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烈士不背君 貞女不辱父

三刻拍案驚奇 陸人龍 第2頁,共2頁

也是天憐烈女,與他機會。一日成祖御文華殿,錦衣衛指揮紀綱已得寵,站在側邊,偶然問起:「前發奸臣子女,在錦衣衛、浣衣局、教坊司各處,也還有存的麼?也盡心服役,不敢有怨言麼?」紀綱道:「誰敢怨聖上。」成祖道:「在教坊的,也一般與人歇宿麼?」紀綱道:「與人歇宿的固多,聞道還有不肯失身的。」成祖道:「有這等貞潔女子,卻也可憐,卿可為我查來。」紀綱承旨回到私衙,只見人報高秀才來見,這高秀才就是高賢寧。他先時將鐵尚書伏法與子女父母遣謫,報與鐵小公子,不勝悲痛。因金老愛惜他,要他在身邊作子,故鐵公子就留在山陽,高秀才就在近村處個蒙館,時來照顧。後邊公子念及祖父母年高,說:「父親既沒,不能奉養,我須一往海南省視,以了我子孫之事。」金老苦留不定,高秀才因伴他到南京分手,來訪兩小姐訊息,因便來見紀指揮。紀指揮忙教請進相見。見了,敘寒溫,紀指揮說自己得寵,聖上嘗向他詢問外間事務,命他緝訪事件。因說起承命查訪教坊內女子事,高秀才便嘆息道:「這幹都是忠臣,殺他一身夠了,何必辱及他子女,使縉紳之女為人淫汙,殊是可痛!今聖上有憐惜之意,足下何不因風吹火,已失身的罷了,未失身的為他保全,也是陰騭。」紀指揮道:「我且據實奏上,若有機括,也為他方便。」因留高秀才酌酒,又留他宿在家中。

次日,紀指揮自家到坊中查問,有鐵家二小姐、胡少卿小姐,尚不失身。紀指揮俱教來,因問他怎不招人,小姐含淚道:「不欲失身以辱父母。」其時胡少卿女故意髡髮跣足,以煙煤汙面,自毀面目。鐵氏小姐雖不妝飾,卻也任其天然顏色,光豔動人。紀指揮道:「似你這樣容貌,若不事人,也辜負了你。三人也曉得做甚詩麼?」胡小姐推道不會,鐵小姐道:「也曉得些,只是如今也無心做他。」紀指揮道:「你試一作。」只見小小姐口占一首呈上,道:

教坊脂粉汙鉛華,一片閒心對落花。

舊曲聽來猶有恨,故園歸去已無家。

雲鬟半挽臨妝鏡,雨淚空流溼絳紗。

今日相逢白司馬,尊前重與訴琵琶。

紀指揮看了,稱讚道:「好才!不下薛濤!」因安慰了一番。回家與高秀才說及這幾位貞節,高秀才因備說鐵尚書之忠,要他救脫這二女。紀指揮也點頭應承。第二日早朝具奏,因呈上所做詩。成祖看了道:「有這等才貌,不肯失身,卻也不愧忠臣之女。卿可擇三個士人配與他罷!」紀指揮得旨,到家又與高秀才對酌。因問高秀才道:「兄別來許久,已生有令郎麼?」高秀才道:「我無家似張儉,並不娶妻。」紀指揮道:「這樣我有一頭媒,為足下做了罷。這女子我親見來,才貌雙絕,盡堪配足下。」高秀才道:「流落之人,無意及此。」紀指揮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親又不要費半分財禮,我自擇日與足下成親罷。」因自到院中宣了聖諭,著教坊與他除名,因說聖上賜他與士人成婚。鐵小姐道:「不願。」紀指揮道:「女生有家,也是令先公地下之意,況小姐若不配親,依倚何人?況我為你已尋下一人,是你先公賞識的秀才,他為收你先公骸骨,幾乎被刑,也是義士。下官當為小姐備妝奩成婚。」大小姐又辭,小小姐道:「既是上意,又尊官主裁,姐姐可依命。」大小姐道:「骨肉飄零,止存二人,若我出嫁,妹妹何依?細思之有未妥耳。不如妹妹與我同適此人,庶日後始終得同。」紀指揮道:「當日娥皇、女英,曾嫁一個大舜,甚妙!甚妙!」紀指揮就為高秀才租了一所房屋成親。高秀才又道與鐵尚書有師生之誼,不可。紀指揮道:「足下曾言,鐵公曾贈公婚資,因守制不娶。他既肯贈婚,若在一女,應自不惜,兄勿辭。」遂擇日成了親,用費都出紀指揮。

