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發現

「嗨!」山姆用一種無法描繪的腔調說,只有聽過這腔調的黑人才明白其中的含意。

「我一會兒再告訴你更多的訊息。」安迪說,「我想你最好快把馬逮來吧——越快越好——因為我聽見太太問到你,看來你在這兒閒蕩已經有很長時間了。」

聽了這話,山姆開始認真忙活起來,過了一會兒便看見他騎著馬,神氣活現地朝宅屋飛跑而去,比爾和傑利跟在後面慢跑著。這兩匹馬還沒想到要停下來,山姆卻靈巧地翻身下馬,旋風一般把它們拉到拴馬樁旁。黑利的馬是一匹易驚的公駒,它受了驚嚇,跳了起來,使勁地拉扯著韁繩。

「嗬,嗬!」山姆吆喝道,「受驚了吧?」他的黑臉上露出好奇和惡作劇的喜色。「我來收拾你!」他說。

一棵很大的山毛櫸樹給這地方投下了一片濃陰,落下的尖尖的三稜形小山毛櫸堅果在地上厚厚地鋪了一層。山姆手指縫裡夾了一顆堅果走到這馬駒跟前,然後又摸又拍,似乎正忙著撫慰這躁動不安的牲口,使它平靜下來。假裝整理馬鞍時,他巧妙地把那顆尖銳的小堅果悄悄地塞在下面,這樣,馬鞍上的一點點重量就會觸動這馬的緊張不安的敏感神經,而不會留下明顯的擦痕或傷口。

「好啦!」他自鳴得意地轉動著眼珠,笑著說,「收拾好了!」

此刻謝爾比太太出現在陽臺上,向他招手。山姆向她走去,他打定主意要像去聖詹姆斯宮sup/sup或華盛頓的求官者那樣巴結逢迎太太。

「你怎麼這麼磨磨蹭蹭的,山姆?我不是讓安迪告訴你快一點嗎!」

「哎呀,我的天哪,太太!」山姆說,「馬不是一下子就能逮住的,它們跑到很遠的南邊草場去了,天知道是怎麼回事!」

「山姆,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要說‘天哪,天知道’這些話,這是罪過。」

「啊,老天保佑我的靈魂!我忘了,太太,我再也不說這些話了。」

「嗨,山姆,你剛才又說了。」

「是嗎?啊,天哪!我是說——我並沒想這樣說。」

「你應該當心,山姆。」

「讓我喘口氣吧,太太,我會好好地從頭來。我會很當心的。」

「好吧,山姆,你跟黑利先生一起去,給他帶路,幫助他。當心這兩匹馬,山姆,你知道上星期傑利的腳有些跛,不要讓它們跑得太快。」

謝爾比太太用低沉的聲音、加重語氣說出這最後一句話。

「交給我吧!」山姆說著十分意味深長地往上轉動著眼珠子,「天知道!嗨!就算我沒說!」說著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做了一個表示驚惶的滑稽可笑的手勢,把他的女主人逗得忍不住笑了。「是,太太,我會當心馬的!」

「喂,安迪,」山姆說著回到山毛櫸樹下的拴馬樁旁,「你知道,過一會兒要是那位先生上馬,他的馬要是往前猛衝把他摔下來,我可一點兒也不會感到驚奇。你知道,安迪,牲口就是這稟性。」說到這兒山姆捅了捅安迪的腰,給他一個明顯的暗示。

「嗨!」安迪一副心領神會的樣子。

「是的,你知道,安迪,太太想拖延時間——就是一般的旁觀者也看得清清楚楚。我要為她拖延一些時間。喏,你知道,把這些馬放開,讓它們從這兒往那邊的樹林一帶任意奔跑,我想老爺不會很快就上路的。」

