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灤陽消夏錄二

閱微草堂筆記 紀昀 第2頁,共2頁

二十五

奴子劉四,壬辰夏乞假歸省。自御牛車載其婦。距家三四十里,夜將半,牛忽不行。婦車中驚呼曰:「有一鬼,首大如甕,在牛前。」劉四諦視,則一短黑婦人,首戴一破雞籠,舞且呼曰「來來」。懼而回車,則又躍在牛前呼「來來」。如是四面旋繞,遂至雞鳴。忽立而笑曰:「夜涼無事,借汝夫婦消閒耳。偶相戲,我去後,慎勿詈我,詈則我復來。雞籠是前村某家物,附汝還之。」語訖,以雞籠擲車上去。天曙抵家,夫婦並昏昏如醉。婦不久病死,劉四亦流落無人狀。鬼蓋乘其衰氣也。

二十六

景城有劉武周墓,《獻縣誌》亦載。按,武周山後馬邑人,墓不應在是,疑為隋劉炫墓。炫,景城人,《一統志》載其墓在獻縣東八十里。景城距城八十七里,約略當是也。舊有狐居之,時或戲嬲醉人。裡有陳雙,酒徒也。聞之憤曰:「妖獸敢爾!」詣墓所,且數且詈。時耘者滿野,皆見其父怒坐墓側,雙跳踉叫號。競前呵曰:「爾何醉至此,乃詈爾父!」雙凝視,果父也,大怖叩首。父徑趨歸。雙隨而哀乞,追及於村外。方伏地陳說,忽婦媼環繞,譁笑曰:「陳雙何故跪拜其妻?」雙仰視,又果妻也,愕而痴立。妻亦徑趨歸。雙惘惘至家,則父與妻實未嘗出。方知皆狐幻化戲之也,慚不出戶者數日。聞者無不絕倒。餘謂雙不詈狐,何至遭狐之戲,雙有自取之道焉。狐不嬲人,何至遭雙之詈,狐亦有自取之道焉。顛倒糾纏,皆緣一念之妄起。故佛言一切眾生,慎勿造因。

二十七

方桂,烏魯木齊流人子也。言嘗牧馬山中,一馬忽逸去。躡蹤往覓,隔嶺聞嘶聲甚厲。尋聲至一幽谷,見數物,似人似獸,周身鱗皴,斑駁如古松,發蓬蓬如羽葆,目睛突出,色純白,如嵌二雞卵。共按馬生齧其肉。牧人多攜銃自防,桂故頑劣,因升樹放銃。物悉入深林去,馬已半軀被啖矣。後不再見,迄不知為何物也。

二十八

芮庶子鐵崖宅中一樓,有狐居其上,恆之。狐或夜於廚下治饌,齋中宴客,家人習見亦不訝。凡盜賊火燭,皆能代主人呵護,相安已久。後鬻宅於李學士廉衣,廉衣素不信妖妄,自往啟視,則樓上三楹,潔無纖塵,中央一片如席大,藉以木板,整齊如几榻,餘無所睹。時方修築,因並毀其樓,使無可據。亦無他異。迨甫落成,突烈焰四起,頃刻無寸椽。而鄰屋枯草無一莖被爇。皆曰狐所為也。劉少宗伯青垣曰:「此宅自當是日焚耳,如數不當焚,狐安敢縱火?」餘謂妖魅能一一守科律,則天無雷霆之誅矣。王法禁殺人,不敢殺者多,殺人抵罪者亦時有。是固未可知也。

二十九

王少司寇蘭泉言:夢午塘提學江南時,署後有高阜,恆夜見光怪。雲且一雉一蛇居其上,皆歲久,能為魅。午塘少年盛氣,集鍤畚平之。眾猶豫不舉手。午塘方怒督,忽風飄片席蒙其首,急撤去,又一片蒙之,皆署中涼篷上物也。午塘覺其異,乃輟役。今尚巋然存。

