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當個教師,在縣城裡算是很好的崗位了,工資有保障,住房好解決,特別是女孩子,當上了有編制的教師,連婆家都好找的多,長的再醜,都有人搶著要。因為你有個好工作。但是,要想得到這樣的崗位,不找人,不送禮,在現在的社會,是辦不成事情的。
因為二虎的特殊背景,他決定要的人,就是縣教育局長,也得給這個面子,所以,找二虎辦事的人,很多很多。特別是逢年過節,二虎家裡,簡直成了超市了。送煙的,送酒、送豬肉羊肉牛肉的,一個春節下來,能拉上一車的東西。這些東西,收了又不算受賄,整個縣城裡都是這個風氣,哪一個領導家裡,都是這個樣子的,大家見怪不怪了,你不說我,我不說你。
吃不了,就自己辦個超市,賣掉,換成錢。所以這幾年,二虎的日子是芝麻開花節節高,除了工資以外,每年都有一大筆灰色收入。手裡有錢了,二虎就在縣城裡買了地皮,蓋了房子,樓上樓下,三百多個平方,圍著一個大院子。這個條件,放在北京,就是別墅。
爹孃時不時地會到縣城裡住幾天,享受享受兒子的別墅,吃點好東西,在這個問題上,王一鳴承認,二虎是孝順的。為父母做的事情,比自己多的多。
到二虎家裡,王一鳴才知道,弟弟這幾年,家裡變化太大了。別的不說,光是院子裡那喝過的空酒瓶,就可以看出他的消費檔次。那些酒瓶,不是五糧液,就是茅臺,少說也有幾百個空瓶子,雖然不知道,裡面到底有幾個是假的,但這個消費水平,在縣城裡,已經是生活在金字塔頂尖的人了。二虎抽的煙,最差的也是紅塔山什麼的,大中華也經常不斷,一年下來,沒有個十幾萬,是過不上這樣的生活了。
王一鳴看弟弟過上了這樣的生活,心裡是喜憂參半。這個結果,是自己當初促成的,沒有自己打招呼,他二虎不可能過到今天這個地步。而現在這個結果,確實充滿了風險,萬一哪一天,二虎犯了事,成了腐敗分子,階下囚,自己也是始作俑者,是自己害了弟弟,讓他走上了這樣的道路的。
但屋子裡陪著的有縣委書記和縣長,王一鳴不便說什麼,晚上他用手機,專門和二虎通了電話。
王一鳴安排自己的弟弟,說:「二虎,你現在不一樣了,不是我當初艱苦樸素的弟弟了,你變得愛擺闊氣了,連吃的喝的,都這麼講究了,你的工資,沒到這個水平,你這樣下去,我真擔心你,要是把持不住,早晚非出事不可。」
二虎說:「哥,沒事,現在的社會,就是這個樣子的,在我們縣城裡,你不這樣,人家都笑你傻,有權不用,過期作廢。你看我們縣的書記和縣長,哪一個幹上三五年,不是千萬富翁,他們說白了,都是利用手中的職權,為自己謀福利。當官發財才正常,當官了不發財,誰也不會幹。大家約定俗成,都是這個樣子的,誰也不告誰。你看我們縣,這麼多年了,有一個縣委書記和縣長進監獄的嗎?他們都是那樣廉潔嗎?誰不收禮啊!逢年過節,光禮金就可以收個幾百萬。全縣哪一個鄉鎮、局委的一把手,不給他們送禮啊,除非你不想幹了。多了三五萬,少了也得個一兩萬,幾十家單位,一年下來,多少錢,你算算就清楚了。所以個個查起來,都是貪汙犯。和他們比,我這根本算不上號。你放心吧,我就是吃點喝點,揮霍點,基本上沒敢往腰包裡裝多少,夠不著犯法的。」
王一鳴說:「人各有志,我也不勸你了,我也管不了你了,但我提醒你,不能忘本,咱是農村娃子出身,沒有擔待,你佔點小便宜就算了,大的貪汙受賄,可別幹,到時候一旦出事了,誰也保不住你,你還得自己受罪,何苦呢!」
二虎說:「哥,我知道了,我會記住你的提醒的,我會把握好分寸的。」
放下電話,王一鳴感慨萬千,看來權力這個東西,真是可以改變一個人,一個多麼老實、誠懇的孩子,在官場這個大染缸裡,僅僅幾年,就蛻變成這個樣子了,看來,社會風氣的影響,真是太大了。
