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活財產易主時的感覺

「他真的那麼殘酷嗎?」

「嗨,嚴格地說,他不是個殘酷的人,而是個冷酷的人。除了做生意和賺錢,他對什麼都不在意,冷靜、果斷、無情,就像死神和墳墓一般。只要價錢好,他會賣掉親生母親而聲稱並不對老太太心存惡意。」

「這個惡棍現在竟然擁有了那善良忠實的湯姆和伊萊扎的孩子!」

「唉,親愛的,事實上這事讓我也很難受,我不願多想。黑利催得急,想明天來取貨。我準備一大早就騎上馬出去。我不能見湯姆,這是事實。你最好安排乘車出行,把伊萊紮帶著一起走,趁她不在場把事情辦了。」

「不,不,」謝爾比太太說,「在這殘酷的交易中,我決不做同謀或幫兇。我要去見可憐的老湯姆,他現在很悲傷,願上帝幫助他!不管怎麼說,他們會看見自己的女主人能夠同情他們。至於伊萊扎,我不敢想。願主寬恕我們!我們到底作了什麼孽,使這殘酷的事實降臨到我們頭上?」

有一個人聽見了這段對話,而謝爾比夫婦卻根本沒有想到會有人偷聽。

跟他們臥室相連的是個大壁櫥,有個門與外面的走道相通。謝爾比太太打發伊萊扎去睡覺時,她在狂亂和激動中想到了這個壁櫥,於是躲在裡面,把耳朵緊貼在門縫上,一字不漏地聽見了全部談話。

當聲音漸漸平靜之後,她站起來悄悄地走開了。這時她臉色蒼白,渾身顫抖,面容嚴肅,嘴唇緊閉,看起來與平時溫柔害羞的她判若兩人。她小心翼翼地沿著通道往前走,在女主人的門口停了片刻,舉起雙手默默地祈求上蒼,然後轉身悄悄走進自己的房間。這是個安靜整潔的房間,跟女主人的臥室在同一層。房間裡有一扇令人愉快的朝陽的窗戶,她常坐在窗前唱著歌兒做針線活。房間裡有一個小書櫥,書旁放著各種精美的小物品,這些都是聖誕節的禮物。她簡單的衣物都在壁櫥和抽屜裡放著——簡而言之,這是她的家,這對她來說一直是個幸福的家。但是床上躺著她熟睡的兒子,他的長長的鬈髮凌亂地落在他無意識的臉上,他紅潤的嘴半張著,胖胖的小手伸出被子外面,整個臉上洋溢著陽光般的笑容。

「可憐的兒子!可憐的小東西!」伊萊扎說,「他們把你賣了!可是你媽要救你!」

沒有眼淚滴落在枕頭上,在這種困境中,心靈已經沒有眼淚,它只滴著血——默默無聲地流著鮮血。她拿出一張紙,一枝鉛筆,匆匆寫道:

「啊,太太!親愛的太太!不要認為我忘恩負義——無論如何,不要把我往壞處想——今晚你和主人說的一切我都聽見了。我打算盡力救出我的兒子。你不會責怪我的!願上帝為你所有的仁慈而賜福給你,獎賞你!」

匆匆摺好信,寫好信封后,她走到一個抽屜前,為兒子打點了一個裝衣服的小包裹,用一條手帕把它牢牢地捆在腰上。母親的記憶裡充滿溫情,即使在這樣恐懼的時刻,她也沒有忘記在包裹裡放進一兩樣他最喜愛的玩具。她又拿了一個色彩鮮豔的鸚鵡,在她不得不喚醒他的時候逗他。喚醒這熟睡的小傢伙可真費了不少神,但經過一番努力,他坐了起來,玩起了小鳥。此時他媽媽戴起帽子,圍上披肩。

「你到哪兒去,媽媽?」當她拿著他的外衣和帽子走到床前時,他問道。

媽媽走到跟前,十分嚴肅地看著他的眼睛,他立即意識到出了非同尋常的事情了。

「別做聲,哈利,」她說,「不要大聲說話,要不他們會聽見的。一個壞蛋要來把小哈利從媽媽身邊帶走,在黑夜裡把他弄到很遠的地方去,可是媽媽不答應,她要給她的乖兒子戴上帽子,穿上衣服,帶他逃走,這樣,那個壞傢伙就抓不到他了。」

說著,她已經繫好了孩子簡單服飾的帶子,扣好了釦子,把他抱在懷裡,輕聲告訴他千萬別出聲,然後開啟了通往外面遊廊的房門,悄無聲息地溜了出去。

這是個星光燦爛的寒冷夜晚,母親用披肩緊緊地裹著孩子,孩子因為莫名的恐懼而變得十分安靜,他緊緊摟著媽媽的脖子。

睡在門廊盡頭的老布魯諾是一條紐芬蘭大狗,當她走近時,它站起身來低低地吠了一聲。她輕輕地叫著它的名字,這狗——她的老寵物和玩伴——馬上搖著尾巴,準備跟她出門。很顯然,這狗的簡單頭腦弄不清這夜半輕率的出行可能意味著什麼,但它模糊地意識到這行動有些冒失和不當,這似乎使它很是為難,因為伊萊扎靜悄悄往前走時,它時常停下來,若有所思地看看她,又看看宅屋,然後,似乎經過考慮後才放下心來,又跟在她後面噠噠地跑起來。幾分鐘以後,伊萊扎和狗來到湯姆叔叔小屋的窗前,伊萊扎停下來,輕輕地敲著窗玻璃。