安迪咧開嘴笑了。

「你知道,」山姆說,「你知道,安迪,萬一黑利老爺的馬發毛,撒起野來,我倆乾脆放開自己的馬去幫他一把,我們可得幫助一把啊——啊,沒錯!」於是山姆和安迪把頭往後一仰,爆發出一陣低聲狂笑,同時開心地用手指叭叭地打著榧子,快活得手舞足蹈。

正在這時,黑利出現在遊廊上。他喝了幾杯上好的咖啡,變得心平氣和了一些,情緒恢復了幾分,有說有笑地走了出來。山姆和安迪正在摘一些碎棕櫚樹葉,他們習慣上把這樹葉當做帽子,看見黑利,他們飛跑到拴馬樁前準備「幫助老爺」。

山姆靈巧地把棕櫚樹葉弄成帽子的樣子,至於帽簷,根本沒有編織起來,細長的葉片向四面散開,根根豎立著,一副引人注目、桀驁不馴的樣子,就像斐濟酋長的帽子;而安迪帽子的整個帽簷都已脫落,他敏捷地把帽子往頭上重重一扣,十分滿意地往四周看了看,好像在說:「誰說我沒有帽子?」

「好了,孩子們,」黑利說,「打起精神吧,我們可得抓緊時間了。」

「一點兒也不錯,老爺!」山姆說著把韁繩遞到黑利手中,為他扶住馬蹬,而安迪則解開另外兩匹拴著的馬。

黑利一接觸馬鞍,那匹烈性子的小馬猛地一躍而起,離開了地面,一下子把主人摔趴在幾英尺以外柔軟的乾草坪上。山姆狂叫一聲,猛撲過去抓韁繩,不料卻讓剛才提到的他那引人注目的棕櫚葉戳痛了那馬的眼睛,這可刺激了它本已迷亂的神經,所以它猛地把山姆掀翻在地,不屑一顧地噴了兩三聲鼻息,揚起四蹄騰空而起,轉眼便向著草坪的低處飛奔而去。比爾和傑利緊隨其後,安迪根據事先的約定,放開了它們,用各種可怕的叫聲促使它們往前飛奔。接下來的場面亂成一團。山姆和安迪一邊跑一邊叫喊,四處的狗也狂吠起來,邁克、摩西、曼迪和範妮,以及莊園上所有的男女孩童,都興高采烈地跟著奔跑、拍手、叫喊。

黑利騎的是一匹白馬,速度快、性子烈,它似乎受現場氣氛感染而更加勁頭十足,把一片方圓近半英里的、四周平緩下降並延伸至一望無際的樹林的草地變成任它馳騁的地方。它先讓後面的追兵趕上來,當他們離得只有一臂之遠時,便噴著鼻息縱身一躍,飛奔而去,就像一個淘氣的畜生衝進遠處樹林裡的某條小徑裡;它對自己的這一伎倆頗為得意,樂此不疲。山姆思忖,在時機成熟之前,不能抓住任何一匹馬,但他在追馬的過程中仍然表現得十分英勇。就像獅心王sup/sup的戰劍總是在前方和戰鬥最激烈的地方閃現那樣,山姆頭上的棕櫚樹葉總是在馬快被抓住的時候伸過去——這時他會全力猛衝,高喊:「快追!逮住它!逮住它!」其聲勢可以在片刻之內使所有的東西都聞風喪膽,紛紛潰逃。

黑利來回奔跑著,詛咒著,謾罵著,跺著腳,用各種方法發洩著怒氣。謝爾比先生則站在陽臺上大聲喊叫著發號施令,但是毫無效果。謝爾比太太在她房間窗戶前一會兒笑,一會兒覺得奇怪,她對這場混亂的原因已經猜到了幾分。

