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讓父親在客廳裡等,自己走了出去。穿過廚房,來到房子的正餐廳,推開後面的一扇法式門,她看到積雪覆蓋的大地,白茫茫的一片。向遠望去是一個數英畝地的蘋果園,果樹正在冬眠。眼前有一棵玉蘭樹,一條條冰凌結綴在樹枝上,這棵樹在這裡已經五十年了。樹的下面是一方小花園,以古舊的鍛鐵柵欄圍成。柵欄的開口處裝了一扇華麗的大門,上面密密匝匝地纏繞著藤蔓。現在這些植物只剩下光禿禿的褐色藤枝,門露出的部分結了霜,泛著寒光。等夏天來看就是另一副光景了,鬱鬱蔥蔥的樹葉鋪滿整扇門,朵朵小白花開在綠葉間。
不出所料,她在。梅瑞狄斯看到自己八十多歲的母親獨自一人待在花園裡,身上裹著毯子,安靜地坐在黑色的長凳上。此時天空中飄起了小雪,細碎的雪花模糊了眼前的景象,恍惚間彷彿是走進了一幅印象派的油畫中,所有景物都沒有固定的形態,脆弱得好像碰一下就會撲簌簌地碎落滿地。精心修剪過的灌木和一個鳥水盆上落滿了雪,給花園平添了幾分奇特而超凡脫俗的味道。這裡就是母親所謂的冬季花園。她端坐在花園的正中間,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小的時候,梅瑞狄斯總覺得母親獨處的樣子很嚇人,但長大以後,這隻會讓她覺得尷尬,甚至是惱火。像母親這麼大年紀的女人一個人孤孤單單坐在冰天雪地裡,叫人怎麼想都覺得很不像話。母親的藉口是自己視力不好,左右也無事可做。但梅瑞狄斯不買這個賬。母親的眼睛確實不大好,她分辨不出顏色,看到的所有東西都是黑白的,要不就是一團團的灰色陰影,可梅瑞狄斯卻覺得這麼說很牽強,就算是個年輕的小姑娘,也沒理由大冷天跑到戶外發呆,而且一待就是一上午。
她出了門,走進寒冷的空氣中。她的靴子一下就陷進了齊腳踝深的雪裡,有好幾處地方的雪結成了硬塊,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她好幾次都差點滑倒。「媽媽,你不該在外面坐著,」她說著走到母親身邊,「你這樣會得肺炎的。」
「氣溫才剛到冰點,還沒那麼冷,不至於讓我得肺炎。」
梅瑞狄斯翻了個白眼。母親常會說出這種可笑的話來。「我的午飯時間只有一個小時,所以你最好現在就回屋裡去。」雪花輕柔無聲地飄落,她說話的語氣在此情此景下顯得格外刺耳。說完她心裡就後悔了,她希望自己沒有把話說得那麼生硬,語氣也能再柔軟一些就好了。可說不清楚究竟是怎麼了,對著母親的時候她的態度總是會不自覺地變差。「爸爸叫我過來吃午餐,這事你知道吧?」
「我當然知道。」儘管她嘴上這麼說,但梅瑞狄斯還是聽出她在撒謊。
母親從長凳上站起身,動作流暢沒有一絲拖沓,就好像一個姿態高傲的古代女神,習慣了受眾人敬仰和崇拜。她臉上沒有什麼皺紋,十分光滑,沒有瑕疵的皮膚幾乎是半透明的。她的骨架很小,撐起了一副能讓眾多女人羨慕嫉妒的標緻身材。然而她的眼睛才是最能集中體現她的美的地方,濃密的睫毛,深邃的眼窩,眼珠的顏色是奇妙的水藍色,泛著金色的光點。梅瑞狄斯敢打賭,不論誰,只要看過這雙眼睛就再也不會忘記。但諷刺的是,這樣一雙驚豔的眼睛卻分辨不出顏色。
梅瑞狄斯攙扶著母親的手肘,帶她往回走;沒走出幾步,她發現母親的手光溜溜地露在外面,已經凍成了紫色。
「我的老天,你的手都被凍紫了。這麼冷的天,你怎麼也該帶雙手套……」