三十

老僕魏哲聞其父言:順治初,有某生者,距餘家八九十里,忘其姓名,與妻先後卒。越三四年,其妾亦卒。適其家傭工人,夜行避雨,宿東嶽祠廊下。若夢非夢,見某生荷校立庭前,妻妾隨焉。有神衣冠類城隍,磬折對嶽神語曰:「某生汙二人,有罪;活二命,亦有功,合相抵。」嶽神咈然曰:「二人畏死忍恥,尚可貸。某生活二人,正為欲汙二人。但宜科罪,何雲功罪相抵也?」揮之出。某生及妻妾亦隨出。悸不敢語。天曙歸告家人,皆莫能解。有舊僕泣曰:「異哉,竟以此事被錄乎!此事惟吾父子知之,緣受恩深重,誓不敢言。今已隔兩朝,始敢追述。兩主母皆實非婦人也。前明天啟中,魏忠賢殺裕妃。其位下宮女內監,皆密捕送東廠,死甚慘。有二內監,一曰福來,一曰雙桂,亡命逃匿。緣與主人曾相識,主人方商於京師,夜投焉。主人引入密室,吾穴隙私窺。主人語二人曰:‘君等聲音狀貌在男女之間,與常人稍異,一齣必見獲。若改女裝,則物色不及。然兩無夫之婦,寄宿人家,形跡可疑,亦必敗。二君身已淨,本無異婦人;肯屈意為我妻妾,則萬無一失矣。’二人進退無計,沉思良久,並曲從。遂為辦女飾,鉗其耳,漸可受珥。並市軟骨藥,陰為纏足。越數月,居然兩好婦矣。乃車載還家,詭言在京所娶。二人久在宮禁,並白皙溫雅,無一毫男子狀。又其事迥出意想外,竟無覺者。但訝其不事女紅,為恃寵驕惰耳。二人感主人再生恩,故事定後亦甘心偕老。然實巧言誘脅,非哀其窮,宜司命之見譴也。信乎,人可欺,鬼神不可欺哉!」

三十一

乾隆己卯,餘典山西鄉試,有二卷皆中式矣。一定四十八名,填草榜時,同考官萬泉呂令瀶,誤收其卷於衣箱,竟覓不可得。一定五十三名,填草榜時,陰風滅燭者三四,易他卷乃已。揭榜後,拆視彌封,失卷者範學敷,滅燭者李騰蛟也。頗疑二生有陰譴。然庚辰鄉試,二生皆中式,範仍四十八名。李於辛丑成進士。乃知科名有命,先一年亦不可得,彼營營者何為耶?即求而得之,亦必其命所應有,雖不求亦得也。

三十二

先姚安公言:雍正庚戌會試,與雄縣湯孝廉同號舍。湯夜半忽見披髮女鬼,搴簾手裂其卷,如蛺蝶亂飛。湯素剛正,亦不恐怖,坐而問之曰:「前生吾不知,今生則實無害人事。汝胡為來者?」鬼愕眙卻立曰:「君非四十七號耶?」曰:「吾四十九號。蓋前有二空舍,鬼除之未數也。諦視良久,作禮謝罪而去。斯須間,四十七號喧呼某甲中惡矣。此鬼殊憒憒,此君可謂無妄之災。幸其心無愧怍,故倉卒間敢與詰辯,僅裂一卷耳。否亦殆哉。

三十三

顧員外德懋,自言為東嶽冥官。餘弗深信也。然其言則有理。曩在裘文達公家,嘗謂餘曰:「冥司重貞婦,而亦有差等:或以兒女之愛,或以田宅之豐。有所繫戀而弗去者,下也;不免情慾之萌,而能以禮義自克者,次也;心如枯井,波瀾不生,富貴亦不睹,飢寒亦不知,利害亦不計者,斯為上矣。如是者千百不得一,得一則鬼神為起敬。一日,喧傳節婦至,冥王改容,冥官皆振衣佇迓。見一老婦儽然來,其行步步漸高,如躡階級。比到,則竟從殿脊上過,莫知所適。冥王憮然曰:‘此已昇天,不在吾鬼籙中矣。’」又曰:「賢臣亦三等:畏法度者為下;愛名節者為次;乃心王室,但知國計民生,不知禍福譭譽者為上。」又曰:「冥司惡躁競,謂種種惡業,從此而生,故多困躓之,使得不償失。人心愈巧,則鬼神之機亦愈巧。然不甚重隱逸,謂天地生才,原期於世事有補。人人為巢、許,則至今洪水橫流,並掛瓢飲犢之地,亦不可得矣。」又曰:「陰律如《春秋》責備賢者,而與人為善。君子偏執害事,亦錄以為過。小人有一事利人,亦必予以小善報。世人未明此義,故多疑因果或爽耳。」

