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鳴看自己實在沒有辦法幫助他了,只好掏出一張一百元的票子,遞給那流浪漢大哥說:「這是一百元錢,你買點吃的吧,喝口熱湯,別凍壞了。」
那流浪漢愣了,他可能從來就沒有遇到過曾經有人給過他這麼大的票子,遲疑了一下,忙接了過來,說:「謝謝你了,好心人,你會得到好的報應的。」說著一軲轆爬起來,對王一鳴鞠了一躬,說:「我好幾天沒有喝一碗熱稀飯了,天天在垃圾桶裡撿東西吃,現在冷的受不了,得吃點熱東西去。」說完,頭也不回,一溜煙的跑到衚衕去了。
王一鳴抬頭看過去,幾十米開外的地方,燈火輝煌,那裡有著名的小吃一條街,整個夜晚,都有店家在營業,估計這個流浪漢,去那裡大快朵頤去了。一百塊錢,他如果省著點吃,能吃幾天的熱飯了。
王一鳴看著他留在地下的破棉絮,塑膠編織袋,心裡發出感慨,這些流浪的人,才真是一無所有啊,百分之百的無產階級。在改革開放取得了巨大成就的今天,為什麼還有那麼多的人,一無所有?他們流浪在街頭巷尾,沒有吃,沒有穿,每天靠翻垃圾桶找吃的,他們過的生活,其實已經不屬於人類,甚至和有家有口的狗都不能比。這樣的人生,真是悲劇啊!活在世上,卻要受這樣的罪。是我們的國家沒有錢嗎?好像不是,我們是世界上經濟增長最快的國家之一了,那些大型運動會,經貿洽談會,明星演唱會,幾乎每天都有,一年下來,要花多少錢,沒有人算得清。為什麼老是愛搞那些沒用的東西,老百姓都要坐以待斃了,那些親民的官員們,卻沒有幾個人真正想著為這些人,最應該關注的人,做一些實實在在的事情,讓他們像人一樣,在世上活著。
老幹部們什麼都不缺,卻還有無數的人要去慰問;流浪漢什麼都沒有,去連一個人看他一眼也沒有。他們好像不是人類,是死是活,大家都司空見慣了。這個社會,真是讓人寒心,這還是社會主義大家庭嗎?在這個家庭裡,人人還能感受到家庭的溫暖嗎?看到這一幕,每個有良知的人,都應該承認,這是一個自私自利的社會,人們的冷血,無以復加。執政者無恥的揮霍著民脂民膏,但對老百姓的切身利益,卻置若罔聞,真是讓人感到非人間的悲涼!
看著流浪漢遠去的身影,王一鳴覺得,自己還真是沒辦法,為他們一攬子解決問題。心裡的無力感,自責感,慚愧感,頓時湧上心頭。好像這些人的處境,都是他造成的似的。坐在車裡,他感到悶悶不樂。他問小龔,網上最近有沒有關於收容流浪漢的訊息。
小龔說:「老闆,這事情遍地都是,不是我們西江省獨有。北京、上海、廣州、深圳等發達地區,到處也是流浪漢。大橋下,地下道里,到處都是。你就是想救,也救不完。我從網上看到,現在的各級收容遣送機構,由於經費緊張,誰也不把這些人,當做自己應該照顧的物件。平常裡誰也不管他們,你愛到哪流浪就去哪流浪。生病了就是死在街頭,也沒人管。到時候有人報了警,作為無名死屍,讓殯儀館拉走,就行了。到上級檢查或者要建立衛生城市、文明城市的時候,嫌這些人破壞市容市貌,有礙觀瞻,就由專門的人員,把他們抓上車,一口氣拉出去幾百公里,扔到荒郊野外,凍死餓死,也沒人管了。反正你要想再回到原來的城市,逃荒要飯,也需要一年半載的。全國各地,都是這樣處理的。這樣還算是好的呢。有的更過分的,收容遣送站的工作人員,乾脆把那些智商有問題的,還有的勞動能力,賣給那些私人的磚廠,為他們打黑工。一年到頭,就管幾頓飯,也不要工錢,他們這些人,都是傻子,什麼也不懂,基本上就等於是勞動機器,為老闆一年到頭的幹活,什麼也得不到,病死了,累死了,就扔到荒郊野外,也沒有人知道。」