「你不知道真正的冷是什麼樣的。」
「隨你怎麼說吧,媽媽。」梅瑞狄斯催促著母親快步向溫暖的室內走,「要不你去洗個熱水澡吧,暖暖身子。」
「我用不著暖身子,多謝了。今天才十二月十四號。」
「好吧。」梅瑞狄斯看著母親顫顫巍巍地走到爐子旁,攪拌那鍋湯。她身上披著的灰色舊羊毛毯滑落下來,掉在了地板上,她也沒有理會,任由它堆在自己腳邊。
梅瑞狄斯擺好餐桌,屋子裡難得地有了一些響動,多多少少有個家的樣子了。
「我的女孩們在這呢。」父親說著走進廚房。他看上去蒼白而瘦弱,因為體重縮水,曾經壯實寬闊的肩膀徹底塌了下來。他走過來,手搭在妻子和女兒肩上,將梅瑞狄斯和母親拉近了一些。「我最喜歡這樣了,一家人在一起吃個午餐多好。」
母親的臉上露出一絲不自然的笑。「我也一樣。」她說話又快又清脆,帶著濃濃的俄國口音。
「我也是。」梅瑞狄斯說。
「太好了。」父親滿意地點點頭,然後走到餐桌旁坐下。
母親端出一盤溫熱的羊乳酪玉米麵包,往上面淋了一些黃油,然後在每個人的盤子裡放上一片,接著又去把湯盛進碗裡。
「我今早上果園轉了轉。」父親說。
梅瑞狄斯點點頭,在父親旁邊的椅子上坐下。「a區後面那塊地你注意到了吧?」
「是的。那塊斜坡給我們添了不少麻煩。我已經叫埃德和阿曼達去解決了,收成不會有問題的,別擔心。」
「我倒是不擔心這個。我在考慮別的問題。」
梅瑞狄斯喝了口湯,味道濃郁爽口。這是用自制羊肉丸和番紅花一起燉的風味肉湯,配上像絲一樣柔軟的雞蛋麵,美味得讓人想哭。要不是梅瑞狄斯需要嚴格控制飲食的話,她真想一口氣喝乾整鍋湯。只是這樣她下午就得逼自己再去慢跑一英里。她說:「是嗎?你在想什麼?」
「我想在那塊地上改種葡萄。」
梅瑞狄斯慢慢地放下湯勺,「種葡萄?」
「現如今我們果園的金冠蘋果已經算不上最好的了。」父親沒等她接話就趕緊抬起手,示意她把話聽完,「我知道,我知道,咱們全是靠著金冠蘋果才有了現在的一切,但是時代在變,情況已經不同了。說起來,這都快到2001年了,梅瑞狄斯。現在葡萄酒正流行,我是想改種葡萄以後,咱們最起碼還可以做冰葡萄酒和晚收葡萄酒的生意。」
「非在這個時候不可嗎,爸爸?現在亞洲市場收緊得厲害,光是運輸水果就會讓我們投進去一大筆錢。市場競爭越來越激烈,見鬼,去年我們的利潤下滑了十二個百分點,今年看來也沒有什麼好轉。我們只是在勉強支撐著。」
「你應該聽聽你父親的話。」母親插了一句嘴。
「拜託,媽媽。自從我們升級了冷藏系統後,你就沒到那個倉庫看上一眼吧。還有,你上一次看公司的年終報表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別說了,」父親嘆了口氣,「我說這些不是想惹大家吵架。」
梅瑞狄斯站起來,「我得回公司工作了。」
她把自己的碗拿到水池裡清洗。接著把剩下的湯倒進一個特百惠的塑膠保鮮盒裡,放進塞得滿滿當當的冰箱裡,然後又順手把空鍋洗乾淨。鍋碰到水池的濾網發出咣噹一聲響,這個聲音在靜默的房間裡聽起來格外刺耳。「媽媽,湯非常好喝。辛苦了。」她跟父母匆匆道了個別後便離開廚房。她在玄關穿上外套,推開門走了出去,一陣冷冽的空氣撲面而來。她站在門廊上,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氣,這時父親也跟在她後面走了出來。
「一到十二月和一月她就這樣,你也知道。冬天對她來說是難熬的季節。」
