大,它包含著各種拘束、限制和勞累,但又是完全的自由。對他來說,她就是那個門;對她來說,他也就是那個門。最後他們彼此都把門完全敞開,站在門前彼此對望著,這時從他們身後透過來的光線直接照在他們的臉上,這是一種脫胎換骨的過程,是一種最大的歡慶,是彼此真正的接納。

此後,這脫胎換骨的光輝就永遠照亮著他們的心。像過去一樣他仍然去幹他自己的事;她也仍然去幹她的,重新走進那似乎沒有改變的世界。可是在他們倆看來,他們卻經歷了一場永遠使人神往的脫胎換骨的過程。

現在他對她完全瞭解了;而他對她的瞭解卻並不比過去更深刻一些,更精確一些。波蘭、她的丈夫、戰爭——對所有這些東西在她身上的影響他仍完全不理解,他也不理解她的半德國人半波蘭人的異國情緒,也不懂她講的外國話。可是,他了解她,他儘管不懂,也能瞭解她的意思。她說些什麼,她怎麼講話,這不過是她身上的一種盲目的姿態。但從她本身來說,她邁著堅強明確的步伐,他了解她,他向她致敬,他與她同在。說到底,究竟什麼叫做記憶?不就是記住某些始終未能實現的可能性嗎?保羅·蘭斯基對她能算得什麼,不也就是一種沒有能夠實現、而他布蘭文現在代替他成為現實並使之得以實現的可能性嗎?安娜·蘭斯基是莉迪亞和保羅生下的,那又有什麼關係呢?上帝才是她的父親和母親。是他曾經佔據著這一對已婚夫婦的身體,不過沒有讓他們認出他來罷了。

現在,當布蘭文和莉迪亞·布蘭文站在一起的時候,上帝已宣稱屬於他倆了。在他們最後攜起手來的時候,這個房子就已經建成,上帝住進了他的住所。他們只感到無比高興。

日子像過去一樣一天天地過去。布蘭文仍然到地裡去幹他的活兒,他的妻子撫養著她的孩子,偶爾也幫著照顧一下農莊上的活計。他們誰也不想到誰——他們為什麼要想呢?只是在她接觸到他的時候,他馬上就會覺察到她的存在,知道她是和他在一起,緊挨著他,知道她是那個門,是向外的通道,知道她是在離他很遠的地方,而他是隨著她走過了那一片遙遠的地區。到什麼地方去?——那有什麼關係?他永遠等著她的呼喚。在她叫喊的時候,他回答;在他提出任何問題的時候,她馬上回答,或一定會回答。

在他們之間,安娜的心已完全定下來。她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她看到他們的新的關係已保證了她的安全,她現在完全自由了。她滿懷信心地在那火柱和雲柱之間遊玩著,無論是左邊的情況還是右邊的情況都使她十分安心。再沒有誰讓她用她那孩子般的力量去支援那要坍倒下來的拱門了。現在她的父親和母親已在天穹的兩邊支援著它,她這個孩子可以在下面這廣闊的空間遊玩了。

英國傳說中的一個國王,在故事中他整天抱著菸斗,而且也非常喜歡喝酒。

也是傳說中的一個人物,關於她的故事的一個最主要的情節,是她到櫥櫃裡拿骨頭準備餵狗的時候,卻發現骨頭已經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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