王一鳴一愣,說:「現在的社會,竟然還有這等事?朗朗乾坤,這不是比奴隸主還壞嗎!」
小龔說:「大千世界,無奇不有。網上都拍的有照片了,那些幹活的傻子,都是蓬頭垢面的,幾年都沒洗過澡。吃的飯,都是和狗一個盆,看著真讓人慘不忍睹。」
王一鳴問:「難道有關部門就不管,公安部門就沒有查處?」
小龔說:「反正是沒有下文了。再說了,中國那麼大,你不讓在這幹,他們就換到別的地方幹。反正,現在這些事情,從根子上禁止不了。」
王一鳴不說話了,他只感到,心裡堵的謊。這是什麼樣的一個時代吧,新聞媒體上宣傳的,和現實社會中活生生的事實,簡直是天壤之別。人慾橫流,醜陋百出。讓人看了聽了,唏噓感嘆,彷彿不是活在人間。
接下來的幾天,是長驅幾百公里,到鬱江市慰問。
王一鳴帶了一個工作組,成員有省委、省政府辦公廳的工作人員,有省總工會,民政廳,扶貧辦,婦聯、團委等單位的領導,前後是十幾輛汽車,前面是警車開道,浩浩蕩蕩,向鬱江市開來。
傳真早就發到鬱江市委、市政府了,市委書記和市長,聽說王一鳴帶隊來慰問,都非常重視,把迎接慰問組,當成了這幾天一個最重要的工作來抓。
住的地方,是市裡最高檔的四星級賓館;吃的地方,是一頓飯在一個地方,頓頓有特色。十幾輛車,幾十個人,一天下來,光是吃住一項,也需要幾萬塊。當然這些錢,有的是當地政府出,有的是慰問組自己出。
到哪裡慰問,市委書記和市長都陪同著,電視臺的記者都跟著,王一鳴把一個裝有三兩百元的信封,遞到要看望的老黨員、五保戶、退伍軍人手裡,他們都是千恩萬謝的,笑著說:「感謝黨,感謝政府,還是共產黨好啊,社會主義好啊!」
電視臺的記者們,忙把這些東西,拍攝在鏡頭裡,晚上在新聞裡一播,就算完成了任務。
隨後,跟隨的工作人員,忙向慰問的物件,遞上一桶油,一袋米,整個慰問活動,就算完成了。每年大家都是這樣做的,各級領導不學就會了。
回到賓館裡,自然是高檔的宴席,好酒好菜,一餐飯要花的錢,都是幾千上萬塊。
躺在賓館裡的床上,王一鳴輾轉反側,他覺得,這樣的辦法,真是勞民傷財。一大幫人長驅幾百公里,帶的東西,還沒有自己消耗掉的多。
如果不來慰問,把該發的錢直接劃撥到當地的政府賬戶上,由他們直接發給需要慰問的人,多省事啊!自己和省裡的這幾十號人,不用鞍馬勞頓了,光是汽油費,高速公路的過路費,就省了不知道幾千甚至上萬塊。市裡還能省下一大筆接待費。把這些節省下來的錢,都發給需要救助的物件,他們得到手裡的錢,就不是那三兩百塊錢,一桶油,一袋米了。
但這樣做不行,不上電視,全省的老百姓,怎麼知道省委領導,曾經親自到基層,看望了老百姓呢!看來在這個問題上,要算政治賬,不要怕花錢,要重視宣傳的效果。
幾十個慰問組下來,王一鳴算了算,又是幾百萬灰飛煙滅了,一年一年,我們的政府,就是這樣乾的,官員們實在是找不出更好的辦法,明知道大家都累,迎來送往,佔用了不少寶貴的時間,但這些純粹是做表面文章的事,各級官員,還要樂此不疲的幹下去,真是無聊至極啊!
這樣純粹屬於搞形式主義的慰問活動,對於王一鳴來說,他是找不到任何快感的,唯一的收穫是,可以多走幾個地方,瞭解一下民情,和當地的官員有了一些直接的接觸,可以獲得一些基本的印象,在以後考察干部的時候,有一點直接的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