「我知道。」
他把她拉進懷裡,緊緊地擁抱了她一下,「你再努把力,跟你媽媽好好相處。」
這句話深深刺痛了梅瑞狄斯。這樣的話父親已經跟她說了一輩子了,她多想聽到父親對她說,該努力緩和關係的是母親,真的,哪怕就一次。「我會的。」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想將和父親之間的這個童話故事說圓滿,讓它一如既往地圓滿下去。而她也真的會去努力,從頭到尾都是她一個人在努力,但她和母親永遠也不可能如父親所願變親密了,畢竟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我愛你,爸爸。」她說著吻了一下他的臉頰。
「我也愛你,梅瑞狄寶,」父親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考慮下種葡萄的事,沒準我在死前還能當個葡萄酒商呢。」
梅瑞狄斯討厭父親開這樣的玩笑。「你可真會說笑。」她回了父親一句,轉身回到車上,發動引擎。這時候擋風玻璃外的落雪織成了一張網。她掛上倒擋準備掉頭回去。透過客廳的窗戶,她看到她的父母站在客廳裡。父親將母親拉到懷裡,吻了她一下,接著兩人開始慢悠悠地跳起舞來。屋裡可能沒有放音樂,但她知道父親並不需要。他常說,情歌就裝在他的心裡。
梅瑞狄斯趕忙開車遠離這個親密溫情的場景,但這幅畫面已經深深印在她腦海裡。
這周接下來的幾天裡,她發現自己根本忘不掉之前看到的那一幕,她雖然如常工作,不是分析比較運營策略,就是想方設法讓利潤最大化,可就在她耐著性子應付沒完沒了的問題,安排一個又一個的會議時,父母恩愛的樣子時常浮現在她的腦海裡。
可她一直沒法理解,一個明明深情愛著自己丈夫的女人,怎麼可能同時又深深厭惡著自己的子女呢?不,這麼說不對,母親並不厭惡梅瑞狄斯和妮娜,她只是不在乎她們。
「梅瑞狄斯?」
聽到有人叫,梅瑞狄斯猛地抬起頭,但一時間還沒回過神來,她想自己的事想得太入迷了,全然忘了現在自己身在何處。她還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拿著一份害蟲報告。「哦,黛西,抱歉,我大概是沒聽到你敲門。」
「我要回家了。」
「已經很晚了嗎?」梅瑞狄斯瞥了一眼鍾,已經六點三十七分了,「媽的……我是說,該死,我弄太晚了。」
黛西大笑起來,「你總是在公司待到很晚。」
梅瑞狄斯急急忙忙地開始整理桌上凌亂的檔案。「開車小心點,黛西小姐。」這是一句老玩笑話了,但還是逗得兩人都笑了起來,「還有,別忘了明天早上九點,蘋果委員會的喬希要過來開個會。準備好甜甜圈和咖啡。」
「放心吧,明天見。」
她整理好辦公桌,把明天要用的東西放好後就趕忙走出了公司。
回去的路上雪下得又大又密,擋風玻璃外一片模糊。雨刷動得飛快,但還是很難保證清晰的視線。每次會車時,對頭車的前燈都會耀得她有片刻什麼也看不見。儘管她對這條路的熟悉程度幾乎到了閉著眼睛都能走的程度,但她還是謹慎地放慢速度,肩膀繃緊,凝神開車。她想起有一次教麥蒂開車也是這樣下著雪,不過也只有那麼一次。想到這件事,她臉上不自覺地露出微笑。只是下雪而已,媽媽,路面都沒有結冰。我有必要開這麼慢嗎?我走路回去都比這快。
麥蒂就是這樣,永遠都火急火燎的。
梅瑞狄斯進家後用力把門關上,急急忙忙進廚房。她瞟了一眼時鐘,知道今天回來晚了。
