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鳴做副部長的時候,曾經到過幾個地方調研。在西江省西北的貧困縣五河縣,那裡的鄉鎮,有的欠債高達三千萬。最少的也有七八百萬。鄉政府簡直沒辦法辦公。每天一開門,要債的就佔滿了屋子。搞得鄉長和書記都不敢待在辦公室,要一天到晚,躲在外面。要債的要不到錢,開車堵政府大門的事情,更是經常發生。
王一鳴在省市縣幹部的陪同下,在五河賓館召開了基層幹部彙報會。會上,有的鄉長、鎮長,說到自己整天躲債,沒有錢,工作還得幹,有的鄉幹部,一年到頭也拿不到工資,連吃的喝的,都是從農村的老家帶的。有的更是辭了職,乾脆到沿海地區打工去了。有幾個鎮的副鎮長,都出去幹建築工了,領了一幫人,做了包工頭。現在的基層政府,尤其是鄉鎮這一級,基本上是徹底癱瘓了。除了計劃生育這項工作還有人抓,老百姓還聽你的,還可以罰款,有點收入,可以彌補鄉政府的日常開支,其他的工作,基本上沒有幹,也沒人聽了。農村的社會治安,也基本上處於無序狀態。打架、鬥毆,根本沒人管了,也管不過來。一個鄉鎮,幾萬人,大的十幾萬人,就配備了幾個警力。還要辦戶口遷移,配合縣局偵破大的刑事案件。至於小偷小摸,根本沒精力管,也沒有經費。現在各個派出所不僅有硬性的任務要完成,還有創收任務。縣局不僅不撥付夠你的辦公經費,相反,還要讓你上交一定數目的錢。大的鄉鎮,一年要向上上交幾十萬。小的也有七八萬。你不交你這個派出所長,就不要乾了。什麼任務都是靠壓來完成。逼得下面的人也沒辦法。現在派出所幹什麼都沒勁頭,就查賭博有勁頭,因為可以罰款。小偷小摸的也沒人管了,因為沒有小偷,派出所就沒辦法罰款了,又少了一項收入來源。賣淫嫖娼更是沒人管了,就是最偏遠的鄉鎮,現在美容美髮店也都有了,他們打的是按摩、保健的牌子,其實誰都知道,是掛羊頭賣狗肉。他們就開在派出所的眼皮子底下,也沒人管,沒人問,知道內情的,都知道,他們和派出所已經是達成了默契,按時上交一定的保護費,大家就可以相安無事,共同發財。
這就是中國,浮華光鮮的城市背後,是衰敗凋敝的鄉村。城市高度發達,車水馬龍,熙來攘往;高樓大廈,光怪陸離。警察三步一崗,五步一哨,警力充足,裝備精良,社會治安良好,而鄉村,基本上成了無政府狀態,分崩離析,一盤散沙。
對這些情況,王一鳴作為一個農村孩子出身的高階幹部,他還是非常敏感的。他對農村有感情,他還是覺得,不管城市裡如何發展,如果沒有農村的現代化,不讓農民們分享改革開放的巨大果實,我們這個社會,無論如何是實現不了長治久安的。農民的利益得不到維護,他們的後代在巨大的城鄉差距面前,就會有不滿,有不安,甚至開始對抗這個社會,破壞現存的一切。現在資訊這樣發達,不要以為,農民工的後代,會像他們的父輩一樣,接受自己無奈的命運,成為農村和城市之間的候鳥。青壯年的時候,在城市裡打工,住最差的工棚,吃最次飯菜,掙最低的工資,他們的薪水,只夠他們維持自身的再生產。每到春節,他們才回到家裡,享受那短暫的假期,和自己的女人孩子團聚,過上幾天正常人的日子。炕頭還沒有暖熱,女人的懷抱還尚有餘溫,他們的假期又結束了,不得不離開家,又開始了新的一輪漂泊。城市是他們掙錢的地方,卻從來沒有做好接納他們的準備。高房價,高消費,和他們的低收入,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按他們的收入,就是一輩子不吃不喝,他們也攢不下在城市安家的財富。這個門檻太高了,已經完全超過他們的能力和想象。於是他們只好接受自己的命運,在年輕的時候,把自己出賣給城市。在年老的時候,他們只好無奈的離開殘酷的城市,回到生他養他的農村,終老一生。
農民工的後代們,許多在城市裡長大,和他們的父輩一樣,打工為生,但他們目睹城鄉的巨大差別,他們是不願意再回到農村去的。現實的巨大不平等,會帶給他們巨大的挫折感,讓他們產生仇視社會,反社會的心理。城市不接納他們,他們從正常的渠道,實現不了自己的理想,他們就會鋌而走險,把動盪帶給城市。
這是王一鳴一直在認真思考的問題。作為黨的高階幹部,他一直在思考,怎麼樣逐步改變這一切,和諧社會的建設不是喊出來的,是做出來的。西江省今後就是自己的平臺,就是自己的試驗田,如果自己真有那麼一天,能夠像趙老預測的那樣,主政西江,成為一把手,那自己帶給西江人民的,將會是一個什麼樣的西江呢?這是一個現在就應該好好思考的問題。凡是預則立,不預則廢,如果命運給自己機會,自己決不能像那些官場的老油條那樣,一天到晚,光想著做官,做大官,想著出人頭地,風光無限,這是無聊的政客的做法。他們尸位素餐,令人唾棄。還是要像魏正東提醒的那樣,要做政治家,不做政客。「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林則徐尚且能想到、做到的事情,難道一個共產黨員,一個為了黨和人民的事業,宣誓過要奮鬥終身的高階幹部,還不如古人,不如那些封建官吏嗎!?
車子在上班的洪流中,拐進了省委大院。今天雖然沒有用警車開道,因為西江大道暢通,也沒有堵車,所以還是在八點二十分,準時停在了省委禮堂門口。
車子停穩,小龔還沒有來得及開啟車門,旁邊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已經笑逐顏開的為王一鳴開啟了車門。王一鳴看他,中等個子,鼻樑上和自己一樣戴著一副近視鏡。頭髮稀稀疏疏的,一看也是個腦力勞動著,估計也是寫稿子累的,就判斷他是辦公廳的副主任什麼的。
王一鳴今天穿的是筆挺的深藍色西裝,雖然沒有休息好,臉上透露出一點疲憊,但想到這是自己的第一次公開亮相,精神上還是有些興奮,所以表現出來的樣子,還是那麼精神抖擻,和藹可親。
王一鳴下車後,連忙微笑著,和中年男人握了下手,說了聲:「謝謝你了。」
那中年男人連忙彎下腰,說:「歡迎王書記,請多關照。」
前面梅志宏也下車了,先和等在那裡的高天民和秦大龍,分別握了手。高天民看王一鳴下來了,連忙走過來幾步,伸出手來,一邊握手,一邊問候說:「王書記,西江這裡,還習慣吧?休息的好嗎?」
王一鳴說:「還好,還好,謝謝你的安排。」
高天民說:「不用客氣,照顧好王書記的生活,是我這個秘書長的工作。有什麼你儘管提。」說著又指著站在旁邊的男人說:「王書記,這是我們省委辦公廳的副秘書長遊金平,楊書記說,這一段就先由他來配合王書記工作。有什麼事情,讓他先向你彙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