三十四

內閣學士永公,諱寧,嬰疾,頗委頓。延醫診視,未遽愈。改延一醫,索前醫所用藥帖,弗得。公以為小婢誤置他處,責使搜尋,雲不得,且笞汝。方倚枕憩息,恍惚有人跪燈下曰:「公勿笞婢,此藥帖小人所藏。小人即公為臬司時平反得生之囚也。」問:「藏藥帖何意?」曰:「醫家同類皆相忌,務改前醫之方,以見所長。公所服藥不誤,特初試一劑,力尚未至耳。使後醫見方,必相反以立異,則公殆矣。所以小人陰竊之。」公方昏悶,亦未思及其為鬼。稍頃始悟,悚然汗下。乃稱前方已失,不復記憶,請後醫別疏方。視所用藥,則仍前醫方也。因連進數劑,病霍然如失。公鎮烏魯木齊日,親為餘言之,曰:「此鬼可謂諳悉世情矣。」

三十五

族叔楘庵言:肅寧有塾師,講程朱之學。一日,有遊僧乞食於塾外,木魚琅琅,自辰逮午不肯息。塾師厭之,自出叱使去,且曰:「爾本異端,愚民或受爾感耳。此地皆聖賢之徒,爾何必作妄想?」僧作禮曰:「佛之流而募衣食,猶儒之流而求富貴也,同一失其本來,先生何必定相苦?」塾師怒,自擊以夏楚。僧振衣起曰:「太惡作劇。」遺布囊於地而去。意必復來,暮竟不至。捫之,所貯皆散錢。諸弟子欲探取。塾師曰:「俟其久而不來,再為計。然須數明,庶不爭。」甫啟囊,則群蜂坌湧,螫師弟面目盡腫。號呼撲救,鄰里鹹驚問。僧忽排闥入曰:「聖賢乃謀匿人財耶?」提囊徑行,臨出,合掌向塾師曰:「異端偶觸忤聖賢,幸見恕。」觀者粲然。或曰:「幻術也。」或曰:「塾師好闢佛,見僧輒詆。僧故置蜂於囊以戲之。」楘庵曰:「此事餘目擊,如先置多蜂於囊,必有蠕動之狀見於囊外,爾時殊未睹也。雲幻術者為差近。」

三十六

朱青雷言:有避仇竄匿深山者,時月白風清,見一鬼徙倚白楊下,伏不敢起。鬼忽見之,曰:「君何不出?」栗而答曰:「吾畏君。」鬼曰:「至可畏者莫若人,鬼何畏焉?使君顛沛至此者,人耶鬼耶?」一笑而隱。餘謂此青雷有激之寓言也。

三十七

都察院庫中有巨蟒,時或夜出。餘官總憲時,凡兩見。其蟠跡著塵處,約廣二寸餘,計其身當橫徑五寸。壁無罅,門亦無罅,窗欞闊不及二寸,不識何以出入。大抵物久則能化形,狐魅能由窗隙往來,其本形亦非窗隙所容也。堂吏雲:其出應休咎,殊無驗,神其說耳。

三十八

幽明異路,人所能治者,鬼神不必更治之,示不瀆也。幽明一理,人所不及治者,鬼神或亦代治之,示不測也。戈太僕仙舟言:「有奴子嘗醉寢城隍神案上,神拘去笞二十,兩股青痕斑斑。」太僕目見之。

三十九

杜生村,距餘家十八里。有貪富室之賄,鬻其養媳為妾者。其媳雖未成婚,然與夫聚已數年,義不再適。度事不可止,乃密約同逃。翁姑覺而追之。二人夜抵餘村土神祠,無可棲止,相抱泣。忽祠內語曰:「追者且至,可匿神案下。」俄廟祝踉蹌醉歸,橫臥門外。翁姑追至,問蹤跡。廟祝囈語應曰:「是小男女二人耶?年約若干,衣履若何,向某路去矣。」翁姑急循所指路往。二人因得免,乞食至媳之父母家。父母欲訟官,乃得不鬻。爾時祠中無一人。廟祝曰:「吾初不知是事,亦不記作是語。」蓋皆土神之靈也。