終於,在十二點鐘左右,山姆騎著傑利凱旋而歸了,黑利的馬走在他身邊。那馬渾身流著汗,但是它發亮的眼睛和張大的鼻孔表明,它身上的野性還沒有完全被降伏。

「逮住它了!」他得意揚揚地大叫,「要不是我的話,它們可能會跑得不知去向了,可我還是把它們逮住了!」

「你!」黑利惡聲惡氣地吼叫一聲,「要不是你,就不會有這些事了。」

「老天保佑我們,老爺,」山姆用十二分關切的語氣說,「我可是一直在跑啊,追啊,弄得一身大汗呀!」

「得了,得了!」黑利說,「你該死的胡鬧耽誤了我將近三個小時,現在我們走吧,別再胡鬧了。」

「哎呦,老爺,」山姆用不以為然的語氣說,「我想你是打算把我們和馬都累死呀。瞧,我們差不多要累垮了,馬也一身臭汗。嘿,老爺,你不會打算不吃午飯就要我們出發吧?老爺的馬也要擦刷乾淨,你看它全身濺的都是泥。傑利也是一瘸一拐的。我想太太是不願讓我們像這樣上路的,絕不會的。老天保佑你,老爺,我們歇一下就會趕上去的。莉齊走路從來就不行。」

謝爾比太太在遊廊上聽見了這番話,感到十分有趣,她想自己該出面了。她走上前來,很有禮貌地對黑利的意外事故表示關心,竭力勸他留下來吃午飯,說廚子馬上就把飯端上桌。

於是,經過再三權衡之後,黑利帶著幾分勉強走進餐廳,而山姆在他背後意味深長地轉動著眼珠,一臉嚴肅地把馬牽到馬廄去了。

「你看見他了吧,安迪?你看見他了吧?」山姆走到馬棚另一邊把馬拴到樁上時說,「啊,老天,看他又跳又踢、對著我們咒罵的樣子真像參加祈禱會一樣有趣。我可不是親耳聽見咒罵的嗎?罵吧,老傢伙(我心裡說),你現在就要弄到那匹馬,還是等你過會兒逮住它?天哪,安迪,我現在還能想象得出他的樣子。」山姆和安迪倚靠在馬棚上,縱情大笑起來。

「我剛才把那匹馬牽回來的時候,他氣得簡直要發瘋。你應該看見他那副模樣才好呢。天哪,要是他敢的話,他會殺了我的。我站在那兒裝出一副無辜和謙卑的模樣。」

「天哪,我瞧見了,」安迪說,「你不也是一匹狡猾的老馬嗎,山姆?」

「應該算是吧。」山姆說,「你看見太太在樓上視窗站著嗎?我瞧見她一直在笑。」

「我相信,我那時只顧一個勁兒地跑,什麼都沒看見。」安迪說。

「咳,你知道,」山姆一邊認真地洗刷黑利的小馬一邊說,「我已經養成了你也許會稱為‘察顏觀色’的習慣,安迪,這是很重要的。安迪,我建議你趁現在年輕也養成這個習慣。抬起那隻後腿。你看,安迪,正是‘察顏觀色’才造成黑人中很大的區別。今天早晨我不是看清風向了嗎?我不是看出了太太的心思嗎?儘管她沒露聲色。那就是‘察顏觀色’,安迪,我想你也可能會把它稱為‘能力’。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能力,但是培養能力要花費很大的氣力。」

「我想今天早晨要不是我幫你‘察顏觀色’的話,你就不會那麼精明地判斷情況了。」安迪說。

「安迪,」山姆說,「你是個很有前途的孩子,毫無疑問,我很看重你。安迪,接受你的意見我一點兒也不覺得難為情。我們不應該忽略任何人,安迪,因為就是最聰明的人有時也會摔跟頭。好吧,安迪,我們現在去大宅吧。我敢擔保,這一次太太會款待我們一些特別好吃的東西了。」

註釋

聖詹姆斯宮位於英國倫敦,1697—1837年間王室居住於此,常用來指代英國宮廷。

獅心王是英格蘭國王理查一世(1157—1199)的綽號,他曾帶領十字軍第三次東征,成為傳奇中的騎士楷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