三日,紀指揮來賀。高秀才便請二小姐相見,紀指揮道:「高先生豪士,二小姐貞女,今日配偶,可雲奇事,曾有詩紀其盛麼?」高秀才道:「沒有。」紀指揮道:「小姐多有才,一定有的。」再三請教,小姐乃又作一詩奉呈:

骨肉凋殘產業荒,一身何忍去歸娼。

淚垂玉筯辭官舍,步斂金蓮入教坊。

覽鏡幸無傾國色,向人休學倚門妝。

春來雨露深如海,嫁得劉郎勝阮郎。

紀指揮不勝稱賞去了。鐵小姐因問高秀才道:「觀君之意,定不求仕進了。既不求仕,豈可在此輦轂之下!且紀指揮雖是下賢,聞他驕恣,後必有禍。君豈可作處堂燕雀!倘故園尚未荒蕪,何不同君歸耕?」高秀才道:「數日來我正有話要對二小姐講,前尊君被執赴京,驛舍失火,此時我挈令弟逃竄,欲延鐵氏一脈。今令弟寄跡山陽,年已長成,固執要往海南探祖父母,歸時於此相會,帶令先尊骸骨歸葬,故此羈遲耳。」小姐道:「向知足下冒死收先君遺骸,不意復脫舍弟,全我宗祀,我姊妹從君尚難酬德。但不知舍弟何時得來?」高秀才道:「再停數月,一定有訊息了。」

過了數月,恰好鐵公子回來,暗訪教坊訊息,道因他守貞不屈,已得恩赦歸一秀才。他又尋訪,卻是高秀才。徑走到高家,卻好遇著高秀才,便邀進裡邊,與姊妹相見,不覺痛哭。問及祖父母,道已身故,將他骨殖焚燬,安置小匣,藏在竹籠裡帶回。兩小姐將來供在中堂,哭奠了。又在卞忠貞墓側取了鐵尚書骸骨,要回鄧州。高秀才道:「二位小姐雖經放免,公子尚未蒙赦,未可還鄉。公子在山陽,金老待你有情,不若且往依之。我彼處曾有小館,還可安身。」高秀才就別了紀指揮,說要歸原籍。紀指揮又贈了些盤纏,四個一齊歸到山陽。金老見了大喜,也微微知他行徑。他女兒年已及笄,苦死要與鐵公子,高秀才與二位小姐也相勸畢了姻。就於金老宅後空地上築一墳,安葬祖父母及鐵尚書骸骨。高秀才也只鄰近居住,兩家煙火相望,往來甚密。

向後年餘,鐵公子因金老已故,代他城中納糧,在店中買飯吃。只見一個行路的,也在那邊買飯吃。兩個同坐,那人不轉眼把公子窺視,公子不知甚,卻也動心,問道:「兄仙鄉何處?」那人道:「小可鄧州人,先父鐵尚書,因忠被禍,小弟也充軍。今天恩大赦,得命還鄉,打這邊過。」鐵公子知道是自己哥子了,故意問道:「家還有甚人?」那人道:「先有一弟,中途火焚了,兩個妹子發教坊司,前去望他,道已蒙恩赦配人去了。我也無依,只得往舊家尋個居止。」鐵公子道:「兄這等便是鐵尚書長公子了,他令愛現在此處,兄要一見麼?」那人道:「怎不要見!」鐵公子道:「這等待小弟引兄同往。」鐵公子就為他還了飯錢,與他到高秀才家,引他見了姐姐,又弟兄相認了。姊妹們哭了又哭,說了又說,都謝高秀才始終周旋,救出小公子,又收遺骸,又在紀指揮前方便兩小姐出教坊,真是個程嬰再現。