她把手袋放在廚臺上,喊了一聲:「傑夫?」
「我在這裡。」
她循著聲音走進客廳,看到傑夫正在吧檯邊給自己倒酒,原本客廳裡並沒有這個小吧檯,是到八十年代末期時才搭起來的。「對不起,我回來晚了。外面雪下得……」
「我知道。」其實兩人心知肚明,她又在公司待到很晚,「要喝一杯嗎?」
「好,白葡萄酒吧。」她看著傑夫,一時有些說不出來的感受。他還和以前一樣英俊,一頭深金色的頭髮,只有兩鬢的部分略微有些花白,方正有力的下巴和一雙總是帶著笑意的青灰色眼睛。傑夫不鍛鍊身體,胡吃海塞毫不講究飲食,可他卻一直保持著瘦長結實的身材,歲月好像並沒有在他的身體上留下衰老的痕跡。今天他的穿著和平常一樣,一條洗舊的李維斯牛仔褲,上身套一件印著珍珠果醬樂隊的舊t恤。
傑夫遞給她一杯白葡萄酒,「今天過得好嗎?」
「爸爸突然說要種葡萄。還有,媽媽又跑到她的冬季花園裡傻坐著了,這麼冷的天,真擔心她會得肺炎。」
「你母親那麼冷漠,再冷的天對她也沒有影響。」
梅瑞狄斯一時語塞,她發覺和傑夫在一起那麼久,他們之間的羈絆已然隨著時間定型。早在二十多年前傑夫就對她母親有了根深蒂固的看法,而且這麼多年來都沒有任何改變。「上帝保佑她。」她說著,背靠在牆上,連日連月忙碌而瘋狂的工作好像突然壓垮了她,她疲憊地閉上眼睛。
「我今天寫完一章。不長,就七頁。不過我覺得寫得不錯。我給你列印了一份出來。梅瑞狄斯?梅?」
她睜開眼,看到傑夫正盯著她,眉頭微蹙。她有些茫然,不知道他剛剛是不是說了什麼重要的事,她連忙想了想,但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注意到他說了什麼。「抱歉,我今天太累了。」
「你最近都這樣。」
她努力想從他的語氣中找提示,但還是判斷不出他這麼說是在責怪,還是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你也知道,一到冬天事情就多。」
「到了春天、夏天也一樣。」
她知道了,是責怪。要換作去年,她也許還會問問他,他們之間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然後向他大吐苦水,告訴他每天面對那麼多不順心的事真的讓她迷茫又無助。但是現在這樣親密的傾訴和交心在他們之間已經不大可能了。具體為什麼她也說不清楚,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了現在這種狀況。無形的隔閡在他們之間擴散,就好像潑灑出來的墨水,在所有東西上都留下難以抹去的印漬。「大概是吧。」她淡淡地回了一句。
「我去辦公室了。」他冷不丁冒出一句,說著就拿起了放在椅子靠背上的外套。
「現在嗎?」
「不行嗎?」
這算是一個問題嗎,她思索著。是不是應該不讓他走,找個理由讓他留在這裡?她拿不準他是不是真的想要離開。但說實在的,此刻她並不是那麼在乎。她只想去泡個熱水澡,喝上一杯葡萄酒,腦子放空,不要費心去想該在晚飯時跟他聊些什麼,最好是連晚飯都不要自己動手做。「沒什麼不行的。」
「好吧,」他在她的面頰上吻了一下,「我也是這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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