四十

乾隆庚子,京師楊梅竹斜街火,所毀殆百楹。有破屋巋然獨存,四面頹垣,齊如界畫,乃寡媳守病姑不去也。此所謂「孝弟之至,通於神明」。

四十一

於氏,肅寧舊族也。魏忠賢竊柄時,視王侯將相如土苴。顧以生長肅寧,耳濡目染,望於氏如王謝,為侄求婚,非得於氏女不可。適於氏少子赴鄉試,乃置酒強邀至家。面與議。於生念許之則禍在後日,不許則禍在目前,猝不能決。託言父在難自專。忠賢曰:「此易耳。君速作札,我能即致太翁也。」是夕,於翁夢其亡父,督課如平日,命以二題:一為「孔子曰諾」,一為「歸潔其身而已矣」。方搆思,忽叩門驚醒。得子書,恍然頓悟。因復書許姻,而附言病頗棘,促子速歸。肅寧去京四百餘裡,比信返,天甫微明,演劇猶未散。於生匆匆束裝,途中官吏迎候者已供帳相屬。抵家後,父子俱稱疾不出。是歲為天啟甲子。越三載而忠賢敗,竟免於難。事定後,於翁坐小車,遍遊郊外。曰:「吾三載杜門,僅博得此日看花飲酒,岌乎危哉!」於生瀕行時,忠賢授以小像曰:「先使新婦識我面。」於氏於餘家為表戚,餘兒時尚見此軸。貌修偉而秀削,面白色隱赤,兩顴微露,頰微狹,目光如醉,臥蠶以上,赭石薄暈如微腫。衣緋紅。座旁几上,露列金印九。

四十二

杜林鎮土神祠道士,夢土神語曰:「此地繁劇,吾失於呵護,致疫鬼誤入孝子節婦家,損傷童稚。今鐫秩去矣。新神性嚴重,汝善事之,恐不似我姑容也。」謂春夢無憑,殊不介意。越數日,醉臥神座旁,得寒疾幾殆。

四十三

景州戈太守桐園,官朔平時,有幕客夜中睡醒,明月滿窗,見一女子在幾側坐。大怖,呼家奴。女子搖手曰:「吾居此久矣,君不見耳。今偶避不及,何驚駭乃爾?」幕客呼益急。女子哂曰:「果欲禍君,奴豈能救?」拂衣遽起,如微風之振窗紙,穿欞而逝。

四十四

潁州吳明經躍鳴言:其鄉老儒林生,端人也。嘗讀書神廟中,廟故宏闊,僦居者多。林生性孤峭,率不相聞問。一日,夜半不寐,散步月下,忽一客來敘寒溫。林生方寂寞,因邀入室共談,甚有理致。偶及因果之事,林生曰:「聖賢之為善,皆無所為而為者也。有所為而為,其事雖合天理,其心已純乎人慾矣。故佛氏福田之說,君子弗道也。」客曰:「先生之言,粹然儒者之言也。然用以律己則可,用以律人則不可;用以律君子猶可,用以律天下之人則斷不可。聖人之立教,欲人為善而已。其不能為者,則誘掖以成之;不肯為者,則驅策以迫之。於是乎刑賞生焉。能因慕賞而為善,聖人但與其善,必不責其為求賞而然也;能因畏刑而為善,聖人亦與其善,必不責其為避刑而然也。苟以刑賞使之循天理,而又責慕賞畏刑之為人慾,是不激勸於刑賞,謂之不善;激勸於刑賞,又謂之不善,人且無所措手足矣。況慕賞避刑,既謂之人慾,而又激勸以刑賞,人且謂聖人實以人慾導民矣,有是理歟?蓋天下上智少而凡民多,故聖人之刑賞,為中人以下設教。佛氏之因果,亦為中人以下說法。儒釋之宗旨雖殊,至其教人為善,則意歸一轍。先生執董子謀利計功之說,以駁佛氏之因果,將並聖人之刑賞而駁之乎?先生徒見緇流誘人佈施,謂之行善,謂可得福;見愚民持齋燒香,謂之行善,謂可得福。不如是者,謂之不行善,謂必獲罪。遂謂佛氏因果,適以惑眾。而不知佛氏所謂善惡,與儒無異;所謂善惡之報,亦與儒無異也。」林生意不謂然,尚欲更申己意。俯仰之頃,天已將曙。客起欲去。固挽留之,忽挺然不動,乃廟中一泥塑判官。

