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申府、道,若是府、道有一個有力量,道王俊買和有金,則殺叔有據,不待檢矣。殺人者死,夫亦何辭?第不死於官,而死於世名,恐孝子有心,朝廷無法矣。若聽其自裁,不幾以俊一身,易世名父子與!擬罪以伸法,末減以原情。這等汪知縣也不消拘把檢屍做世名生路了,上司也只依擬。汪知縣便把他放去,又分付道:「你且去,我還到縣來,你且慢死,我畢竟要全你。仔麼苦惜那已枯之骨,不免你有用之身?」世名道:「死斷不惜,屍斷不願檢。」汪知縣看了他,又嘆息道:「浮生有涯,令名無已。」世名聽了,又正色道:「這豈圖名,理該如此!」汪知縣也不差人管押他。
他自到家,母親見了哭道:「兒,我不知道你懷這意,你若有甚蹉跌,叫我如何?」世名道:「兒子這身是父生的,今日還為父死,雖不得奉養母親,也得見父地下,母親不要痛我。」其妻也在側邊哭,世名道:「你也莫哭,只是善事婆婆,以代我奉養。好看兒子,以延我宗嗣。我死也瞑目了。」去見陳知縣,知縣仍舊留他在賓館,分付人好好看待,不要令他尋自盡。
只見過了幾日,汪知縣來了。滿城這些仗義的,並他本村的裡鄰,都去迎接,道:「王俊殺叔是實,世名報仇也是理之當然。」要求汪縣尊保全這孝子。汪縣尊已申了上司,見上司沒個原免他的意思,唯有檢驗,可以為他出脫,只得又去取他父親屍棺。世名聽了,把頭亂撞道:「他們只要保全我的性命,苦要殘我父親的骸骨。我一死,可以全我父了。」那看守的因陳知縣分付,死命抱住,不能得死。到了次日,通學秀才都衣巾簇擁著世名,來見汪縣尊,道:「王俊殺叔去今六年,當日行賄之人尚在,可一鞠而得,何必殘遺骸、致殘孝子!況且王俊可銀產償叔父之死,今世名亦可返其銀產,以償族兄之死。今日世名,還祈太宗師玉全。」汪縣尊道:「今日之驗,正以全之。」此時適值棺至,世名望見,便以頭觸階石,噴血如雨,地都濺得火赤的。眾秀才見了,抱的抱,扯的扯,一齊都哭起來。衙役與看的人,無不下淚。兩縣尊也不覺為之泣下。
低徊往事只生悲,欲語悽悽雙淚垂。
一死自甘伸國法,忍教親體受凌夷。
眾秀才又為他講,汪縣尊叫把棺木發回。孝子暈了半日方蘇,又到灘邊看棺木上船,又慟哭了一番,仍至兩縣尊前就死。兩縣尊叫人扶起,又著醫生醫治。兩個縣尊商議,要自見司道面講,免他檢屍,以延他的生,再為題請,以免他的死。孝子道:「這也非法,非法無君。我只辦了一死,便不消這兩縣尊為我周旋委婉。」回到館中,便就絕食,勺水不肯入口。這些親族與同袍,都來開講道:「如今你父仇已報了,你的志已遂了,如今縣尊百計要為你求生,這是他的好意,原不是你要苟全,何妨留這身報國?」世名道:「我斷不要人憐,斷不負殺人之名,以立於天壤間。」原是把頭磕破的,又加連日不吃,就不覺身體懨懨。這日忽然對著探望的親友,長笑一聲,俯首而逝,歿在館中。死之刻雲霧昏慘,迅風折木,雷雨大作。兩縣令著他家中領屍,只見天色開霽,遠近來看的、送的雲一般相似。到家他妻子開喪受吊,他妻子也守節,策勵孤子成名。當時在武義,連浙東一路,便是村夫牧豎,莫不曉得個王秀才是王孝子。只是有識的道:「古來為父報仇,多有從未減的,況以王秀才之柔剛並用,必能有濟於世。若使以一戍全之,孝子必生,生必有效於國。在王秀才,為孝子,又可為忠臣,而國家亦收人才之用。即其死,良可為國家人才惜耳!」故吳縣張孝廉鳳翼高其誼,為立傳。孝廉曰:殺人者死,律也。人命是虛,行財是實,亦律也。彼買和契贓具在,可以坐俊殺叔之罪,可以挽世名抵命之條,何必檢厥父屍,以傷孝子之心哉!蓋當事諸君子,急於念孝子,反亂其方寸,而慮不及此哉?抑天意不惜孝子,一死以達其志,以彰其孝哉?
分上——用錢打通關係,疏通人情。
貼肉揌(sāi)——指關係密切的滕妾使女。
葫蘆——囫圇。
經緯人——謂有心計者。
定磉(sǎng)——房屋立柱。
結織——抓住不放。
七七做,八八敲——意思是十成已去七八,事已做到七八分了。
燒埋——此指由官府斷給的安葬費。
斷送——送葬。
屠愛泉——即文中屠利。
魏趨之——即文中魏拱。
貲——通「資」。
——象聲詞,若乒乒乓乓。
華陰土——晉張華曾以華陰之土拭劍,劍光照人。
服闋——守孝三年滿。
藍衫——秀才所穿的服色。此謂以做藍衫為名送禮。
裡遞——鄉中上傳下達的小吏。
通學秀才——同時進學的秀才稱通學,亦稱同學。
同袍——即同學秀才,仿古代將士同袍之稱。
一戍——謂判以戍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