後邊大公子往鄧州時,宗姓逃徙已絕,田產大半籍沒在官,尚有些未籍的,已為人隱佔。無親可依,無田可種,只得復回山陽。小公子因將金老所遺田讓與哥哥,又為他娶了親,兩個耕種為事。後來小公子生有二子,高秀才道不可泯沒了金老之義,把他幼子承了金姓,延他一脈。金老夫婦墳與鐵尚書墳並列,教子孫彼此互相祭祀。至今山陽有金鐵二氏,實出一源。

總之天不欲使忠臣斬其祀,故生出一個高秀才;又不欲忠臣汙其名,又生這二女。故當時不獨頌鐵尚書之忠,又且頌二女之烈。有二女之烈,又顯得尚書之忠有以刑家,誰知中間又得高秀才維持調護!忠臣、烈女、義士,真可鼎足,真可並垂不朽。嘗作《古風》詠之:

蚩尤南指兵戈起,義旗靡處鼓聲死。

錚錚鐵漢據齊魯,隻手欲迴天步圮。

皇天不祚可奈何,淚灑長淮增素波。

刎頭斷舌良所樂,寸心一任鼎鑊磨。

山陽義士膽如鬥,存孤試展經綸手。

忠骸忍見犬彘飽,抗言竟獲天恩宥。

宗祊一線喜重續,貞姬又藉不終辱。

純忠奇烈世所欽,維持豈可忘高叔。

拈彩筆,發幽獨,熱血紛紛染簡牘。

寫盡英雄不朽心,普天盡把芳規勖。

九嶷句——此句用娥皇、女英故事。相傳堯將兩個女兒送給舜為妻。後舜歿於九嶷山,二女哭於湘江,灑淚染竹。

靖難——明建文帝用齊泰、黃子澄之謀,削奪諸藩。燕王朱棣反,起兵清君側,號日靖難。後朱棣即帝位,即永樂帝。

教坊司——朝廷養訓女樂的官署,教以俗樂,供歲時晏享演唱。閒時亦可接待士子,如藝妓。

丁憂——遭父母喪亡為丁憂。舊制士逢丁憂要在家守喪三年,不做官,不婚娶,不應考。

神機銃、佛狼機——仿西洋製造的火藥槍、炮。

閫(kǔn)外——指統兵在外。閫,謂國門。

《周公輔成王論》——文取西周初年周公旦與成王故事。周公為成王之叔,輔弼成王,不存借越之心。燕王朱棣與建文君亦為叔侄,故引此以勸喻。

僉——通「籤」,謂官府籤書徵丁。

五城——即五城兵馬司的省稱。明制北京城設中、東、西、南、北五城兵馬指揮司。

食廩——明制府州縣學生員由官府供應廩米,故食廩即謂進學。這裡食廩是指已食建文之廩,不當再為永樂之官。

大使——主管教坊司的事務官。

龜婆——指教坊司樂戶的鴇母。

龜子——指樂戶的家主人。

梳櫳——妓女首次接客的隱語。

起水——掀起是非波瀾之意。

——同「掙」。

針指——女紅針線。

鴇兒——妓院的鴇母,或指招呼客人的妓女。

上舍——舊時太學分上、內、外之舍。此指在上舍讀書的學生員。

拶(zān)——一種酷刑,用繩聯起五根小木棍,套入五指間收緊。

潘安——晉潘岳,字安仁,又稱潘安。美姿容。

白想——科舉無望的監生,戲稱白想。

諒——同「量」。

狂日——狂徒。且,同「介」。

官箴——為官的名聲。

陰騭(zhì)——暗中施德於人。

今日二句——用白居易詩《琵琶行》典故。白居易曾任青州司馬,故稱白司馬。

薛濤——唐代女妓,以音律詩詞聞名。

張儉——東漢名人,因得罪權宦在外流亡,望門投止。

嫁得句——劉郎,取喻東漢劉晨故事。借指漂泊無定的人。阮郎,指貪戀女色的男人,此指出入教坊計程車子。

輦轂——指天子車駕所至之處。

小館——借寓鄉宦家中,教授子弟的處館。小,謙稱。

程嬰——春秋晉人,為保護忠臣趙氏遺孤,以己子代死,後又養孤兒成人。

蚩尤——傳說黃帝時叛臣,與黃帝戰。此喻燕王朱棣。

錚錚鐵漢——指鐵鉉。

山陽義士——指高賢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