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拿好後,大家就出了休息室,走出機場的候機大廳。王一鳴看到,在大廳門口,停了幾輛汽車。為首的是一輛白色的警車,上面裝的是專用的喇叭,看起來是一輛警用開道車。
中間是一輛進口的豐田中巴車,大窗戶,視野非常開闊,是電視上那些中央大領導下去視察的車輛。
後面還跟著一輛越野車,用來放行李。
行李車的後面,是兩輛黑色的奧迪轎車,估計是高天民和秦大龍的專車。他們分別乘坐自己的小車來,到機場會和,在這裡接上梅志宏和王一鳴,一起乘坐中巴車回城,他們的小汽車,只能放空,由司機開著,跟在後面。
梅志宏和王一鳴坐到中巴車的第一、第二排。右側靠近窗戶的單個座位上,坐著的是高天民和秦大龍,幾個秘書和其他工作人員,坐到了後面。前面的警車緩緩開動,後面的四輛汽車,依次跟隨,閃著車隊燈,開下了機場的彎道,來到大路上,排成一排,按照既定的速度,勻速行駛。
從機場到城市中心,大約要行駛半個小時,王一鳴透過窗外,看著外面的風景。西江這裡,和北京相比,確實是另一番景象。到處是青山綠水,機場高速公路的兩邊,一個個山頭、丘陵,上面樹木蒼翠,鬱鬱蔥蔥。公路兩邊的山坡支護上,也經過精心修建、維護。說是花草遍地,到處鳥語花香,是一點也不過分的。這裡自然條件並不差,降水充沛,氣候溫暖,樹木茂盛,到處是綠油油的。不像北方,到處是光禿禿的山頭,大風一起,飛沙走石,遮天蔽日,走在外面,連眼睛都睜不開。這幾年,北京城裡的沙塵暴是越來越厲害了,每年都有一段時間,黃沙漫漫。最厲害的幾天,沙塵實在是太厲害了,把太陽也能夠完全遮住,弄得大白天的,像是黑夜來臨了一樣。居民哪裡也去不了,只能乖乖的呆在家裡。第二天下樓,看到整個路面上和所有的建築物上,積滿了黃土,最厲害的時候,路面上的黃土都積存的有十個釐米厚。等於一夜之間,整個北京城裡,從天而降了幾萬噸黃土,用大卡車不知道要拉多久。
所以每當聽到別人說還是北京好的時候,王一鳴就說:「什麼都是一分為二吧,北京有的地方是不錯,但有的地方也實在是說不上好,比如這沙塵暴和缺水,就不好。那麼多的人,都擠在一個嚴重缺水的城市裡,要是哪一天鬧了嚴重的水荒,供應不上,市民連喝的水都沒有,那就會出嚴重的社會問題了。」
現在陡然來到這風景優美、到處樹木蔥翠的西江省,王一鳴感到,這像換了一個天地,說不出的新鮮和舒服。
旁邊的高天民指著這到處蔥綠的山頭,對梅志宏和王一鳴說:「我們這條機場路,可以說是全中國最漂亮的一條機場高速公路了,路邊的山坡、山頭,只要你眼睛所看到的地方,都經過了精心的設計。去年有個非洲國家的總統,到西江來訪問,他稱讚說,這是他這一生見到過的最美麗的機場高速路。他到過世界上許多地方,包括那些發達國家,但都沒有見到過這樣漂亮的高速公路。所以我們的春風書記和放明省長都說,機場高速就是我們西江的一張名片,我們一定要維護好,讓每一個來到西江的人,一下飛機,首先就有一個好的心情,有一個好的第一印象。」
梅志宏說:「好,是好,我是第一到西江,想不到這裡竟然是這樣美麗。原來以為你們是落後地區,基礎設施比著沿海發達地區,應該是有一定的差距的,現在看來,一點也不落後,甚至有的地方,比他們還強啊!」
秦大龍說:「平心而論,西江的自然條件和資源條件都不差,甚至比著別的地方,還有很大的優勢,但長期以來,和先進地區的差距越來越大,最關鍵的是,還是腐敗,領導班子不得力,不幹正事,弄得下面的人無所適從。火車跑的快,全靠車頭帶嗎?領導帶頭胡來,下面的人更是無法無天了,所以大官大貪,小官小貪,人心渙散,不幹實事,於是和先進地區的差距被越拉越大。」
秦大龍是外地人,剛交流過來做西江省的組織部長兩年,他是管幹部的,對西江省的幹部情況有一定的瞭解。他知道,在這裡,能喝酒的就是好乾部,大家推崇的是能喝,能吹,能拍,能沾的幹部,會跑,會送,能接近領導,和領導千方百計拉上關係,有強大的社會活動能力的幹部。至於這樣的幹部能不能幹事,會不會幹事,老百姓也不知道,反正就知道這樣的人,會官運亨通。官當大了,自然會有人為你吹喇叭。