在湯姆叔叔家以唱讚美詩的形式舉行的祈禱會一直延續到很晚,而且由於後來湯姆叔叔又縱情唱了幾首很長的讚美詩,因此,雖然現在時間已經是十二點多了,他和他的賢內助還沒有睡著。

「天哪!那是什麼聲音?」克洛伊大嬸一下子驚起,匆匆拉開窗簾,「啊呀,這不是莉齊嗎!老頭子,穿上衣服,快!老布魯諾也來了,在到處亂抓呢。到底怎麼回事!我來開門。」

話音剛落,門一下子開啟了,湯姆匆匆點燃的燭火照亮了逃亡者憔悴的臉和驚慌的黑眼睛。

「上帝保佑你!你這樣真把我嚇壞了。莉齊,你是病了,還是出了什麼事?」

「我準備逃走——湯姆叔叔,克洛伊大嬸——帶著我的孩子逃。老爺把他賣了!」

「把他賣了?」兩人一齊說道,吃驚地舉起了手。

「是的,把他賣了!」伊萊扎沉著地說,「今晚我悄悄躲進太太房間的壁櫥,聽見老爺告訴太太說他把我的哈利、還有你——湯姆叔叔——兩人都賣給了一個奴隸販子,說他天亮要騎馬離開莊園,那人要來取貨。」

在伊萊扎講話時湯姆一直站在那兒,舉著雙手,眼睛睜得很大,像是在夢中。過了很長時間,當這番話的意義漸漸被他理解後,他與其說是坐下,不如說是癱倒在那張舊椅子上,頭低垂在膝蓋上。

「上帝啊,可憐可憐我們吧!」克洛伊大嬸說,「啊,看起來這不是真的!他幹了什麼事,老爺要賣他?」

「他什麼也沒幹——不是這個原因。老爺不想賣的,太太也是這樣——她為人一直很好。我聽見她為我們求情了,但是他告訴她這沒用,說他欠了那人的債,那人把他攥在手心裡,說如果他不還清那人的債,他就得賣掉莊園和所有的奴隸,然後搬走。是的,我聽他說,要麼賣掉這兩個人,要麼賣掉所有的人,別無選擇。而且那人把他逼得很急。老爺說他很抱歉,可是,啊,太太——你應該聽見她說的話才好!如果她不是基督徒和天使的話,那世界上就不會有基督徒和天使了。我這樣離開她真是罪過,但是我沒有辦法。她自己說過,一個靈魂比整個世界還要貴重。這個孩子有個靈魂,如果我讓他被人帶走,誰知道他會遇到什麼事?這樣做應該不算錯。但如果錯了,願上帝寬恕我,因為我無法讓自己不這樣做!」

「哎,老頭子!」克洛伊大嬸說,「你為什麼不也逃走呢?你要等在這兒被人拖到河的下游,在那兒被他們累死餓死?我真的寧死也不願到那兒去!你還有時間,跟莉齊一起逃走,你有隨時來去的通行證。來吧,趕快準備一下,我來為你準備東西。」

湯姆慢慢地抬起頭,悲傷但平靜地看看四周,然後說道:

「不,不,我不準備走。讓莉齊走吧——這是她的權利!我不會阻攔的——讓她留下不合情理。但是你聽見她說的話了,如果不賣掉我,莊園裡所有的人都要被賣掉。如果一切都要被毀掉的話,嗨,那就賣我吧。我想別人能忍受,我也能忍受的。」他又補充了一句。而此時,一陣如嗚咽又像悲嘆之聲猛烈地搖動著他那寬闊結實的胸膛,「老爺總是能指望到我的——他永遠會的。我從沒辜負他的信任,也沒有欺騙老爺,濫用通行證,我決不會這樣做的。最好讓我一個人走,而不要拆散莊園,賣掉所有的人。這不能怪老爺,克洛伊,他會照顧你和可憐的……」

說到這兒,他把臉轉向小床上長滿鬈髮的小腦袋,傷心欲絕。他倚靠在椅子背上,一雙大手捂著臉,沉重、粗啞、大聲地抽泣。他搖晃著椅子,大滴大滴的淚水從指縫中流出,落在地上。先生,這些眼淚是你灑在自己頭生兒子睡的棺材裡的眼淚;這些眼淚,太太,是你聽見自己即將死去的嬰兒的哭聲時灑落的。因為,先生,他是人,你也是人;太太,你雖然穿著綢緞,戴著珠寶,你也是個人啊!在陷入人生的困境、遭受巨大悲慟時,你們感覺到的痛苦是相同的!

「哎,還有,」伊萊扎站在門口說道,「我今天下午才見過我丈夫,那時我根本不知道將會發生什麼事。他們把他逼得無路可走,他告訴我,今天他準備逃走。如果可能的話,請一定想辦法幫我傳個信,告訴他我是怎樣走的,為什麼我要走;告訴他我要設法去加拿大。請轉達我對他的愛。請告訴他,如果我今後再也見不到他的話,」她轉過身子,背對著他們站了一會兒,然後用嘶啞的聲音繼續說,「告訴他儘可能向善,爭取在天國和我見面。」

「把布魯諾叫進去,」她補充說,「把它關在屋裡,可憐的畜牲!它絕不能跟我走!」

接著是一番臨別的叮嚀和別離的眼淚,幾句簡短的告別,幾聲祝福,然後她緊緊抱著既驚奇又恐懼的兒子,悄悄地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