四十五

族祖雷陽公言:昔有遇冥吏者,問:「命皆前定,然乎?」曰:「然。然特窮通壽夭之數,若唐小說所稱預知食料,乃術士射覆法耳。如人人瑣記此等事,雖大地為架,不能庋此簿籍矣。」問:「定數可移乎?」曰:「可。大善則移,大惡則移。」問:「孰定之?孰移之?曰:「其人自定自移,鬼神無權也。」問:「果報何有驗有不驗?」曰:「人世善惡論一生,禍福亦論一生。冥司則善惡兼前生,禍福兼後生,故若或爽也。」問:「果報何以不同?」曰:「此皆各因其本命。以人事譬之,同一遷官,尚書遷一級則宰相,典吏遷一級,不過主簿耳。同一鐫秩,有加級者抵,無加級,則竟鐫矣。故事同而報或異也。」問:「何不使人先知?」曰:「勢不可也。先知之,則人事息,諸葛武侯為多事,唐六臣為知命矣。」問:「何以又使人偶知?」曰:「不偶示之,則恃無鬼神而人心肆,曖昧難知之處,將無不為矣。」先姚安公嘗述之曰:「此或雷陽所論,託諸冥吏也。然揆之以理,諒亦不過如斯。」

四十六

先姚安公有僕,貌謹厚而最有心計。一日,乘主人急需,飾詞邀勒,得贏數十金。其婦亦悻悻自好,若不可犯;而陰有外遇,久欲與所歡逃,苦無資斧。既得此金,即盜之同遁。越十餘日捕獲,夫婦之奸乃並敗。餘兄弟甚快之。姚安公曰:「此事何巧相牽引,一至於斯!殆有鬼神顛倒其間也。夫鬼神之顛倒,豈徒博人一快哉!凡以示戒云爾。故遇此種事,當生警惕心,不可生歡喜心。甲與乙為友,甲居下口,乙居泊鎮,相距三十里。乙妻以事過甲家,甲醉以酒而留之宿,乙心知之,不能言也,反致謝焉。甲妻渡河覆舟,隨急流至乙門前,為人所拯。乙識而扶歸,亦醉以酒而留之宿。甲心知之,不能言也,亦反致謝焉。其鄰媼陰知之,合掌誦佛曰:‘有是哉,吾知懼矣。’其子方佐人誣訟,急自往呼之歸。汝曹如此媼可也。」

四十七

四川毛公振翧,任河間同知時,言其鄉人有薄暮山行者,避雨入一廢祠,已先有一人坐簷下。諦視,乃其亡叔也,驚駭欲避。其叔急止之曰:「因有事告汝,故此相待。不禍汝,汝勿怖也。我歿之後,汝叔母失汝祖母歡,恆非理見箠撻。汝叔母雖順受不辭,然心懷怨毒,於無人處竊詛詈。吾在陰曹為伍伯,見土神牒報者數矣。憑汝寄語,戒其悛改。如不知悔,恐不免魂墮泥犁也。」語訖而滅。鄉人歸,告其叔母。雖堅諱無有,然悚然變色,如不自容。知鬼語非誣矣。

四十八

毛公又言:有人夜行,遇一人,狀似里胥,鎖縶一囚,坐樹下。因並坐暫息。囚啜泣不止,里胥鞭之。此人意不忍,從旁勸止。里胥曰:「此桀黠之魁,生平所播弄傾軋者,不啻數百。冥司判七世受豕身,吾押之往生也。君何憫焉!」此人慄然而起。二鬼亦一時滅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