回到北京,王一鳴心裡老是想起老家那些下崗職工的鏡頭,想起熊小強的生活。他為這個沒人管沒人問,在主流媒體上銷聲匿跡的龐大群體,擔心,焦慮,自責,好像他們的下崗,是自己促成似的。
確實,在出臺的政策中,王一鳴所在的s部,也是主要部門之一。當時,全中國的主流媒體,都在灌輸一個觀點,改革開放,需要一部分人做出犧牲,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有的經濟學家竟然鼓動說:「要犧牲一代工人階級,沒有3千萬到5千萬的工人下崗,就無法推進改革程式。」
基於這樣的考慮,國家才出臺了一系列政策,這些下崗職工,在為國家做了多年貢獻之後,一夜之間,就被當成了垃圾,掃地出門。他們成了這個國家裡,沒人管沒人問的群體,他們獨自在社會上打拼,拖著自己衰老的身軀,沒有工資,沒有保障,不知道明天在哪裡,得了病就只能死在街頭或者家裡,這樣的人加上他們的家屬,有上億人左右啊,這是一個多麼龐大悽慘的人群啊!曾經的工人階級,老大哥,我們竟然這樣對待他們,向他們開刀。
改革改革,一個曾經是多麼美好的字眼,如今變成了恐怖的代名詞。多少人在改革的名義下,成了這個時代的犧牲品,男人靠出賣勞動力,女人靠出賣肉體,才掙得一口飯吃。他們犧牲了自己的尊嚴,健康,才能夠苟延殘喘。不公平,簡直是太不公平了。
什麼改革,實際上都是一場利益的重新分配。在這一次改革中,有權的和有錢的,利用手中掌握的權力和資本,堂而皇之的打著改革的名義,實現了自己利益的最大化。像趙經天,一年的收入就是幾百萬,這還是合法的,非法的灰色收入,更是不知道有多少。這些還都不算,國家的錢,他想怎麼花就怎麼花,還可以打著職務消費的名義用公款報銷,要麼說現在最大的款就是公款了。而普通職工,一年的收入也就是幾萬元。和這些高管相比,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這是搶劫,公然的利用權力搶劫,搶劫國家幾十年積累的公共財富,從而在一個最短的時間內,造就了中國的億萬富翁。社會在這個過程中,迅速分化,普通勞動者又成為一無所有的無產者,而官員和廠長經理們,則成了這個社會的成功人士。
王一鳴捫心自省,覺得自己就是這場饕餮盛宴的參與者,得利者,自己的月薪過萬,在北京雖然不算什麼,但自己這樣的高官,都有職務消費,是吃喝嫖賭都可以報銷的人,你想花錢,為你埋單的人排起了長隊。住的房子雖然不是別墅,但國家給的部長樓,也都是200個平方的,在北京,已經算是豪宅了。自己的家人,像弟弟二虎,從一個窮教師,到一個重點中學的校長,官雖然不大,但位置關鍵,每天都有人去家裡送禮,一年下來,灰色收入不知道有多少,他們也是落了好處的,總之,都屬於既得利益者,雖然比著趙經天那樣的人是差了好遠,人家一齣手,就是成百上千萬,但比著一般的人,已經是不可同日而語了。
想來想去,王一鳴卻有了一種深深的負罪感,他畢竟出身於一個農民家庭,在官場摸爬滾打這些年,還沒有完全消磨掉他的銳氣,對弱勢群體,他有著天然的感情,本來嘛,沒有當年趙老爺子的提攜,他王一鳴還是王一鳴,說不定現在還是個小職員,被別人呼來喝去,能當個處長,已經是了不起了。什麼時候,他都沒有忘記,自己就是個農家子弟,沒有考上大學的話,那走南闖北的農民工隊伍裡,就有自己這個人。雖然現在自己成了高官了,成了既得利益者了,但他的良知還在,本性難改。用趙老爺子的話講,就是他這個人,還是有些良心的,沒有忘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