秦大龍從發達地區交流過來,雖然努力壓抑自己的性子,適應這裡的環境,但有時候見了外地人,談起西江的事情,還是嘴上把持不住,愛拿西江和別的省份比,嘴上一跑馬,就會說出一些西江本地官員聽了不舒服的話來。
整個車上,除了開車的司機,現在聽到秦大龍講話的,其實就只有高天民一個本地人。他是土生土長的西江人,本地派。再說了,他就是非常符合西江特色的幹部,能喝酒,能吹牛,當然也能幹事,不然楊書記不會提拔他這個本地人,做省委秘書長的。
高天民聽了秦大龍的話,心裡有些不舒服,但同著兩位剛到的客人的面,他也不好發作。再說了,秦大龍也是省委常委,級別和自己一樣,自己就是發作,也不好當著他的面,傷了和氣,今後有些事情不好辦。他知道,秦大龍平時也是非常小心謹慎的人,做組織工作出身的嗎,都有那個職業特點,他這就是為了和梅志宏套近乎,一得意忘形,就嘴上跑馬了,他的目標,又不是對著我高天民的。他是對著謝青松和錢名貴他們那些犯事的官員說的,那些都是地球人都知道的事情,用不著我高天民來承擔責任,自尋煩惱。於是高天民就裝出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看著窗外的風景,沉默不語。
大家都是聰明人,他臉上的表情,還是讓大家捕捉到了,秦大龍也陡然意識到,自己的話有些不妥當,但已經說出了口,就沒辦法補救了,於是只好掩飾過去,換了一個話題,繼續和梅志宏聊天。
王一鳴掃了一眼,就把他們的一舉一動捕捉到了自己的腦海裡,他在心裡笑了一下,想到一句話「言多必失」。在官場上混,嘴巴是生是非的地方,一不小心,就把誰給得得罪了,你自己有時候還不知道。
王一鳴來過西江多次了,自然沒有梅志宏那樣的興奮,他看著窗外的風景,腦子裡卻想著另外一件事情。這五輛汽車排成一排的車隊,拉著警笛,有沒有必要這樣轟轟烈烈的進城。
要是按王一鳴的想法,就來這一輛中巴車,已經是遠遠超標了。上面有十七八個座位,就是放行李,也能坐下十幾個人,這樣一個車子,連線人帶裝行李,就完全可以了。但那樣就顯得不那麼氣派了。
現在,有專門的警車開道,有空蕩蕩的中巴車供來一路觀光,後面還有一輛豐田越野,用來拉行李。最後面是兩輛黑色的奧迪小轎車,是高天民和秦大龍的專門座駕。可以想見,他們是從不同的地點,不同的時間,乘著自己的專車,往機場這裡趕的。來接王一鳴的這輛中巴車,從城市裡出來的時候,是放空的,上面可能就司機一個人。
這麼多人,這麼多的車子,燒了那麼多的油,還要交過路費,僅僅是為了接這樣區區四個人,浪費的時間就更不用說了,一個省委秘書長,一個省委組織部長,這樣高階別的官員,他們幾個小時的時間,就這樣在迎來送往中,白白流失了。這一切都是為了給上級官員營造一個面子,讓人家對你留下一個熱情好客懂得禮節的印象。
這樣的習慣,付出的代價簡直是太昂貴了。
官員的時間,車輛的磨損,汽油的消耗,全國大大小小的官員,幾百萬的公車,都這樣幹,那將是多麼可怕的一個數字啊!
王一鳴看過報道,每年的公車花費幾千億元,這僅僅是車輛消耗一項,還有司機的工資,各種福利待遇,沒計算進去。最可怕的是,官員的時間,就這樣被無聲無息的消耗掉了,他們本來可以利用這些寶貴的時間,幹一些更有意義的事情的。
在部裡時,他也多次跑過機場,接人,送人,加上路上堵車消耗的時間,一天下來,碰上這樣一件事情,為了表示對上級領導的尊敬,就幾乎幹不成什麼事情了。
看電視新聞,他知道,中央領導也是這樣做的,接飛機,送飛機。等在旋梯下,送鮮花,拍照,握手,擁抱,上上新聞,就成了最重要的工作。看一個領導的日程,看新聞就知道了。內賓,外賓,都是這樣,為了表示我們的熱情,禮貌,禮儀之邦,泱泱大國嗎。